第二天晌午,豪过来了。他穿了一件淡蓝色的运动服,戴了顶红色的帽子。
“喂——原田。给你拿了件好东西来哦。”
倒是青波先从玄关冲了出来。
“好东西?是什么?”
豪摊开手掌。
“啊!青蛙!”
青把手伸过去。豪手里拿着一只绿色的小青蛙。巧看着比昨天成熟得多的豪,耸了耸肩膀。
“永仓,你这么大个子,怎么一点大人样没有呢。不过是只青蛙,至于这么稀奇吗。”
“你就瞧好吧。”
豪 把青蛙放进了鱼缸里。青蛙好像还没从冬眠里彻底清醒过来,在水面上呆呆地漂了一会。但就在青蛙的后腿划水的那一瞬间,刚刚还沉在水底一动不动的太阳鱼忽然 用尾鳍拍打了一下水底的小石子。鱼缸里的水呼啦一下摇了起来。青蛙不见了。巧和青波面面相觑。简直跟变戏法一样。太阳鱼闪电一般吞了青蛙,又回到了水底, 一动不动。它的嘴微张着,看起来笑嘻嘻的。
“看,动作超快的吧。”
青波连忙点头。
“再暖和点,青蛙就多了。一天喂上三只。小蜥蜴它也吃。”
青波看着豪,头点个不停。
(那孩子肯定有出息。)
洋三昨天的话又浮现在脑海之中。巧甩甩头。
“原田,咱们走吧。”
“等等,我还没吃中午饭呢。”
“甭吃了。阿姨——”
豪朝一歪头,伸着脖子朝屋里喊道。
“来了来了。啊,是小豪呀,昨天真是麻烦你了。”
“阿姨,你做炒饭了?真香啊。”
“鼻子挺好使嘛。我做了好多,你也吃点吧。”
“噢,是嘛,那找个乐扣之类的装上,给我也装一份。”
真纪子疑惑地“嗯?”地问了一声。
“待回我们要给原田开一个欢迎会。东西自然是越多越好啦。快快,拜托您啦!”
豪的手飞快地挥着。真纪子好像被豪催着似的,急忙跑回了厨房。
“小豪,我可以去吗?”
“当然啦。阿姨——给青波也带一份吧。”
“那样不好吧,多麻烦你们。”
真纪子的声音混合着更浓的炒饭的香味漂了过来。
“大家一起才热闹啊,没事没事。”
豪说完,忽然转身巧说:“原田,你还傻站着做什么。快去收拾收拾。球我带了,你拿上手套和球鞋就行。啊,对了,有训练用的队服的话就穿上。我的已经放在自行车上了。”
“你还敢说,都没跟我打招呼就自作主张开什么欢迎会。谁让你们开欢迎会了。”
口气不自觉地就狠了起来。头一次有人敢说自己“傻站着”。心里不爽。而且,如果不顶他两句,就从头到尾都被豪牵着鼻子走了。巧最讨厌这种任人摆布的感觉,绝对无法接受。
“只是带着游戏的心情打球的话,我就不去了。你带青波去吧,爱怎么玩怎么玩。”
“别生气啊。怪我没跟你说好。我道歉。”
豪对巧低头鞠躬。
“是这样,我昨天在补习班碰到东谷和泽口了。是我们队的一垒手和二垒手。然后,我把你的事跟他们一说,他们就想和你一起训练。没什么不好吧。你能在投手丘上面对打者投球的话,训练也能更接近实战吧。肯定比投接球强多了。”
的确是这样。豪直起腰,看着巧,表情很认真。
“昨天投接球的时候我终于了解到,你太厉害了。你的确是个厉害的投手。”
巧从来没当面受到如此直接的称赞。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豪真是,无论是批评还是表扬都这么直接。
“你的厉害之处在于,面对稻村的时候比单单投接球的时候,投出的球更强。控球也很准。我说的没错吧。打者站在击球区里,你投出的球就更好。对吧?”
豪笑了,是那个孩子般的笑容。
公园就在神社附近。一看就知道,这个公园是把山脚下的树伐掉之后建的。四周都是杂木林。豪说,这片树林从春天一直到夏末,都会茂盛得跟堵绿色的围墙一样。
公园里空空旷旷的,只有角落里有一个淡蓝色的滑梯和一小片沙地。公园正中间有一个投手丘,投手丘中间有一个橡胶的投手板。
虽然只是一个随意堆出来的小土包,但的确是投手丘没错。好久没看到投手丘这种东西了。轻风摇动着树枝,带来泥土的芬芳,转而又玩弄着巧的发梢。巧的视线再没从投手丘上移开。
“喂——原田,这边,这边。”
巧回过神来。青波和豪站在杂树丛中挥手招呼着。
“练习之前先开个欢迎会吧,大家都等着呢。”
“大家?在哪?”
豪背后就是杂树丛。青波脚下开着一从不知名的白花。
巧跟在豪背后走在杂树丛中。树枝在头顶盘结着,巧弯腰走着。
“像隧道似的。”
青波雀跃着说。穿过了杂树丛的隧道,是一小片草地。不知道是人工的还是天然的。草地比一般的起居室稍大些,几乎是一个正圆形,上面同样开着白色的小花。草地上,坐着五名身穿队服的少年。
“豪,慢死了。”
一个纤细白皙的少年尖着嗓子说,那声音高得叫人听了头疼。
“噢,江藤,好久不见。没想到连你都来了。”
“我来就不行啦?”
那个叫做江藤的少年一皱眉。
巧有些奇怪,少年神经质似的不停眨着眼睛。
豪清清嗓子,右手伸向巧。
“那个——现在就请允许我向诸位隆重介绍,他——就是白虎队的主力投手……”
“永仓,你正经点。”
巧戳了一下豪的腋窝。豪吐吐舌头,表情认真起来。
“知道啦,我好好说就是了。他是原田巧。我昨天接他的球了。他的球实际上比看起来威力强大得多。小豪我可是激动死了。那个——接下来,他是东谷。一垒手,三号打者。长打能力不错。”
一个圆脸、身体壮壮的少年笑了。
“接下来,他是泽口。二垒手,一号打者。手快,脚快,生气也快。”
“讨厌,胡说什么。”
一个大耳朵小个子的少年笑了。下一个就是那个叫江藤的少年。他还在不停地眨着眼睛。
“江藤,右外场手,二号打者。触击超厉害,绝对的大师级。基本来球就能打到面前。剩下的就是四年级的良太和真晴。他俩是附带着来的。”
“谁是附带着来的。”
“就是的,小豪。好好介绍介绍我们。”
两个四年级的撅起嘴。
“好好好。良太和真晴是下一任投捕搭档候选。良太肩膀挺有劲,投球也不错。只是,他只会往中间投。真晴肩膀也挺强,就是打击还差点劲。也不分好球坏球,来球就打。钓太阳鱼那次他俩也在,还记着吗?”
记得。他俩就是那两个在黄昏里挥着手说“小豪Bye-Bye”的少年。
巧 抬眼看向豪的侧脸,突然觉得豪知道的可真多。队里正式队员的防守位置和特点,巧也是知道一二的。但三四年级的队员就不用说了,连替补队员都知之甚少,也从 没想过去了解他们。他们无论是和自己,还是和自己的棒球,都没有任何关系。但豪就知道。他们今年才升四年级,就是说他们这才将将习惯握球、能差不多玩出个 模样来,也就是这个年纪。
豪连这一个个的小不点都这么了解吗。
了解。肯定了解的。直觉这么告诉巧。巧忽然佩服起豪来。前天刚佩服过青波。以前都没怎么佩服过别人的。但是令自己都有点惊讶的是,无论是对弟弟还是对豪这个少年,都在跟棒球毫无关系的地方产生了佩服之情。
“原田,快坐下。”
巧被豪拉着蹲了下来。面前铺了一块蓝色的塑料布,上面摆满了果汁呀寿司卷呀袋装点心之类的。此外还有真纪子做的炒饭和蔬菜沙拉。
“快快,青波你也快坐下来。就坐真晴旁边吧。你们一开学就是一个年级的啦。”
“青波?是你的名字吗?”
真晴的眼睛滴溜溜地直转。
“嗯,青色的青,波浪的波。”
“啊,是Blue wave吗?好浪漫的名字啊。”
“帅呆了。”
良太张大嘴笑了,嘴里少了颗门牙,看起来像是个四四方方的洞似的。
青波他们三个四年级的一边往嘴里塞着饭团子和薯片,一边天南海北地聊开了。巧看着青波的侧脸。他腮帮子塞得鼓鼓的,一张嘴说话,薯片渣就从嘴角掉出来。
青波一下子就和良太跟真晴熟悉起来。笑着、聊着、吃着。真没想到。本以为青波会很内向的。
“青波又老实又内向的,巧,你要多护着点他、多看着他,啊。”
青波上一年级的时候,真纪子每天都对巧这么念叨着。刚开始的时候还点头答应,但不久就烦了起来,后来又迷上了棒球,早就把弟弟忘到九霄云外去了。尽管如此,青波的身影仍然会不时闯进巧的眼角。
青波在教室读书。青波靠在足球门上,看着别人上体育课。或是青波突然发起烧来,躺到了医务室的床上。基本上都是他孤身一人。所以巧觉得,青波不是一个人呆着,就是和真纪子在一起。
所以,眼前这个跟真晴和良太打得火热的弟弟实在是不可思议。仿佛是巧所不认识的,另一个青波。啊。心的一角痛了一下。巧握紧了豪递过来的易拉罐果汁。
我了解。我了解。我了解。不,自己其实根本不了解青波。
早晨起床,上学,一放学就练球。晚饭之后跑步和投球练习雷打不动。根本没空和青波说话。不只是青波。放松下来和父母聊天的次数也越来越少。
话说回来,广工作忙得身体都垮了,肯定是没有心思顾家。只有到了周日,在巧出门比赛之前,广才穿着睡衣打声招呼。记得刚上五年级没多久,就到了本地区春季大赛的季节。那天巧将第一次作为先发投手登上投手丘。甚少在家的广问穿着运动服、刚要出门的巧说。
“巧,你在场上是什么位置?”
巧回过头,看见爸爸穿着件条纹睡衣。
他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啊。
巧记得很清楚,虽然只有一眨眼的那么一瞬间,但当时自己一下子火冒三丈起来。还记得心里的火气从眼神里冒出来,表情好像也冷了下来,看得广疑惑地一收下巴。
他 不了解自己。但自己不也同样不了解青波吗?自己跟爸爸一样的。那从今开始,从现在开始就会一点点地去了解吧。前天,昨天,今天。越过大蛇岭的这三天,只用 了三天就了解到青波并不仅仅是那个老实、病弱的青波。广和真纪子结婚的经过、真纪子那模模糊糊的方言,自己都是刚刚知道。迄今为止,这些看似七零八落跟自 己毫无关系的事情渐渐串了起来。自己在了解他们。巧这么觉得。
自己这样是不是不招人喜欢呢。
巧握紧了易拉罐。手掌里冰冰凉凉的。
“喂,原田。”
巧的侧腹被戳了一下。
“你发什么呆呢。再不吃寿司和炒饭就都没啦。”
豪的脸蛋上挂了一颗饭粒。巧一口气喝光了那罐苹果汁。
二垒手一号打者,跑得快的泽口递过来一个装了寿司卷和草莓的盘子。
“这草莓是我家种的,大棚的,品种叫女蜂。”
泽口说完,顽皮地吐吐舌头。
“泽口家可是附近的大农户。”
豪从一旁伸手抓走了一颗草莓。
“当他朋友可赚了。现在是草莓吧,接下来还有桃子、西瓜和葡萄呢。去年我去他家帮忙装葡萄……”
“得了吧,说得好听,实际上吃的比装的还多呢。”
“那次把肚子吃坏了,可难受死我了。”
豪是板着脸说的,但四年级们已经笑翻了。
“吃得跑肚拉稀的。”
“小豪那时候说再也不想见葡萄了。”
咬了一口手里的草莓。好甜。水果的甜味随着充盈的汁水流淌在嘴里。相比之下,果汁的甜味,简直甜得发腻。
“真好吃。”
“对吧。”
泽口又往盘子里放了一大把草莓。
“我家的草莓,虽然是大棚里长的,但和露天的基本没什么两样。天好的时候,我家就把大棚的天顶打开,给它们晒足了太阳。”
“看,又开始吹了,明明自个都不帮家里干活。”
东谷用胳膊肘捅了捅泽口的脑袋。
“好疼。你不也是嘛,我也从来没看你帮家里干过活。啊,他家是‘天满寿司’,卖寿司的。就是超市前面那家‘天满寿司’。咱们吃的寿司卷就是东谷的父亲大人亲手制作的。”
东谷拿起一个寿司卷,用手指着里面的馅料。
“诸位,请注意这里面的鸡蛋。这鸡蛋的甜度与米饭里的醋完美地搭配起来,新鲜鸡蛋的风味也得到了出众的表现。”
四年级们听了又是笑得满地打滚。看起来很是爱笑的样子。
“对,跟东谷好也有赚,可以白吃寿司。”
豪把装寿司卷的盘子送到巧的面前。
“永仓,你原来是用吃的来决定跟谁交往啊。”
巧开了个玩笑,豪嘴里塞满了寿司,只好使劲摇头。
“哇,这可是误会。东谷、泽口、江藤和我可都是一直在新田之星打球的。当然,上中学之后也要继续。我们可是队友关系。绝不是什么酒肉朋友。原田投手也要加入我们的,对吧?”
东谷和泽口点点头。豪又确认似的朝巧看了一眼。巧也微笑着点点头。
“太棒了!新田东中的棒球队肯定实力大增。全国大赛冠军也不是梦想了。”
“趁现在赶紧练练接受采访和签名。”
泽口说完,三个四年级又是一阵笑。阵阵掌声响起,草地上热闹得连刚刚发芽的小树枝都跟着抖了起来。
“天生忧郁。”
耳边上有人小声说。巧一回头。发话的是江藤。他还在不停地眨着眼。
“什么?”
“你板着脸坐在那什么都不说,是天生忧郁呢,还是说,天才原田不屑于和我们这些平庸之辈搭话呢?”
突然,江藤的眼睛不眨了。单眼皮的眼睛,向上瞥着巧。
巧简直想把手里的草莓塞进那双眼睛里去。但鲜草莓的甜味还留在嘴里。
不行不行,那样简直是糟践这美味了。
重新决定之后,巧把草莓放进了嘴里。
江藤坐不住了,扯着嗓子说:“喂!怎么不理我,瞧不起人吗?”
“你不是没让我理你吗。我忧郁也好天才也好,跟你有什么关系。”
“够牛的啊,大家聚在一起给你开欢迎会,你就不能高兴着点?”
“高不高兴是我的自由。絮絮叨叨的,跟个醉鬼一样。”
“你说什么?”
“江藤。”
豪伸手按住了江藤的膝盖。
“怎么这么大火气。好不容易见上一面,板着脸的是你才对。怎么了,这么生气?”
“没什么。”
江藤把空易拉罐扔了出去。橘黄色的易拉罐撞到了一颗树干上,哐啷一声弹到了一边,在草地上翻滚着。
“我得早点回去,要打球就快打。我先去场地了。”
江藤站起来,从东谷和泽口之间穿过去,消失在了杂木隧道的另一端。
“糟糕糟糕,把他给忘了。”
豪 小声说。接着,对巧解释道:“江藤学习挺好的,这附近就他一个人考上广岛那所有名的私立学校了。之前一直跟他一起打球,但上六年级之后,他就忙着学习,比 赛和训练都不怎么参加了。刚才介绍他的时候说是右外场手二号打者,但近一年基本就没怎么上场……嗯,好久不见他穿队服了。”
“所以?”
巧有些焦躁起来。今天新认识的这个叫做江藤的小子,学习怎样上什么学校,跟自己一点关系都没有。巧讨厌别人没完没了地对自己唠叨这些不感兴趣的东西。
“所以……”
豪一字一句地说。
“所以呢,是我不对。刚才我说大家一起加入新田东中的棒球队,肯定是冷落着江藤了。”
“永仓,你傻啊。”
被人家说傻,连豪的脸上也挂不住了。
“什么傻?”
“说你傻你还不知道。他爱去广岛的学校也好,忙着复习不打棒球也好,这些不都是他自己的事吗?你又没义务照顾他的情绪。他爱凉快就让他一边凉快去好了。”
豪有点脸红了。
“但是,但是他今天不也来了吗?而且还把队服穿得整整齐齐地来的。”
“那又如何,想打球的话穿队服不是理所当然的嘛。”
“ 所以,你看,他还是很想打球的嘛。不想打球的话,干脆不穿队服多好。你看有哪个喜欢学习的。大家不都喜欢做想做的事情吗?他憋了那么久,每天都是学习、学 习,好不容易才考上好学校,可算有机会跟大家打球了,但这时候突然发现大家都在热热闹闹地说着将来的事情,你看,这样他心里肯定不好受吧。”
巧忍不住笑了出来。豪的脸上越来越挂不住了。
“怎么了,有什么好笑的。”
“真佩服你,乱七八糟的真能想。越听越好笑。”
在 巧的心目之中,棒球应该是种很干脆的运动。朝哪个方向、用很么方法投球能够不让打者打到?如何挥棒才能打到球?怎么跑才能接住飞过来的球?技术就是如此提 高的。如此众多的技术相互交织在一起,才形成了一场比赛。如同用五彩的丝线虔诚地织布一般,编织着。所以,巧觉得在棒球的世界里,根本用不着去关心别人好 不好受、心情好坏。这些乱七八糟的感情根本没用。不仅没用,反而是一种阻碍。巧真觉的有些放心不下豪。
“你比赛的时候该不会也在考虑这些吧。”
“什么?”
“我是说,比如你看了对方的打者会不会想‘哎呀,他有伤在身,实在过意不去’,或者‘他刚才那个失误真可惜’之类的。”
“胡说,谁这么想了。”
豪的声音回响在杂树林之中。
“那就好。你一边神游太虚一边指挥我可受不了。”
谁也没有继续说下去。耳边传来微风的声音。
“豪指挥可厉害了。”
泽口回头问东谷:“对吧?”
东谷点点头。
“嗯,可厉害了。新田之星的主力投手,那个五年级叫关谷的。他投球也不怎么厉害,多亏了豪的策略,才有那么好的防御率。”
“就是就是,县大赛也挺奏效的。”
“但以后这点水平就不够了吧。永仓,你得多想想,怎么指挥才能配得上投手的实力。”
豪抬头看了一眼巧。
“不用你说我也在想。我倒是没想到你会那么在意指挥。”
“我倒是没在意。我只是怕你尽想那些多余的……”
“哥哥,不是小豪想得多,是你想得不够吧。”
背后传来青波的声音。巧回头,看到青波的嘴边还挂着薯片渣。
“小孩子别插嘴。”
“上次我看一个棒球的节目,说分析打者的心理活动也很重要。我问妈妈什么是心理,妈妈说心理就是感情。孤独呀、可怜之类的,不就是感情吗?所以,不考虑这些怎么行呢?”
青波笑眯眯地说玩,擦擦嘴角。
“哥哥,多考虑一些感情上的东西,你的棒球肯定会进步的,肯定。”
豪响亮地吹了一声口哨。
“青波说得没错。原田,说不定是你考虑的不够呢。”
泽口和东谷相视而笑。
怎么了,这一个个的都是。怎么连青波都帮着他们说话了。
“快去打球吧!”
豪高声说完,轻快地站起来,朝杂树林那边努努下巴。
“不好意思,麻烦大家收拾一下。原田,我领你去更衣室。”
“更衣室?”
豪带着巧来到了杂树林中一片小小的空地。
“再过一阵等树叶都长出来,这就会变得跟个绿色的小房子似的,从外面根本看不进来。是个不错的更衣室吧?”
“真孩子气。”
巧脱下外套,挂在了树枝上。
林子里早春的空气凉凉地包裹着一丝不挂的肩膀,很舒服。
“小孩怎么不好了。”
豪唐突地问道。正把胳膊穿过内衬袖口的巧回过头。豪笔直地看着巧。
“我知道你的球厉害,但球再厉害,小孩就是小孩。顶多是快上中学的小孩。不是吗?”
“你怎么这么婆婆妈妈,说个没完没了的。跟你在一块真让人生气。”
“不跟我在一起你不也没少生气吗。我看你好像特别讨厌被人当孩子看。就那么想快点长大?”
“那我反过来问你,你喜欢被别人当孩子看?”
“我倒不是喜欢,就是没你那么讨厌就是了。”
“你爱怎么想怎么想,别唠叨我就成。”
巧紧紧地把皮带系好,腰上传来皮带勒紧的感觉。深深吸一口气,嫩芽那清新的味道蔓延到四肢百骸。穿上球鞋,戴上帽子,戴上手套。
这样一来,就能打球了。
只是想想,心就沉了下来。
“对了,只有你投出来的球不像孩子。连大人都打不到。”
豪丢了一个球给巧。
巧跑了几圈,又练了几组投接球,就站上了投手丘。豪也佩戴好捕手的装备,站在了巧的身边。
“准备好了吗?从泽口开始按顺序打击。”
“行是行,但我可不当陪练投手。”(训练打者时,为了防止正式投手劳累过度,并进行高度实战性质的训练,而专司投球的陪练员。)
“这个我知道。大家都想打打你投的球。不用手下留情。OK。按泽口、江藤、东谷的顺序来打,泽口打击的时候,江藤守一垒,东谷当游击手。今天虽然没裁判,但一垒玩带触杀的吧。”
“小豪,我们呢?”
良太扯着嗓子问。
“哎呀……你们啊。没办法,你们守外场吧。”
良太和真晴冲了出去。
巧叉着腰说:“外场守也是白守。”
“你想说他们打不到就直说嘛。”
豪用手套戳了戳巧的肩膀。
“哥哥,我也想去守外场。”
坐在树下长椅上的青波跑过来问。
“你?别说傻话了。再发烧怎么办?快回去坐下,乖乖看就好了。”
“没事,我不发烧。外场不是三个人嘛,我去正好。”
“不行。”
“哥哥大坏蛋!”
青波拽着巧的皮带狠劲摇着。青波耍起赖来劲可不小。青波这还是头一回骂自己坏蛋呢。青波双眼里泛着泪光。那是双深棕色的眼睛。
巧突然想道,啊,他的眼睛,跟姥爷的一样。
豪摸着青波的头顶说:“好了,好了,别为这事就兄弟阋墙。青波你去当中外场手,守外场正中间,知道了吗?别忘了手套。”
青波点点头,跑了过去。
“我可不管了,他可爱发烧了。”
“我家不是开医院的嘛,他发烧了,我偷点退烧药来不就得了,白给你们。”
巧拉拉帽沿,刚站上投手丘时的兴奋逐渐平息下来。
青波发烧的时候,看起来连喘息都很痛苦。脸烧得红红的,气喘吁吁。泪汪汪的眼睛紧闭着,干裂的嘴唇不时颤动几下。
看起来像是从巢中掉出来,濒死的雏鸟似的。
巧轻轻刨了一下投手板边上的土。
怎么都上了投手丘,还想着青波的事情。以前青波绝对不会跑到投手丘边上来,他只会站得远远地看着。今天怎么这样……
巧抬起头。
“怎么了?”
豪问道。
“没什么。咱快开始吧。”
“暖身足够了?”
“够了。”
“好,开始。所有人都出局算结束。防守的人少,对你不利,没关系吧?”
“没关系。”
“暗号呢?先简单定一套?”
“用不着。”
“不要?你想全投正中间?”
巧笑着敲敲豪的手套。
“那还算得上投捕练习嘛。你用说的告诉我就成。你说哪我就往哪投。”
“那还不全被打者知道了?”
“就当模拟不利条件了。”
巧抬头看着高个子的豪,微微笑了。
豪跑回了捕手区,用拳头砸了一下手套的正中间。声音清脆悦耳。
“泽口,进击球区吧。第一球是正中间的直球。”
“啥?还带告诉球路的?”
“算是吧。听好,别想怎么打,只要让球沾棒就行。”
“怎么说得跟我肯定打不到似的。”
豪把手套架在了好球区正中间。巧缓缓抬起胳膊。那又快又有劲的球会飞进自己的手套。身体紧张了起来。球离开了巧的指尖。
“啊!”
泽口和豪一起叫了出来。球打在了打者面前的地面上,弹了一下,激起尘土,朝豪身边飞去。豪的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接住了球。
“咋了,不是说正中间吗?失误?”
泽口扑哧一笑,说。
(失投?怎么会。是失投就怪了。)
刚才巧的动作可不是失投的动作,豪觉得巧那双藏在帽沿下面的眸子像是在笑。
(那小子,肯定是故意的。)
豪突然意识到。大概是在试探我接球的能力。
(真是,这性格真不得了。)
豪用力把球扔了回去。
巧用手套接住豪扔回来的球。那冲击力,跟接火箭球时的感觉差不多。
喔,看来他是生气了。
巧想看看他他能不能接到接球姿势范围以外的球。巧非常反感别人试探自己,但他却并不抵触试探别人。而且,他很想彻底试试豪的接球能力到底如何。巧已经两次因为捕手的失误而输掉比赛。
但豪不同。他接球很熟练。
身材高大,动作却很柔软。将大幅偏左的球稳稳当当地接在了手套里。60分吧。巧拍了拍松脂粉袋,重新握好球,对着豪,大大踏出一步将球投了出去。
“哇,太快了。”
泽口都没来得及挥棒。球飞进豪的手套之后,隔了一口气的时间,泽口才说出话来。
“你倒是挥棒啊。这可是正中间的球。下一球内角偏低,好球区擦边。”
“啊?这种球能打到就怪了。”
泽口皱起了眉毛。球直直地朝着豪要求的地方飞来。泽口挥棒了。但完全是挥慢了一拍。下一球也是内角,稍稍偏高。
球棒连球的边都没挨着。
“泽口,你怎么搞的,打不着至少擦点边也行啊。”
“哎呀,真是太快了。完全不在一个层次上。”
泽口吐吐舌头。
(什么不在一个层次,你们两个一样大好不好。)
豪忍着没吼出来。球再快,球路都告诉你了,还打不到。而且,巧投球还是出奇的准,完全符合豪的要求。只要有心思去打,是绝对没道理打不到的。豪朝站在投手丘的巧看去。巧面无表情地盯着球,好像在说“什么呀,就这么点水平”。
豪生气极了。无论是对三振毫不在乎的泽口,还是对一点得意的表情都不露的巧,豪都气极了。
“豪,我上啦。”
江藤站在了击球区里。
“江藤,下球是外角偏高。你打啊,至少打一个。”
“我知道。”
江藤摆好了架势。巧的腿刚刚抬起来,江藤一下改成了触击的姿势。巧稍稍惊讶了一下。江藤最擅长的就是触击和滑垒,好得出奇。球弹了出去,但滚得并不远。豪摘下面罩撇到一边,捡球,投向一垒。泽口的手套碰到了扑垒的江藤的脑袋。
江藤出局。豪捡起面罩,在膝盖上擦了擦。江藤缓缓站了起来,胸口往下全是泥。
“真可惜。”
豪走近,对江藤说。
“本来以为球能再往前滚点呢。球实际上比看上去快。我都好久没扑垒了呢。”
江藤大拇指根那稍微破了点皮,他舔了舔,呵呵笑了。
下一个轮到东谷,拖了五球。他球棒握得靠上,沉着地打着。本来,论击球时机,东谷是全队抓得最准的。但就算这样,也不时慢了半拍,打出界外球。第六球,豪要了外角偏高。
“这可是东谷最喜欢的球路。”
豪大声补充道。巧点点头,像是笑了。东谷握紧了球棒,鼓足了劲。
“别僵硬,顺着使劲。”
豪说完之后,东谷没有回答,也不知道他听到没有。下一球,外角偏高,擦着好球区的边。
豪觉得这一球比以前任何一个球都要快。手套里传来沉沉的手感。
啊,球飞进了自己的手套。一瞬,这一想法传遍了豪的全身。自己手套里的,仿佛并不是橡胶制的球,而是活着的、有体温的东西。仿佛是一只你伸出手指头它就会咬上来的小小的猛兽一样。竟然有这种动物……豪按住了手套。
(这人果然厉害!)
豪叹了口气。“球是活的”──常常听到有人这么说。但豪觉得直到今天,才第一次亲身体会到这句话的含义。不是说单纯的球速快、控球好,而是说,这颗不到一百四十克的橡胶球里面,蕴藏着一种生命力量,会让你意识到球的存在的力量。
头顶传来叹气的声音。东谷蹲了下来。
“不行,明明连球路都知道了,就是连边都不擦。”
“嗯,刚才那个球是目前为止最好的。没办法。但是,你也别光佩服他。不然原田越来越得意了。”
“不光原田,你也很厉害。”
“我怎么厉害了?”
“那么厉害的球,亏你能面不改色的接。不害怕啊?”
“嗯?啊,是啊。”
豪的表情化开了。是啊,自己可是把那么气势汹汹的球都稳稳地接住了。连接球的姿势都没乱掉。如果一垒有跑者往二垒跑的话,肯定让他出局了。豪觉得骄傲得可以挺胸抬头了。
“喂!你们在那聊什么呢!咱又不是玩过家家。”
“知道啦,别那么大声训人嘛。”
豪来到投手丘,把球递给了巧。
“亏了我不是你的孩子。要不然一年让你骂到头,肯定受不了。”
“那也要怪孩子不听话。”
巧用鼻子说。豪可没想到巧还会这招,一时笑喷了出来。
“哎呀,实在是没想到原田你还真有一手呢。”
“你可别说得跟看耍猴似的。对了,下一个不是轮到你了吗,快去打者区吧。”
听到耍猴,又是一阵笑意上涌,不过这阵笑意却停在嗓子里,消失了。
“我也打?”
“还用问,你不是新田之星的四号打者吗?”
“话是没错,不过谁来当捕手呢?”
其实豪想说的是,除了我没人能当吧。
“问问那个叔叔去吧。”
“叔叔?噢,稻村叔叔啊。”
稻村站在靠三垒的网子边上。身边停了一辆白色的大发。车身上用蓝色的字喷着公司的标志。
“我都没发现。他什么时候来的?”
“那个叫东谷的当打者之前就在那了。他看样子不是挺闲的嘛,你要是想打的话就去拜托他看看吧。快快别磨蹭,看人家都要走了。”
稻村已经转过身朝车子走去。
“稻村叔叔,稻村叔叔!”
豪挥着面罩喊住了稻村。
“稻村叔叔,您想接原田的球吗?”
“嗯?”
豪简短地解释了一下。
“哎呀,我现在还上着班呢,得天黑之前赶去冈山才行。看到你们在这,就忍不住停下来看看。”
“那你就‘顺便’再当一把捕手嘛。原田的球可厉害啦。就一小会,拜托啦!”
豪双手合十对着稻村。稻村苦笑了。
“我发现你的请求可真难拒绝啊。那我就玩一会。”
把面罩和手套交给稻村,豪跑到了投手丘。
“OK,他总算答应了。”
“我倒看他都快等不及了。看他刚才那表情就知道。不过,那个叔叔没问题吧,不知道他能不能接住。”
“说不定他接不住也没关系。”
巧把视线从稻村身上移到豪这边。
“怎么这么说?”
“就是说,说不定球会飞到你这边来喔。”
豪本来以为巧会生气地说“不可能,你怎么想的。”之类的,然而巧却什么都没说。
“永仓。”
“嗯?”
“这回不带告诉球路的了。不过,第一球我给你正中间的。”
豪 点点头,走向打者区。握住球棒的时候,心跳突然快了起来。从没想到自己会作为一名打者面对巧。并不是说自己没有自信,自己已经在区大赛里取得了五成的打击 率和三支本垒打,县大赛也有四成二的打击率和一支本垒打。自己都觉得自己挺厉害的。但是以前从没遇到过巧这样的投手。从没有。说实话,豪没觉得自己能打着 巧的球。
(但是,他说不带告诉球路呢。)
豪很高兴。巧明明白白地对作为打者的自己说,不告诉球路。太高兴了。自己必须要有所回应才行。必须把巧的球打回去才行。豪握棒比往常靠上了一个拳头。
稻村在投手丘上和巧说了些什么之后,蹲在了豪的身后。
“他说第一球是正中间。”
“我知道。”
“有把握打到?”
“您就别说这么多了。”
豪说完,又急忙低头道歉。
“啊,对不起。”
“不,没关系。我说多了,让你分心了,不好意思。”
没错。要集中精神。眼里只看着球。豪深深吐了一口气,握紧了球棒。
第一球。球经过本垒正上方,腰带附近。简直是能打本垒打的球路。豪左脚一踏,直直地挥了出去。球棒上传来击球的手感。豪一挥到底,球随着高亢的金属声一起飞上天空,最终消失在护栏网外的杂树丛中。
界外。
“噢,飞得真远。”
戴着面罩的稻村嘘了口气。
“可惜,挥棒晚了。”
挥棒晚了,晚了大概有半口气那么长。
但是,我能再挥早些吗?还有,下一球会是什么球?天没多热,汗却一个劲地出。后背湿乎乎的特难受。
如果自己是捕手的话,下一球会要什么球呢?大概是内角偏低吧。然后再下一球就要外角。还是说……不,如果打者刚打了个界外,想要积极挥棒击球的话,外角偏高的坏球不错。豪坚定了想法,摆好击球的姿势。
这球跟预想的一样,外角偏高。但是,球速却很慢。豪不自觉地“嗯?”了一声。刚才只想着高速球,这球要是打,肯定靠手。豪把挥出来一半的球棒又停住了。
“好球。”
稻村的声音说。汗水沿着后背倏地向下流。
“亏你停下来了,不然照那个时机的话,肯定是地滚球。”
“压根没想到他还会用这个速度。真是,跟他性格一个样,实在是没个准。”
豪本是自言自语的,但稻村好像听到了。稻村笑了。
“哈哈,这样好啊。这样的投手,指挥起来才有成就感。”
指挥。下一球。第三球会是什么呢。如果是比赛的话,现在来一个坏球也无所谓。但是现在,巧大概不会这样。那个性格多变的自信家,肯定想用三球来一较高下。这样一来,肯定是最具威力的球。外角偏低。速度跟刚才投给东谷的那球一样,目标是好球区最下面。
豪踏进了打者区,踏了踏脚。
巧决定,第三球用外角偏低。大概,豪也猜到了吧。巧没想让豪扑个空。虽然豪作为捕手非常厉害,但他当打者的时候并不可怕。看第一球的那个界外就知道了。
永仓,我就按你猜的投。有本事就打吧。
指尖用力,巧缓缓开始投球的动作。双臂举过头顶。抬起左腿,右臂后摆。然后踏步。自己的身体仿佛是弹簧一般。先施加压力,然后放开。
嘀──嘀──。
身后响起一声尖锐刺耳的声音。
啊,怎么了?走神的一瞬间,球已经离开了手指。
球比巧预想的偏上了半个球那么高,朝着外角飞去。豪的球棒向上捞去。
球飞上了天。天空中飘着朵朵白云,很有春天的气息。
“外场,快退后!”
巧大声喊。外场的三个人跑了出去。青波比另两人跑得还快一些。飞得高高的球好像突然没了力气,一下子向下落了下来。
“青波,眼睛看着球。手套再举高点。球要下来了。视线别离开球。”
巧喊得嗓子都疼了。球落到了青波的手套里。青波摔了个屁蹲儿。但就算摔倒了,青波还死死抱着手套,没让球掉出来。
“接到了!我接到了!”
青波坐在地上挥着手套。
“接得好!太棒了!”
“真的!帅呆了!”
良太和真情的欢呼站在投手丘上都听得到。还有鼓掌声。巧忍着没把手套摔在地上。
这不简直成了小孩子的游戏了吗。为什么球会飞到外场,飞到小孩那里。
巧有自信让球连球棒都沾不到的。但到最后一瞬却功亏一篑。
巧朝一垒的江藤瞪了过去。江藤正往兜里揣着什么。
“BP机啊。打球带着那个干什么。别太过分了,混蛋。”
江藤细细的眼睛瞪了回来。
“真对不住,我就是混。真当自己是块料似的,一个BP机就分神,看你也不是啥了不起的投手嘛。”
“什么!有种再说一遍!”
“说就说。比赛的时候你还不吓死了,赛场上周围那么吵,你全那么在乎还得了?这说明你缺乏集中力。”
巧咽了一口吐沫。江藤说的,一点都不错。如果在赛场上的话,不管是BP机还是喝倒彩自己都听不到。不是听不到,是意识不到。自己对打者是缺乏集中力。这大概就是自己瞧不起打者的那一瞬间,心里出现的破绽吧。没错,这谁也不怪。是自己太弱。巧使劲咬住了嘴唇。
“怎么了?无话可说了?”
江藤朝前迈了一步。
“我集中不集中无所谓吧。我可不像某些傻子,打棒球的时候还揣着BP机偷着乐。”
“你说什么?”
“喂!你们别吵了!”
豪插了进来。
“头一次见面怎么就吵架。”
“都怪他得意忘形。”
江藤转头不正眼看他。这时BP机又响了。
“江藤,是不是到你上补习班的时间了?”
泽口在一边小声说。
补习班?用BP机提醒上补习班啊。
巧有点惊讶,这人竟弄得像上班族似的。
“我走了。”
江藤撞了豪一下,从他身边走过。
巧对背对自己的江藤说:“我说你,至少打球的时候忘了补习班吧。真是的……跟那些中年大叔似的。”
忽然,江藤猛地一转身,朝巧逼了过来。
“混蛋,什么打棒球的时候忘了补习班。我可不像你们,一天到晚闲得到中学还玩棒球。别以为能投那么几个快球就得意忘形。你那点本事也就现在管用。知道吗,你们天天光打球,高考临头的时候抱佛脚也晚了。”
江藤滔滔不绝。巧好像是躲着飞来的吐沫星子似地扭过头。太阳落山了。风一下子凉了下来。
“只有百分之六!”
江藤咄咄逼人地说。
“你们知道吗?只有百分之六的人才能被选中,只剩下精英。剩下百分之九十四都落榜。”
江藤又是猛地一转身,一溜烟跑没影了。巧拍拍豪的肩膀。
“他怎么回事?说些莫名奇妙的……精什么?”
“嗯……他那应该是在补习班里听的。我们那也说了。”
“那他说的是怎么回事?”
“就是说,能通过层层考试,成为人上之人的,往好里说也就百分之六,一百个人里面就六个人。”
“哼,所以要进那百分之六就拿着BP机打棒球啊……他妈妈就用那嘀嘀的告诉他该上学了?”
豪没说话。倒是泽口替豪接了话茬。
“是啊,上次江藤妈妈还跟我妈面授机宜呢。说孩子出去玩的时候,一定让他拿上BP机。都想到这个份上了,真佩服她。我还发愁呢,要是我妈也让我带怎么办。”
“你们两个脑子里装的可不是一样东西。”
东谷用手套敲了敲泽口的脑瓜。气氛缓和了下来。背后有人嘘了口气。
“哎呀,现在的中学生真是,无论是要打球还是要学习都够不得了的。啊,对,你们还没上中学呢。”
稻村把面罩和护胸交给豪。
豪低下头说:“对不起,耽误您工作了。”
“不,我也很高兴。我也得赶紧走了,就算从那百分之六里面落出来,也得干活唉。”
稻村挠挠鼻子,说:“实际上,这次,我想在公司里拉支棒球队。”
“棒球队?”
巧反问。
“也没什么了不起的,就是把喜欢棒球的都拉到一起,平时训练能像点样就行。”
“以前就没有这种活动吗?”
“没有,根本没有。肩膀和腰受伤之后我就把棒球扔了。昨天被你打个落花流水,挺受打击的。”
“您也不用受打击,就算打不着球也不是什么丢脸的事。能碰着球就已经很了不起了。”
豪戳了戳巧。稻村的嘴角咧了上来,笑了出来。
“看让你说的。下次我一定打到。认真练习,减掉五公斤,重新找回身体的状态,一定要把原田巧的球打得远远的。真的,好久都没这么想打球了。到时候,还要拜托你来当我的对手呐。”
稻村挥挥手,走了。
“稻村叔叔。”
巧又叫住了稻村。
“稻村叔叔,不用组队那么麻烦,我也随时愿意陪你打球。永仓也愿意的。”
“不,不一样的。”
稻村横着摆了摆那只厚厚的大手。
“刚才是我没说明白。小巧,我是想打我心中的棒球。棒球啊,不是一个人就能玩起来的。你就耐心地等这我吧。”
稻村一走,风似乎也越发凉了起来。抬头看看,太阳已经落到了西面的山里。天空没了耀眼的光亮。
巧轻轻踢了踢投手丘上的土。
“棒球啊,不是一个人就能玩起来的。”
稻村的话还在耳朵里回响着。
较量是随时都能进行的。只要稻村自己瘦下来五公斤,找回他原来击球的感觉,自己随时都能做他的对手。
但是他却说不是那这样。
他说为了打球,要在公司里拉一支队伍出来。
不那么做就打不了球吗。自己从未对稻村,也就是爸爸的单位有过兴趣。甚至根本没想过,那是一个怎样的地方。
但是巧懂得,在一个公司里,想要拉起一支运动队伍,决没有说起来那么容易。拉人,劝说,谈判……
乱七八糟的麻烦事绝对少不了的。
巧又握紧了手里的球。难道所谓棒球,不单单是把球投得比谁都快、让自己变得比任何对手都强就可以的吗?
豪在身后说了一句什么。巧回头,看到豪的脸上被夕阳蒙上了一层淡淡的红晕。
“你说什么?”
“原田,你果然厉害。”
“什么厉害?”
“稻村叔叔当真想组一支队伍。能让大人产生这种想法,你真了不起。如果他真组出这么一支队伍来,你就更了不起了。”
“谁知道呢。”
“肯定能行的。稻村叔叔他真的是当真的。因为棒球是只有集体才行的运动,一个人玩不起来。”
豪若无其事地说了跟稻村相同的话。
巧有点惊讶,就这么一动不动地看着豪红红的脸。
“怎么了,原田?我有说什么惹你生气的话了?”
“不,没有。”
巧移开视线,不知说些什么好。
忽然,腰上沉沉的暖乎乎的。青波抱了上来。
“哥哥,快看,我接到球了。”
“怎么还说这个呢,没完没了的。”
“可是我真接到了啊。对了,这个球能给我吗?”
“好啊,拿去。青波的一号纪念球。”
豪弯下腰摸着青波的头顶。
这个人,真好。
巧看着豪有些棱角的侧脸。一边看着,一边拨开了青波环在腰上的手。
(第五章 较量 完)
棒球伙伴 第一卷 第五章 较量
一 26
原作:英田 サキ 翻译:dgwxx
从医务室出来,迪克在走廊里遇到了米奇。
“嗨,这就去吃午饭了?”
“是啊,你呢?”
迪克反问,米奇不怀好意地笑着说:“找你讨债来了。”
“你们又赌什么了?”
米奇在设局招赌方面简直是个天才,常常花言巧语地招犯人们来赌博。擅设赌局自然会招致帮派的不满,但米奇可是滑得很,肯定是把进帐的一部分交了上贡,所以至今无事。
“赌的篮球赛。A区对D区,我们A区赢了。”
迪克苦笑道:“不可能吧。”
论篮球,谁能赢过黑人呢。
“没骗你。好久没看到今天这么精彩的比赛了,比赛当中奇克那家伙扭伤了,本来以为这下子输定了,但尤特投篮准得出奇,替上去没多久就翻盘了。”
“噢?尤特?”
看他运动神经不错,按道理说篮球打得好也没什么好稀奇的,不过他向来不爱抛头露面,所以还是有点意外。肯定是谁强拉他出场的。
“尤特呢?”
“凳子上躺着呢。比赛之后有人趁乱狠狠给了他一拳。”
迪克顺着米奇所指的方向看去,尤特仰面躺在场边的长椅上。
“我去看看他。待会食堂见。”
迪克告别了米奇,朝球场走去。看守部长盖斯理罕见地出现在了出口。盖斯理装作搜身的样子,一边在迪克身上摸着,一边小声说:“还不能行动吗?上边怎么这么小心。”
“他们好像想观察目标的行动。”
盖斯理瞥了尤特一眼,点点头。CIA正怀疑尤特就是FBI探员。所以他们想通过监视尤特,来得知FBI已经掌握多少克鲁布斯的情报了。
“──没问题,班福德,去吧。”
盖斯理又变回了那个严厉的看守,离开了迪克身边。盖斯理是CIA派来协助迪克完成调查的,为迪克在监狱内的行动提供便利。将迪克和尤特分到同一间牢房的也是他。
迪 克不知道盖斯理加入CIA的原因。斯宾塞医生也是。盖斯理同为医生,却担任CIA联系人的职务。不知道是CIA手里抓着他的把柄,还是他过去就在从事跟 CIA相关的工作。虽然迪克有些好奇,但他并不打算去刨根问底。别人的事情,还是别去追究比较好。对于迪克来说,只要他们帮自己完成工作就万事大吉了。
场上的犯人门在激烈地拼抢,尤特光着上半身躺在一旁的长椅上。尤特闭着眼睛,就算旁边的囚犯朝他猥琐地吹着口哨,他也毫不理会。
光着身子的并不止尤特一个人。这么大的太阳,场上的犯人们大多光着身子。但尤特向来都把衬衫的扣子一棵不落地系上,现在看他这么开放反而不习惯,感觉像是看了什么不该看的东西似的。
这时尤特突然伸了个懒腰,双臂朝头顶伸去。就如同一只柔软的猫,正优雅地享受闲暇一般。
你这不是在挑逗他们吗。迪克刚想生气,又突然意识到如果这么说了,反而显得自己是最可疑的那个,所以又把已经到了嗓边的话咽了下去。
迪克捡起尤特的衬衫,若无其事地扔到了他胸前。
“快穿上,这可不是裸体海滩。”
尤特微微睁眼,嘴角浮现出一丝微笑。
“怎么,不知道眼睛往哪看好了?”
当然不知道往哪看好!但是,既然已经跟他说过不喜欢他这类型的,现在也不好再说什么。迪克坐下,尤特起身穿上了衬衫。
“米奇可高兴了。真不知道你还会打篮球。”
“上学的时候打过。”
“这样。不过没想到你竟然会上场。”
迪克觉得有些奇怪,为什么一向低调的尤特会这样。尤特只是耸了耸肩膀,什么也没说。迪克觉得其中有问题,就又问了一遍。
尤特瞥了迪克一眼,一脸不高兴地说:“巴里逼我的。”
巴里是隔壁牢房的犯人。虽然有点小心眼,但并不是坏蛋。
“你有什么把柄落在他手里了?我怎么没听说。”
“有把柄就怪了。他去赌球,无论如何都想让A监区赢。我以前跟他打过球,他知道我投篮厉害,所以他就威胁我,让我上场。”
“威胁?他威胁你什么?”
尤特跟吃了只苍蝇似的,瞟了迪克一眼。
“他说床咯吱咯吱响。”
“什么?床什么?”
迪克一问,尤特极端不爽地啐了一口,一跺脚。
“巴里那个混蛋!说如果我不上场,就跟所有人说每天晚上隔壁的床都咯吱咯吱地响。”
迪克惊呆地看着尤特微微变红的耳根。
“就为这个?”
“什么就为这个!你不在乎他们说你每天晚上都在玩我?”
“我倒是不在乎这个……”
迪克大大咧咧地回答。尤特眼角唰地就立了起来,瞪了迪克一眼。
“你不在乎我可在乎!”
“传言就像是棒棒糖。棒棒糖越舔越小,传言也是一样,你说说我说说,也就消失于无形了。你全这么在乎还不累死了。──还是说,因为对象是我,你才这么在乎的?”
迪克意味深长地眯起眼睛看着尤特,尤特赶忙有些狼狈地移开视线说:“我、我才不是这么想的……”
“对象是谁都一样。一次为娼,十年为娼。一旦有人觉得我跟男人搞在一起,我就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现在已经有人冲我吹口哨抛媚眼了,我可不想再忍受什么侮辱了。”(<—某夏:你最后还不是跟这个男人搞在一起了 囧)
虽然平时没表露出来,但他心里果然还是很在意的。他虽然脸蛋长得漂亮,但内心却很坚强。可能在外面既没被当女人对待过,更没像现在一样陷入过贞操危机。
“ 你别在意这种事。无论是BB还是别的家伙,都没当你是女人。你看起来那么弱,又是匹独狼,他们只不过是想通过欺辱你来耀武扬威而已。你要是战战兢兢的话他 们自然高兴,要是激烈反抗他们反而乐在其中。跟欺负人一个道理。只要你像现在一样别理他们,不久他们的注意力就会转移到新的目标身上。”
“那样最好。”
尤特咕哝着,摸了摸左脸。颧骨附近都红了,眼皮也很疼。
“……那你呢?”
尤特好像有些张不开嘴。
“我什么?”
“你不是那个……Gay么,有跟谁交往过吗?”
“别说了,在监狱里恋爱,光是想想就起鸡皮疙瘩。”
迪克的声音冷的连他自己都讨厌。尤特的脸毫不意外地僵住了。迪克心里暗自咂了一下嘴。不过是闲聊而已,怎么又冲着他发起脾气来了。
“就算有了恋人又怎么样?又不能两个人去约会。欲求不满能把人憋死了。”
迪克开玩笑似的补充了一句,尤特的表情这才有了点放松的迹象。
“脸被打得挺惨呀,让我看看。”
尤特把身子转过来,朝着迪克。迪克叫他闭眼,尤特就把眼睛闭上,但马上又疼得一咧嘴。这点上倒是又老实又可爱得叫人无法形容。
迪克觉得双眼紧闭仰着头的尤特对自己来说实在是太过于诱惑了。尤特现在的表情,简直就行在求吻一般,迪克的心脏咚咚直跳。
迪 克掩饰住心里的小九九,例行公事地扶住尤特的脸,帮他检查伤势。但视线最终还是偏离了伤口,彷徨在尤特的鼻梁和唇边。虽然谈不上姿色,但确实是一张坚强而 又威严可敬的面孔。虽然有些禁欲主意的色彩,却又很诱人。如果就这么亲一下,他会是什么表情呢。肯定是满脸通红地狂怒起来吧。
迪克不由自主地把尤特想象成了一只暴怒得全身的毛都立起来的小猫,变得莫名地好笑起来。迪克拼命忍着才没笑出来。这时一个叫卡库的囚犯从旁边经过,打趣道:“呦,俩人打得火热嘛。”
迪克开玩笑地说:“别碍事,好戏还在后头呢。”
结果尤特还是生气地格开了迪克的胳膊。
“你到底听到我说的话了吗,我可不像招致别人的误会。”
“你才没听我的话呢。一一在乎这种无聊的玩笑,反倒此地无银三百两。”
尤特一下子无言以对,只好嗖一下子站起来说:“跟你说话简直是头疼。”
尤特把迪克抛在身后,一个人走了出去。迪克看着尤特带着怒气的背影,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了。
尤特是监视对象,虽然和他拉近距离不是坏事,但绝不能移情。如果他是FBI的爪牙,必须要针对最坏的情况制定对策。万幸,目前尤特做梦也想不到克鲁布斯其实就在他身边,但或许总有一天他会发现的。
绝不能把克鲁布斯交给FBI。他是自己的猎物。就算拼上性命也要杀了他。
尤特突然站住,转过身来。
“你不是要去吃饭嘛,快过来啊。”
尽管尤特还生着气,但依然向迪克发出了邀请。迪克注视着尤特黑色的眼睛,打心底许愿。
──尤特。求你,千万别碍我的事。如果你阻碍我,你就是我的敌人了。不论是谁,都别想阻碍我这次倾注所有的复仇。
“迪克?”
见迪克呆着不动,尤特的耐心终于耗尽,又叫了他一声。
“这就来,真是没耐心的家伙。”
“是你太磨蹭啦。”
迪克扯出来一个笑容,站了起来。
此时的迪克并不知道,这个率直而又坚强的青年,就是自己的命中之人,他将会从此改变自己的一生。
冈本绮堂 异妖篇(三) 见龙者异闻
十二 8
这里有一个因遇见龙而丢了性命的人的故事。
江户大地震后第二年,即是安政三年的八月二十五日,江户地区暴风雨骤降。刚遭遇了地震的家家户户都只搭了临时的棚房,还没有盖起真正的房屋,被狂风一吹, 屋顶就卷刮飞了。加上河水暴涨,掀起海浪一样的滔天巨波,品川与深川河中的大小船只都被打到了岸边。本所,深川涌出的洪水,甚至把有的屋子整个冲垮,也有 人被溺死。去年是地震,今年是暴风雨,江户的人们可算是遭尽了老天爷的罪。
那暴风雨最猛烈的时候是二十五日夜里四时(晚上十点)后。当时,一个叫诸住伊四郎的男子却走在日本桥的浜町河岸边。伊四郎住在下谷御徒町,是将军御护队的武士。这日碰到了不得不出门的急事,这是在往回走的途中。
他这么顶风冒雨,在深夜里赶路,是因为住在新大桥边的叔母的缘故。叔母在松平相模守的下屋操劳多年,忽然病倒了。那日下午,伊四郎接到消息后立刻放下手中 所有的事赶去探望。叔母是因为食物中毒,一时间上吐下泻,痛苦不堪。同住的人担心她年老体弱撑不住,赶紧通知外甥伊四郎。不想老人却恢复得意外的快,等伊 四郎赶到时,她已安然地躺在床上了。医生说这吐泻的症状是过度疲劳所致,不过没有大碍,不必担心。平日身体硬朗的叔母也还精神不错地感谢他这么迅速赶来。 伊四郎也就先放下了心。
不过既然已经这么特地赶来,也不好马上回去。陪在病人枕边聊天的时候,风雨愈发猛烈了。本想等阵子雨小点再往回走,不料随着夜深却变本加厉地更凶了。伊四 郎想不能再等了,这才断然决定离开。叔母说干脆就在这里住下好了,他却不想给其他住的人添麻烦。而且风雨这么大,也担心自家屋子的安危。于是谢绝了叔母的 好意离开了。
出门一看,外面的风雨却比想象的更厉害。想想不走不行,伊四郎就把履袜脱了,裤脚卷到膝盖上,打着赤脚往前走。雨伞反正也无济于事了,他就把手巾扎在头上,一手拎着伞和木屐。本想至少能保住手提灯笼吧,谁知刚走了几丈地就被吹灭了。他只好在漆黑的风雨中急步向北前行。
与现在不同的是,当时这一带是连片的板屋,每个屋子的窗户都关得紧紧的,一丝光也透不出来。一边是武家住屋,另一边就是大河。暴风雨吹来,不小心脚一滑摔 到河里就呜呼哀哉了。伊四郎只好尽量贴着屋子的一侧走。不时还有大瓦片哗啦哗啦地从他脑袋上掉下来,把他吓了一跳。风向是东南,正对着他的背吹,像在后面 推。他想好歹还是顺着风势走,那风却忽上忽下,忽前忽后,似乎一用力就能把他吹跑似的。暴雨如瀑布倾泻而下,浇得他骨头里都湿透了。夹在扑面而来的瓢泼大 雨中的,还有残枝败叶,瓦砾石块,碎竹破帘,甚至连桌木板凳都有,一不留神就砸过来。他边防着自己别给吹飞,还要防着吹过来大小物件,狼狈不堪。
“早知如此,干脆住下算了。”他现在才后悔。
不过再回头也是件困难的事。伊四郎冒着种种危险努力往前走。在穿过一个路町边的时候,他好象忽然看见什么发光的东西。大河中虽然暗涛翻滚,但在漆黑浑浊的 水面上,依稀还能反射着点点微弱的波光。借着这微弱的波光,他看清了那发光物。那是沿着地面爬过来的某种东西的两只眼睛。然而又不像是野兽。那双眼睛好象 逆着风雨向这边看过来,伊四郎连忙藏身于某个大屋子的门边,偷偷窥视着那东西。虽然四下昏黑看不清楚,隐约觉得似乎是像蛇或者蜥蜴之类的东西,而且还在地 面上蜿蜒爬行。不知是什么东西,或是因这风雨之故出现的。伊四郎全神贯注地盯着它,那东西拖着硕大而修长的身体,在泥泞湿漉的土地上爬行。肚皮摩擦地面, 哧啦哧啦作响,透过风声雨声清晰传来。真是个庞然大物啊,伊四郎深深吃了一惊。
它渐渐爬过来了。他从伊四郎藏身的屋子门前静静地经过时,才发现发光的东西不光是眼睛,那全身上下都是金光闪闪。它像蜥蜴一样挪动着四条腿向前爬行,那身体比想象的还要长,从头到脚竟有二三十尺有余,伊四郎吓得胆战心惊。
那怪物终于从自己面前经过了。伊四郎松了一口气。忽然却又狂风大作,大雨滂沱,那势头竟比之前更凶暴得多。河川上巨浪汹涌,有如狂怒的海面。黑压压的天空 中电闪雷鸣,一副凄厉骇人的景象。那怪物巨大的身体发出越来越明亮的金色光芒,向着翻滚的巨浪腾身飞去,消失了踪影。伊四郎再次被吓破了胆子。
“那到底是什么东西?!”
他想起马琴的八犬传中,里见义实在三浦的江边见白龙的那段故事。那怪物该不会就是龙吧?
在那个时代,人们还相信不忍池中有神龙栖住。伊四郎这样的想法也是不足为奇。他为这不可思议的偶遇而兴奋不已。世间传闻,遇见神龙是出人头地的象征。如果那真是龙的话,不谛是个好兆头。
这么一想,刚才的恐惧顿时化为满腔欣喜。等风雨的势头小了一些后,他再次跨出步子。走了十几尺路,他忽然看见自己角边掉着什么闪光的东西。他停下脚步,拾 起来一看,却是大块鳞片状的东西。伊四郎心想,这大概是龙鳞吧?遇见神龙,又拾到龙鳞,他不由更加高兴了。他把那鳞片用怀纸包好小心收入怀中。不想这样的 风雨之夜,竟有如此意外的收获!
伊四郎终于平安回到御徒町的家中。他刚拖下湿透的衣物,就从怀里取出包在纸中的鳞片。用行灯的火光一照,那鳞片发出淡淡的金光。他让妻子取出佛龛,将那鳞片放在上面,恭敬地放在壁间里供奉。
“此事不可轻易外泄。”他再三告诫家人。
第二天,外边传闻昨夜风雨最盛时,有人看见永代的河川里神龙升天的影子。伊四郎听闻以后,越发相信自己所见的是龙了。期间,大约是家里嘴巴不牢的仆人走露 了风声,他家有龙鳞的消息竟也传开了,许多人纷纷前来,想一睹那宝物的风采。伊四郎也不好隐瞒了,只能尽量推脱,但是来者还是络绎不绝,拦也拦不住,只好 让他们去客间,看看供奉在佛龛上的宝鳞。一时间,门庭若市,热闹非凡。
“那真的是龙吗?不会只是大鲤鱼之类的鳞片吧?”有一起当差的人私下这么说。
“不是不是,和普通的鱼鳞不一样。北条时政在江之岛洞穴遇弁财天获赐的三羽鳞,许就是这类东西吧。”也有人煞有介事地解说。
“伊四郎这下可发达了,就是不能得到天下,当个组头的一官半职总有吧。”也有人羡慕地说。
这样的谣言传了小半月,也传到他叔母做事的松平相模守屋子里,传话说也想看看那物事。此时叔母已经痊愈了。这次伊四郎没有推脱,痛快地答应了。九月二十日后一个晴朗的早晨,他去往新大桥的下屋。鳞片用锦布包好放入小白木匣中,上面再盖上袱纱,郑重其事地揣带在身上。
叔母自己看了以后,又拿到内室,不知道传了几人看。伊四郎在一边耐心地等候。
“承你好意,真开了眼界了。大家都很满意。”叔母也很高兴地说道,“这可是你的传家宝啊,可要好好收着。”
内里发话,招待伊四郎在这里用午饭。伊四郎喝了点酒,还没到醉的程度,又吃过了饭,九时半(下午一点)后才告辞回家。
他出了门,看门人也看着他离开。此后也不知去了哪儿,到了这天晚上还没回到御徒町的家中。家人担心,又向叔母处打听,却只知道他出了门,行踪不明。之后过了两天,三天,依然到处都没有看到伊四郎的身影。他带着龙鳞去了什么地方,谁也想象不出来。
不过有一点线索。那日九时半左右,酒家伙计从浜町河岸路过,刚才还是晴朗的天空忽然暗了下来,平地里刮起了一阵龙卷风似的强烈旋风。伙计抵受不住,赶快趴 在地上。那旋风一阵子就过去了,天地即刻又恢复了清明。秋日的青空阳光普照,河水静静流淌,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那旋风仿佛只是局部起的,附近的地方都没 有遭到什么破坏。只是,之前走在他前面的一个穿羽织袴服的武士,在旋风停止之后就不见了。不知是不是在伙计趴在地上的当儿走过去了。
有人说,伊四郎见到的不是龙,可能只是娃娃鱼。那时江户的河川、古池里还有大个儿的娃娃鱼出没。也有人说那是因风雨迷失出现的其他鱼类。不管怎么说,伊四 郎行踪不明的事实却是确定的。他当时二十八岁,夫妇间也还没有一儿半女。事情归事情,也没来得及收继姓养子,一家子就这样可悲地断绝了。
译后记:
又是一个像“异闻”多于“怪谈”的故事。似乎在聊斋还是哪个笔记小说也看过类似的东西,伊四郎遭的横祸,应该是教育人贵有自知之明吧(模仿语文课本“这个故事告诉我们……的道理”),这么说又像说教的寓言了。唉,想找一个正宗的怪谈。郁闷郁闷!
冈本绮堂 异妖篇(二) 寺町的竹林
十二 8
这是从一个老妇人口中听来的故事。
老妇的名字叫阿直,住在浅草的田岛町。田岛町当时俗称北寺町,与浅草的观音堂比邻相接。街町上多有寺院,是个极为僻静的地方。
话说嘉永四年的三月,刚过了女儿节两三日的光景。旧历三月,正是单樱盛开的时节。从上野到浅草一带,游人如织,接踵摩肩,热闹非凡。这日傍晚,天色阴霾,云脚低沉,当时只有十一岁的阿直与住在附近的四五个小姑娘一起跑出来玩耍。
玩着玩着,忽然一个孩子叫了起来:“小兼,你要到哪里去?”
小兼是这条街上念珠店家的女儿。下午八时(合下午两点),和朋友一道从学艺的师傅家回来以后,一直没在外面露脸。小兼和阿直同龄,是个肤色白皙,娇秀可爱的小姑娘。平日文静乖巧,经常受到师傅的夸赞,在同学艺的朋友中也很有人缘。此是已近日落时分,春日夕照的余晖尚未褪尽。四下沉沉的暮色中,小兼的脸色苍白得吓人,大伙儿清楚地看在眼中。不知是谁叫了一声,孩子们纷纷围了上去,阿直自然也跟在其中跑过去,探视着她的脸问道:
“小兼,怎么了?从刚才开始就不见你出来玩?”
小兼闷声不语,许久,才用低低的声音说:
“我再也不能和大家一起玩了。”
同伴们非常震惊,异口同声问道:
“为什么?”
小兼却又沉默了。她神色悲戚地转头,向街边的小巷子走去,小小的身影几乎要融化在暮色中消失。其实并不是真的消失,直到她拐过巷角前,那身影都是清清楚楚的。孩子们都隐约觉得她的样子有些古怪,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开口,只能默默地目送她的背影。
小兼离去的方向和她家店屋正好相仿,而且那巷子深处有片茂密的竹林,即使是白天也总是笼罩在一片阴翳中,谁走过去都觉得阴森得吓人,哪个小姑娘都不敢靠近。阿直全身泛起一阵鸡皮疙瘩。像得到信号一样,孩子们不约而同哭了起来,然后纷纷向自己家里跑去。
阿直家是做裱糊生意的。这会儿天色暗了下来,手边渐渐看不清了,阿直的父亲开始收工整理东西。却见女儿惊慌失措地跑进来,他不由训斥道:
“慌慌张张,成何体统!小姑娘家的,怎么在外面玩到这么迟才回来!”
“可是,阿爹,好可怕啊!”
“什么可怕?”
阿直把情形详细说了一遍,父亲却没有放在心上。一边母亲也在抱怨她贪玩,居然弄到天黑才回来。她只好老老实实地跟着进了屋里。一家三口开始吃饭。天色暗了之后,父亲和伙计一起到附近的澡堂洗澡。干活的人洗澡都还快,一会儿工夫他回到家里,偷偷对阿直的母亲说道:
“刚才阿直说的有点奇怪啊。念珠店的小兼,好像真的不见了。”
他是在澡堂听到的话。这天中午小兼从学艺师傅那里回来后,被叫去往广德寺前的亲戚家,之后就在也没有回来。家里人觉得担心,去亲戚家打听,却说没见她来过。会不会是在路上哪儿玩忘记时间了?可是这个岁数的小姑娘,都到了这个时候还不回家,却也是件不同寻常的事。父母都非常担心,刚才已经叫人分头去找了,可是现在还是不知去向。
“早知如此,刚才就该通知他们!”父亲后悔不已地说道。
“是啊,以后给她家怨上可就不好了。你还是快带这孩子到小兼家去一趟吧。迟了总比不去好。”母亲也在一旁这么劝说道。
“嗯,那我就先去了。”
父亲带着阿直向念珠店走去。一路上,阿直总觉得害怕。天色黝黑,空中暗云密布,直如一副哭丧的表情。阿直也很想放声大哭,小小的胸口也充满着难以言喻的恐惧与不安。
念珠店的人似乎也已经得到消息了,知道有人在傍晚见过小兼。那片竹林连着寺院的墓场,据说已和寺里打过招呼,这会正派了大量人手去竹林中搜寻。
“是这样啊,那我也来帮忙吧。”阿直的父亲这么说着,也向街巷的方向走去。
在巷子的路口拐角处,父亲对阿直说:“你就别跟过来了,快点回去。”
说着走进了巷子。阿直悄悄踮起脚尖,伸头张望,仿佛可以瞧见什么可怕的东西。黑森森的竹林中,七八盏提灯的火光漂游晃动着,不时还能听到人叫唤的声音。阿直又怕又难过,赶快跑回自己家里。一进门,她的眼泪就扑扑地掉下来了。
把情况告诉母亲之后,店里的伙计也往那巷子的竹林去找了。
直到夜很深了,父亲和伙计才和附近的人们一起回来。
“不行啊,怎么也找不到。实在太黑了。只好等明天再说了。”
阿直越发觉得悲伤了,又抽噎着哭了起来。母亲也是神情沉重。小兼是个长得很可爱的小姑娘,该不会是被人贩子拐跑了吧?这也难说,父亲叹息着回答。确实,在那个时代,还不时有小孩子被人贩子拐走,或者是被天狗捉走,亦或是遭遇神隐之类的传闻。
“所以叫你天黑了,别一个人跑到外面去。”母亲吓唬似地对阿直说。
其实也不完全是吓唬。现在有个小兼的例子摆在眼前,阿直也只能乖乖地听母亲教训。
忽然,母亲好像想起什么似的,问她道:
“对了,你刚才说,小兼说过再也不能也大家一起玩的话吗?”
“是啊。”
“那就怪了。”她转向父亲道,“这么看来,不像是被拐走或是神隐啦……小兼许是知道这回事自己躲起来了吧?”
“唉,想不明白哪。”父亲也歪起了脑袋。
小兼是独生女,一直很受双亲宠爱。她刚满十一岁,还不至于有什么情恋之事。这么看来,怎么也不像是计划好的私奔。结果到底也没有解开这个谜。裱糊店一家人只得先去睡了。
这一夜,阿直心中悲惧交加,怎么也睡不好。
第二天,小兼的去向终于清楚了。附近的竹林虽然闹了很大的乱子,其实却不在那里。小兼是在更遥远的深川一带边境,洲崎堤的枯庐中被找到的。发现时已然是横陈的尸体。小兼是被缢死的,还被剥光了身上的衣物,只剩下缠腰的内衣
裙。赤脚边落着一只穿旧的女鞋,似也是同龄女孩所穿的。更令人惊诧的是,还有一个只有两岁左右的幼小女童,在她的尸体边哭着。那女童倒穿得整齐,毫发无伤,相好没有被野狗咬到,只是一味哭泣着。从那女童的线索查起,发现她
是花川户一家叫“八百留”的蔬菜店家的孩子。
八百留中有个上总地区出生,名叫阿长的女孩,今年十三岁,在店中负责照看小孩。前日下午,阿长和往常一样背着孩子出门,到了第二天早上也还没回来。八百留 家也忧心忡忡地四下寻找。如此说来,是阿长在洲崎勒死了小兼,还脱走了她的衣服,鞋子多半也是被带走了。她把自己背的孩子丢在这里,然后逃逸到别处去了。 两个女孩怎么会跑到这个地方来,这已经是无法知晓的事了。将小兼诱出绞杀,谋取衣物,这也不像是十三岁小姑娘做得出来的残忍手段。
既然知道了阿长的家乡,人们就先到她上总的老家打听,却发现她也不曾回来过。念珠店只能把女儿的尸体带回家收殓下葬。
不过最不可思议的还是那天傍晚在街町上出现的小兼。她向阿直和其他同伴说了道别一样的话后离开了。小兼是从那儿走到深川去,还是当时就已经死去,归来的只是魂魄呢?还有一个疑点,不只是阿直一个人,其他的孩子也都看到了小兼,绝不可能是看花了眼。
当时看着她走向竹林深巷的背影,孩子们都感到难以言喻的恐怖,似乎确有一种鬼气森森的感觉。总之,阿直和其他人所遇到的,确实是小兼的幽灵。从此以后,再也没有孩子敢在日落前还在外面玩。父母们也再三告诫他们要早回家。
不过,孩子毕竟是孩子,整天关在屋子里不出去是不可能的。事件发生约十天之后,阿直等孩子又跑出来玩,不知不觉就过了七时(合下午四点)。忽然又有谁叫了起来:
“看哪,小兼走了!”
这次谁也不敢出声,大家都吓得屏住呼吸,畏缩着身体,目送着小兼的背影。只见小兼用手巾遮着脸,还是向竹林的巷子方向走去。当然没人敢跟过去。等一看到她的身影在巷子中消失,孩子们就一哄而散了。不过这次不是逃跑,而是跑去告诉各自的父母。
听了孩子的话后,町里的大人们都出来了。裱糊店阿直的父亲也来了,念珠店的父母更是飞奔而出。一大群人陆陆续续赶往那街巷。他们没有很快发现像小兼模样的 女孩,但还是拨开竹丛细细搜寻。终于在靠近墓场的一棵大山茶花下,发现一个很像小兼的悬吊着的尸体。因为穿着小兼的衣服,孩子们一度以为那就是小兼。后来 却发现是八百留看孩子的阿长。
阿长剥下小兼的衣服穿在自己身上后,这十天里到底在哪里,怎样度过的,没有人知道。而且,就像是被小兼引到这里,在竹林里迷了路,最终断送了短暂的生命。 有人说,阿长是乡下女孩,平日只能穿着短衣窄袖的缟织衣服,双手脏污地干粗活,看到白皙可爱,衣装鲜丽的小兼,羡慕之余忽就心生了邪念。是真是假,已然不 得而知。不过,阿长是如何把小兼骗走的呢?两人是之前就相识吗?这些谜最后也是无人可解。
留下的所有谜团中,最令人发毛的,还是最初出现的小兼。
“我再也不能和大家一起玩了。”
小兼悲切的声音似乎还回响在耳边,时时化为恶梦出现,持续了很长时间,阿直老人如此说到。
译后记:
这个故事与其说是灵异故事,倒更像侦探事件。结果的谜题还是没有解开,总觉得不会是这么简单的,大概换在柯南里会更合适一些。夏夜里翻译这样的故事,还真 有些毛骨悚然的感觉。比起妖怪和幽灵,果然还是人更可怕。唉,这种故事真不像我的风格,不过既然翻了就凑合着看吧,闪~~
冈本绮堂 异妖篇 新牡丹灯记
十二 8
异妖篇 新牡丹灯记
冈本绮堂
剪灯新话中所载的牡丹灯记,古往今来,为其翻案者甚众,其中,如山东京传的浮牡丹全传,三游亭元朝的怪谈牡丹灯笼,都是流传颇广的名篇。不过此处所说的故事,却与它们有所不同。
那是嘉永初年的事。四谷盐町油店龟田屋的老板娘带着名叫熊吉的小伙计,从市之谷的合羽坡下路过。那日正值七月十二,约莫夜里四时半(合晚上11点)左右时分。这天夜里,此处恰好有个规模不大的中元节草花集市,参加者多是附近村落的店家。四时,以山之手月桂寺的钟声为信号,商贩们纷纷关店收摊,打道回府,只剩下一地狼藉,卖落的香叶草片,丢得遍地都是。
“真是的,也不收拾清楚就走了。”
妇人絮絮叨叨地抱怨着,借着小伙计手中的提灯辨认着方向,在黑暗的夜路上前行。这样死寂的夜晚,一个市井的妇道人家本不该在这里赶路的。却是因为亲戚家遭了丧事,她正去往奔丧回来,本是应留下守夜的,但是正好在中元节前,店里也忙得抽不开手,于是只守了半夜,四时一过就从那里急急忙忙赶回来了。那是个没有月光的沉沉暗夜,夜风带着初秋的寒意吹来,渗入肌骨,妇人不由拢紧了单薄的衣袖,加紧了步子。
一刻半刻钟前还是热闹非凡的草市,此刻却静无人烟,就像妇人所说的那样,商贩们几乎没有收拾就走了,落草残叶,瓜皮果屑,都脏乱地丢落了一地。两人踩在这一堆狼藉中,恨不得早点飞离这里。
这时,在前方三四丈远的地方,忽然看到一盏灯笼。那是一个长式的白色中元花灯,样式寻常的,没有什么特别怪的地方。不过它正落在往来道路的正中央,像是有意搁在那儿一样,不由引起了两人的注意。
“熊吉,看哪,那灯笼是怎么回事?看着奇怪哪。”妇人小声说道。
小伙计也停下了脚步。
“是不是谁掉下的东西呢?”
不过,要说掉东西的话,在来来往往的道路正中央把灯笼掉了,也真有些奇怪呢。妇人想着。小伙计拎着提灯上前,想
照清楚那灯笼的模样。不想,刚才看着还是白的灯笼,这会儿却微微亮了起来,好象点上了灯芯似的。然后,它晃晃悠悠地从地面上浮起来,长长的白色灯尾拖曳在风中轻轻飘舞。妇人吓得手脚冰凉,好像全身浸在冷水中,下意识攥住了小伙计的手。
“喂……你看,这是怎么回事呀?”
“……怎么回事…”
熊吉也倒抽了口冷气,屏息凝视着那奇怪的花灯。花灯已经越浮越高,离地足有三四尺,忽高忽低晃摇着,时前时后地游荡,飘摆不定。看着好像是被风吹着跑的,仔细一想偌大一个花灯没理由能被风吹到半空,而且那里面还渐渐明亮起来,真是诡异。那灯笼里该不会是什么游魂野魄钻进去了吧?想到这里,妇人越发害怕了。
这夜正逢中元节草市,夜又很深了,再加上是在奔丧回来的半途中,她越想越是胆战心惊。往左右一看,两边店屋都是大门紧闭,虽然遇到这样的异常状况,却也不好这么冒然冲撞进去。她只能僵在那里动弹不得。
妇人低声说道:“那是人魂吗?”
“很有可能吧?”熊吉也这么想。
“不如回去算了。”
“回去啊?”
“是啊,你看,这也太怪异了,还怎么敢走过去呢?”
两人正在说话的时候,那灯笼的光忽然暗了下去。他们猜想是不是灭了,那灯笼却又腾起飞到五六丈远的地方。
“一定是狐狸之类的东西捣的鬼。畜生!”熊吉咒骂了起来。
熊吉今年刚满十五岁,少年的前发还没有剃掉,身板却比同龄人粗壮许多,气力也不小。妇人正是看中这一点才把他带出来的。他先前也是被这奇怪的灯笼唬得一惊一诈的,现在渐渐胆子上来了,认定这是狐狸之类耍的把戏。他举起灯看得真切了,又随手从地上拾起两三块石头。
“我说,还是不要了。”
妇人担心地想制止他,熊吉却没有当回事。他把手中的提灯递给妇人,两手拿起石块,看准那灯笼的去向。现在它又开始亮了起来,接着,忽然改变方向,像飞蛾扑火一样朝着妇人手中的提灯一直线非过来。妇人尖叫一声,撒手丢下提灯,掉头逃跑。
“畜生!”
熊吉操起石头向灯笼砸去,一开始慌不择手,第一颗石头打空了。接着第二发扑地正中灯笼正中央,确实有打中的手感。灯笼好像吹灭了一样消失在黑暗中。
再说那妇人找着右边的一扇店门,拼命敲打,此时她吓得魂飞魄散,也顾不得会吵醒人,只想着赶快找到人求救。谁知
,那刚刚已经消失的灯笼忽然又出现,而且就往妇人正在敲门的这间店屋里飞去,旋即不见了。眼见此景,妇人呀——地尖叫一声倒在地上。
门敲得那么大声的那家似乎还没什么动静,倒是隔壁那户人家被吵醒了,一个四十岁上下的男人半袒着身子走了出来,
睡衣都还没换下。他和熊吉一起把倒在地上的妇人搬到自己屋里。这家是个卖烟草的小店。妇人虽然还没有背过气去,
却脸色惨白地抽搐着,捂着胸口呼吸困难的样子。男主人把妻子叫起来,给妇人端来水喝了几口,妇人总算恢复了正常
。她和熊吉两人把今夜遭遇的事说了一遍,烟草店的主人皱起了眉头。
“那灯笼确实是在隔壁那屋消失的吗?”
两人都点头说是。店主人的脸色更加凝重了。身边像是他女儿,十七八岁的年轻姑娘也是容颜失色。
“原来如此,也许真有这么一回事。”店主人终于开口,“那东西,一定是隔壁家的姑娘。”
妇人又吓了一惊,看着对方。店主人身体僵硬似的,压低了嗓门:
“隔壁是卖针线杂物的人家,当家的六年前过世了,现在剩下一个守寡的老板娘,和一个伙计一个女佣,日子过得挺紧的。不过据说家底还是有一些的,也许没有面上过得那么拮据。她还有个叫阿贞的女儿,今年十八岁,与小女从小一块玩到大的。姑娘人长得不难看,性子也不错。却在半年前发生了一件异事。”
那是正月的一个晚上,夜色昏暗,也是半夜三更时候,隔壁忽然响起了打门声。我迷迷糊糊睁开眼,爬起来看看是怎么回事。只见一个武士模样的人,把隔壁的老板娘喊出来说着什么话似的。过了一会儿人就走了,我也回头睡去了。第二天,隔壁的阿贞姑娘却和女儿说了这样的事。‘昨天晚上遇上了件吓人的事儿。不知怎的我在城墙河边走着,忽然冲出
了位武士老爷,拿刀就朝我砍来。我拼命逃呀逃,那人却紧追不放。终于逃回家中,从门前跌跌撞撞扑进来,想总算没事了。这时候梦醒了。原来是个梦呀,怎么会做这么可怕的梦呢?我正在思量时,外面的大门却响了起来。母亲出去开门,门外站着个武士老爷。他说,来这里的路上看到一个燃着的火玉似的东西,骨溜溜地滚着……’”
听到这里,妇人的胸口又吓得咚咚直跳。店主人顿了顿,又道:
“那武士想这一定是狐狸之类的东西变化出的把戏,就拔刀追来,那火玉却一溜烟腾空飞走,眼见就径直往这屋子飞进来了。到底是真的火玉,还是妖怪,那当然已不得而知了,不过确实是飞往这家来的。为了保险起见,过来巡查。隔壁的屋子也有些古怪,查看之下却没有发现什么异样。那武士听这么一说,也就放下心的样子,说那就好,然后回去了。阿贞也在屋里听到这些说话,从床上起来到门前偷偷张望,却吓得差点叫出声了,那站在店外的人正是刚才在梦中追自己的武士!”
“阿贞姑娘和小女说了这些,她也不知这是否真的梦,总之这样恐怖的经历却是生平未遇。不过比起本人,倒是听到的人更觉得可怕。那火玉到底是什么?难道是阿贞姑娘睡梦中生魂出壳变出的?从那以后,小女也觉得害怕,再也不敢跟阿贞姑娘接近。如此想来,今夜的中元花灯之事,恐怕也是阿贞姑娘吧?小兄弟砸的那石块,是打破了隔壁家的灯笼,还是伤到了阿贞姑娘本人,等明日我去探问一下吧。”
听了这话,妇人更觉得害怕了,哪里还敢待在这家里过夜,赶忙谢过了店主人,心惊胆寒地离开这里。好在回去的路上都没有遇到什么火玉或中元灯笼之类的东西,不过到家的时候,也已是冷汗淋漓,遍衣湿透了。
两三天后,龟田屋的妇人从这里经过,为前次的事到烟草店道谢。店主人小声说道:
“还真是那么一回事,隔壁家的花灯被石头打破了,老板娘还一直抱怨不知是谁的恶作剧呢。阿贞姑娘倒没什么事,刚才还从店里出来呢。真是什么怪事都有哪!”
“是啊,真不可思议。”妇人也跟着叹了口气。
这个奇怪的故事就到这里结束了。那阿贞姑娘之后如何,却没有留下其他传闻。
冈本绮堂 池袋之怪
十二 8
池袋之怪
岡本绮堂
这是发生在安政年间的大地震之后一年的事。麻布某藩邸发生了一件奇怪的事件。地点是麻布六本木西国某藩的上屋。此 处本是先代藩主内室夫人隐居的住所,几年来都没有什么异事发生,也没出过什么乱力怪神的传闻,日子过得平安无事。然而就是这一年的夏天开始,奇怪的事发生 了。先是一只青蛙从房梁上爬到屋里,又扑地跳到内室夫人的蚊帐上。夫人叫来侍女们把这青蛙扔掉。奇怪的是,第二天晚上,青蛙又跳出来了,而且此后的每天晚 上都会出现。本来,府邸位于麻布的腹地,原本也是池广庭深,草木丰茂的地方,夏季常有蛇虫出没,跳出一两只青蛙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所以最初谁也没有注意 这档子事。虽然那青蛙每天晚上都会出现,也没人觉得有什么特别异常。然而随着日子的推移,青蛙的数量逐渐增加,从最初的一只,到两只三只,最后竟数不胜 数,而且不分昼夜地出现,屋檐下,壁墙上四处乱跳。到了这种地步已经不能再当做寻常了事。府里派人捣毁了青蛙的巢穴,召来草木匠丁,整理了庭院的植被,除 了草,浚疏了池塘。似乎还真起了作用,从那以后,那青蛙一只也不见了。人们以为终于可以放心了。谁也没想到那青蛙不过是府邸里种种异事的开端,更加诡异的 事又接连发生了。
有一日的傍晚,突然响起了咚咚的巨响,接着整个屋子开始呼啦呼啦地摇晃。刚刚被去年的大地震吓过的人们,以为地震又起了,慌成一团。不料忽然又停了下来, 什么声音也没有。此后每至傍晚掌灯时分,不知从哪里发出来的巨声就响了起来,轰隆轰隆,有如大浪澎湃一样。伴随着巨响整个大屋子呼啦啦地摇晃。同住的武士 武士也仔细探察了怪异现象的种种,却也始终弄不清楚是怎么回事。胆小的女眷们更是每日心惊胆战。就这样过了十天,屋子的鸣叫和震动总算是停了,接着开始闹 落石。
所谓的“落石”,以前听说过的,都是像下雨一样啪啦啪啦掉个不停的。可此处的落石却与众不同,隔三岔五地,忽地砸下三四块,然后歇一阵,又啪啪地砸下几块 来。不过奇怪的是却从不砸中人。也就是说一惯专挑没有人也没有东西,无遮挡的空地上砸落。但是,那石头并不只落在庭院中,屋子里也有掉落的。一时因此人心 惶惶,都认为是妖怪作怪,内室夫人也觉得这屋子不能住下去了,先搬回了浅草并木一带的娘家。这件事,也传到了中屋和下屋。血气方刚的年轻武士们决定找出那 怪事的真相,也像昔日的渡边纲,阪田公时等人一样扬名立万。于是纷纷摩拳擦掌到上屋一探究竟。他们轮番值夜,却没有发现什么妖怪的踪迹,依然只是每夜掉石 头。他们合计着,不如一起壮着胆子到石头闹得最凶的屋子里一探究竟。几个人聚成一堆,抬头往屋顶上张望了半天,石头却一块也没掉下来。就这样瞧了许久,他 们终于等得不耐烦了,低下头正准备打道回府时,不想就这工夫,几块石头从脑袋上砸了下来,好象有人从上面窥视下面的动静,故意等着这个时机一样。这样下去 不是办法,他们商量了半天,一个姓井神的武士说,肯定是狐狸之类的在作祟,不如弄个空铁炮来,放一击吓吓它们。于是还真把铁炮搬到这里来。井神摆弄着铁 炮,正把炮口朝向上方。说时迟那时快,只见忽地一块石头凌空飞来,正砸在他头上,顿时眉间鲜血直流。受到意外的攻击,井神一惊之下拉响了铁炮。虽说放了响 弹,却什么效果也没有,石块还越砸越凶了,最后连碗勺什么都扔过来了。人们完全束手无策。而且,以前都只是在无人的地方落石,这次偏偏就砸中了拿来铁炮的 人,毫无疑问是妖异在作怪了。他们再次检查了整个屋子,不光是房内,天井也仔细搜寻过了,依然毫无头绪,庭院里也没有发现像狐狸窝似的洞穴。然而怪事还是 天天发生。后来有人说,从前有传闻,有户人家雇佣了池袋村(北丰岛郡)出身的某个下女后,也发生过各种怪异现象。据说是池袋的神灵不愿意自己的子孙被当下 人差遣,因而降下种种祟事。这次的怪事是不是也因此而起呢?不如调查一下府中的下女看看,也许真有这回事。这么说似乎也有道理,于是调查了府中的女佣们, 果然有池袋出身的人。不管本人是否知情,都先给她们放了长假送离一段时间,观察情况。石头还是照落不误。人们叹息着连这一招也不灵。接着过了两三天,落石 却渐渐减少了,五六之后竟然一块也没有了。而且之后再也没有任何怪事发生。这下认定这些怪事果然都是因池袋而引的,终于一起松了口气。
以上的传闻都是真有其事,根据当事目击者的话记录下来的。不过是否真是池袋之灵做祟就不敢保证了。直到今天,在北丰岛也确有一个名叫池袋村的村子,那时却 没有听说过这样的传闻。不过,江户时代确实也有传下过类似的种种奇谈。比如,有名奉行之称的根岸肥前守,在他的随笔《耳袋》中,就记录过这样的事:“池尻 村,位于东武(武藏国的东部),近池上本門寺一带。传闻若招该村所生之女为侍,多有妖异之事发生,不知真伪。”这么说来也许池尻人也有过这种传闻,不过我 却没有听说过。很可能是肥前守把池袋当做池尻之误记录下来。总之江户时代池袋的侍佣是很不受欢迎的。大概是哪家发生了怪事,先前多传闻是狐狸,狸猫之类所 为,后来就隐约说到池袋的头上了。还有一种说法,单纯是召选侍佣时候不谨慎,偶有不轨之事发生,之后就会出现种种怪现象。不管是哪种说法,后来不知何故, 相关谣传都渐渐消失了。
(『文藝倶楽部』02年4月号)
*〈日本妖怪実譚〉(記者)より。筆名は「不語堂」使用。
底本:「文藝別冊[総特集]岡本綺堂」河出書房新社
2004(平成16)年1月30日発行
初出:「文藝倶楽部」
1902(明治35)年4月号
冈本绮堂 百物语
十二 8
百物语
岡本綺堂
那是离现在八十多年前的事了——O君说着,自己笑了起来。不,也许是更早以前也说不定,大约是弘化元年或二年间的九月,上州某大名城里发生的事。
秋天的晚上,年轻的武士们在值夜。从昨天开始的雨到现在还没停,夜色阴惨,颇有几分毛骨悚然之感。这种夜晚,总有兴讲怪谈的习惯,从过去到现在都是这样。于是,一干人等中尊为前辈的,名叫中原武太夫的男子开口了:
“自古以来,关于这世上到底有没有妖怪,各种说法争论不休,谁也讲不明白。正好今晚来了这么多人,不如试试百物语的游戏,看看到底有没有妖怪出现,如何?”
“哦?有趣有趣。来试试吧。”
在场的都是血气方刚的年轻人,当下就一致同意了。于是,百物语的准备开始布置起来了。首先,用青色的纸将行灯的口封糊上,依照规定备了一百根灯芯,一一点 燃罩入灯内,放在相隔五间和室远的内屋书房中。再在其侧旁放上一面镜子。约定好,每熄灭一根灯芯,一定要往镜子中看一眼。当然,在五间房内是不放灯烛的, 一路都是暗漆漆的,只能摸黑前进。
“既然叫百物语,是不是非要一百个人轮流讲故事才行?”
对于这规矩也有种种说法。不过大部分意见都认为,百物语作为一种形式,并不是非要百人才行。实际上,这里也凑不到一百人。不过,故事的数量必须说满一百 个,根据抽签结果每个人讲三到四个故事。人数也是尽量越多越好,于是连不甘愿的司茶和尚都给强拖过来了。夜中五刻(合晚上八点)左右,从第一个名叫浦边四 郎的青年武士起,怪谈故事拉开了序幕了。
因为要讲一百个故事,每个故事都是尽量挑短的讲。尽管如此,时间还是不知不觉过去了。第八十三个轮到前面说的那位中原武太夫时,已是夜中八刻(半夜两点) 左右了。这是中原轮到的第三次了。能说的怪谈也讲得差不多了。他直了直腰,简短地讲了一个山寺的尼姑与武士的随从小姓私通,双双变成鬼的老套故事,然后站 起来去熄灭内屋的灯芯。
如前文所说,要到达放置行灯的书室,须得通过五间漆黑宽敞的和室。中原之前已经去过了两次,黑暗中大体的方向还是清楚的。他镇定地站起来,拉开下一间房的 纸门,笔直地穿过一间又一间黑屋子。走到了放行灯的书室,他忽然回过头,觉得刚才好像看见了什么。在前一间经过的屋子右墙上,似乎隐约挂着什么白色的东 西。他退回去一看,却见一个白衣女子耷拉着头,悬吊在屋顶上。
“原来如此,古来的传言果然不虚。这就是所谓的妖物吧。”中原心想。
不过他是个豪胆的男子,依旧走到下一间屋子,熄灭了灯芯,然后往镜面上望了一眼,却也没看到什么奇怪的影子。回去途中又看了一次,墙边上的白影确实在那里。
中原顺利回到自己座位上,没有向任何人提到自己看到的东西。第八十四个轮到名叫笕甚五右卫门的人,他也站起身走了。接下去的人也一个接一个离开席位,依次 来回。奇怪的是,没有一个人提到看见怪影的事。中原暗自诧异,难道刚才的妖物是自己眼花了?还是说其他人也和自己一样保持沉默?正这么想着当儿,第一百个 故事也说完了。百根灯芯全部熄灭之后,屋子里陷入一片黑暗。
中原试探着向众人问道:
“这样百物语算是结束了。不知诸位可曾看到什么可疑之物?”
人们屏息凝气沉默着。终于,那个笕甚五右卫门向前探膝,回答道:
“本是担心会惊吓各位,所以刚才一直没说。其实,在下轮到第八十四个时,看到奇怪的东西。”
他这么一说,其他人也纷纷开口,说自己也有看到。算起来,应该是从第七十五位叫本乡弥次郎的男子开始,之后的人都看到了怪影。不过都觉得贸然说出来会被嘲笑为胆小鬼,于是每个人都装出一副不知情的样子。
“那么,我们现在就去看个究竟吧。”
中原点起行灯首先站了起来,其他人也一起跟了过去。刚才还笼罩在一片微暗中看得不甚分明的影子,现在拿灯一照,却发现竟是个十八九岁的美丽女子。白无垢和 服上系着白色织绸的腰带,长发凌乱披散,吊着脑袋挂着那里。这么多人围上来看,那样子还是没有变化。如此看来,也许并不是妖怪,一些人这么认为。不过多数 人还是抱持怀疑态度。总之,天亮之前,还是让它这么保持原状比较好。他们把前后的拉门都关起来,再安排几个人在房前看守。白衣女子依然垂吊着不动。这会 儿,秋夜渐渐吐晓露明,女人的身影却没有消失。
“这可真是件异事。”
人们面面相觑。
“不对,不是什么异事,那真的是人。”中原说道。
最初就说不是妖怪的几个同伴,因自己的先见之明笑了起来。不过,一旦认定了是人,就不能扔在那里不管了,他们这下才忙乱起来,赶紧向内值当差的人报告。差人吃惊之余连忙赶来。
“啊,这不是岛川姑娘吗?”
岛川是在内府事勤的中老职位的女侍,传闻也时被大人召蒙侍寝。众人又是一惊。差人的脸色也变了。不过仔细一想,在内府做事的女侍不可能到这里来,就算因了 什么缘故而自寻短见,也不会挑到这种地方。首先,在内外隔绝森严的城内,像中老女侍这种身份的人不可能跑到这儿来。再怎么说也不会是真的岛川。不管是面貌 相似的他人也好,妖物作祟也好,总之不可轻举妄动。差人叮嘱众人看好门户,自己赶快向当内的家老禀报。
当内的家老下田治兵卫听闻此事之后皱起了眉。不管怎样,先要去看看岛川的情形再说。进了内宅一问,却说岛川从傍晚开始就身体不适,不能会面。这也真是巧了,奇怪。下田心下生疑,又说道:
“姑娘身体不适,本是不便打搅。只是此事甚为紧急,现下务必一见,烦请再代为转达。”
正静待回复时,岛川本人却从自己屋子里出来了。果然是生病中的样子,形容憔悴,除此之外倒也无甚异常。看到她本人还活着,下田也先松了口气,岛川一脸诧 异,不知有何急事。下田敷衍几句对付过去,便急急赶往外府。那白衣女却也消失了。在中原为首的众人严密看守下,那女子居然如烟雾般自行消失,又让下田大感 意外。
“岛川姑娘平安无事。如此一来,那物事果然是妖怪了。不过此事切不可外传。”
最初以为是妖怪的女子,中途变成了人,最后却又变回了妖怪。众人都恍如置身梦中。不过那女子确实是在自己眼前消失的,这是不争的事实。因了百物语之故,终于确认这世间确有妖怪之事。
当事人岛川康复之后,依旧在内府做事。此后大约过了两个月左右,又再次因病请休,闷居屋内。期间某个夜晚,在自己的房间里上吊自尽。据传此前的病状似也与他人的怨隙有关。
照此看来,那夜的白衣女子也许并非仅是一种妖怪,换而言之,可能从那时起岛川就已有了自缢的念头。那生魂化为一种幻象出现。然而真相到底是什么,已成了永远的谜了。中原武太夫老后曾向人提起过这件事。这也许与上一个故事所说的离魂病有些类似。
底本:「異妖の怪談集 岡本綺堂伝奇小説集 其ノ二」原書房
1999(平成11)年7月2日第1刷
日文版译自青空文庫。
[两刀一断书评]虎王传说 第一卷 狼虎咆吼
十一 28
两刀一断书评终于迎来了第二期。这期要写的是从一年前开始翻译的《虎王传说》。前些日子终于完成了这篇五万六千字的翻译,终于有时间写书评了。如果您有闲功夫,欢迎阅读全文。
如 果说第一期写的《怪物猎人》是轻小说,那这本虎王传说我则是实在是不知道该把它归为哪类。如果非要归类的话,我宁愿不把它归类为儿童文学,连小说也不能 算,应该归为“影视剧本”。其实上半年我弄到了BONES的动画《异乡人》的剧本。读完了那个剧本,我一下子就意识到,《虎王传说》简直就是剧本嘛。
作者井内秀治把剧本中那套作风完全地带到了这部他自称小说的作品中。不过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谁叫他是一个老牌的剧本作者呢。
语言
今 年年中,我开始陆续读浅野敦子的《棒球伙伴》和上桥菜穗子的《守护者》系列,其中《棒球伙伴》更是挑选了精彩的部分翻译了出来(大概两万六千字,同样可以 在译言读到)。从这两部作品让我知道了什么叫真正的语言优美的小说。所以说实话,《虎王传说》越往后,我翻译得就越痛苦。因为我不得不将作者贫乏的用词和 句式翻着花样地表现得更生动、多彩一些。或许很多有翻译经验的朋友看了我这种做法要抗议了,说你太不尊重原作。但译着译着,我就会不自觉地生气,这么过分 的作品,实在是……如果把译文的语言贫乏度加20%左右,就大概相当于原文的贫乏度了。
剧情
剧情的控制上,迷题的设置和预热显然拖 得稍显长了一些,作者只管设置一个个的迷题,却从来不解答这些迷题,让人觉得看起来光着急,不过瘾,找不到那种迷题和迷题环环相扣,解决一个迷题又出来另 外的迷题,接连不停的感觉。几次让主角和虎王见面,都因为“种种原因”叫主角或者虎王中的一个人开不了口,与迷题的答案擦身而过。实在是有拖沓篇幅的嫌 疑。
在拖沓了很长的篇幅之后,只是在最后才通过命运之镜这章简要交代了一部分。可惜这里作者对迷题和剧情的控制能力也捉襟见肘了,迷题和答案的衔 接出现了前后矛盾的地方。比如御形叫田所砍了,虎王的胳膊上也出现了伤口。但初期还很冤枉地说“怎么回事我也不知道,睡醒了胳膊上就开始流血了”的虎王, 到后来却一本正经地对渡说“我和翔龙子(也就是御形)是一体的,他受伤我也会受伤。”显然是作者忘记了自己先前为角色安排的台词。
人物
在人物塑造方面,如果不考虑动画单从小说来看,实在是不能说《虎王传说》的人物塑造是成功的。剧中人物只是在按照作者的意图匆忙在发展剧情而已,没有生出自己的个性,算不上成功小说中有血有肉有个性的角色。作者依旧没有摆脱把角色看作发展剧情用的棋子的认识。
插画
芦田丰雄是整个wataru动画系列的角色设定担当,照理说井内写小说请原作动画的角设来画插画和封皮是再好不过的事情。结果非但小说里面所描写的人物的形象和芦田画出来的人物形象很显然是大相径庭,画本身的质量也是很显粗糙,实在叫人不能理解。
除了鬼夜叉之外,还有一个场景令我非常不满。原作27页,虎王第一次登场,舔着手背上被猫挠的伤口那个镜头的插画里面,虎王的那个笑容和嘴里伸出来常常的舌头显得非常恶心。不知道为什么芦田喜欢把人的舌头画那么长。
此外,彩图和封面部分涉及到的渡和御形穿校服形象的部分是错的。众所周知日本绝大多数初高中所规定的制式校服,男生是纯黑色的立领式西装(「学ラン」)。芦田竟然在彩图里面把渡和御形的校服涂成了绿色和蓝色,实在是意味不明。
从系列来看
毕竟魔神英雄传是横跨动画、小说、广播剧、游戏“四栖”,作品众多的超大型作品。如果将虎王传说放在整个系列中来看的话,还是挺给FANS“解渴”的。毕竟这是一步揭示了虎王身世之谜的作品,放在整个作品群里是很有份量的。
对不起,本篇书评似乎成了纯粹的抱怨了-v-基本上称不上书评。
虎王传说 第一卷 狼虎咆吼 后记
十一 18
算一算正好是两年前的现在,我正打算让虎王这个角色登上电视荧屏。那时候正需要一个少年角色,作为小渡的竞争对手,从第二周期(每周期十三集)开始 登场。我想了想,既然小渡是“龙”,那么适合做小渡对手的角色,只有“龙虎之战”中的“虎”了。于是,就以虎为原型设定一个角色,再让他当上魔界的皇 子……名字就叫“虎王”。不费吹灰之力,“虎王”这个角色就这样诞生了。
当初本来打算让他每次登场都来取小渡的性命的。但是这样的话,故事未免太沉重了,于是就改成让他们在不知道对方身份的情况下,快快乐乐地玩闹一番。这样登场的虎王,比预想中还要跟小渡要好,帮我把剧情的气氛搞得热热闹闹。
但是,敌人终究是敌人,总有一天要知道对方的身份……(实际上,TV版的剧情也确实是从此一下子就坠入沉重之中。)
除了剧情中的最后BOSS之外,反面角色都会变回善良的人。在几次虎王对小渡的大战之后,虎王也遵循着这个模式,变回了创界山皇子,为剧情画上了句号。
实在是可喜可贺、可喜可贺。
但是,节目都结束三个月了,还是不断有观众来信说“虎王好可怜!”“为什么虎王的记忆消失了呢!”“好过分!”。
这下可愁坏了我。
虎王明明解开了身为魔界之人的咒缚,回归了原本的姿态,为什么还觉得可怜呢?
就在我郁闷的时候,突然想起了一句前辈们的名言。
“角色总有一天会自己迈出脚步的。一旦他走上了自己的路,我们就再也拦不住了。”
其实我并不相信这种事情。只有作者的能力不够,才会控制不住角色。
但是,虎王这个角色不知不觉间,已经脱离我设计的蓝本,走上了自己的道路。自己竟然忽略了如此自然的事情,自己的能力果然还是远不成熟的。作为一个创作角色的人,实在是难为情。我突然意识到,对于“虎王”这个角色,我又了解多少呢?
虎王是什么时候、在哪出生的?又是怎么生活着的呢?
大概就是这个时候,我萌生出了重新面对“虎王”这个角色的想法。
当 然,我十分清楚虎王依然活在各位虎王FANS的心中。相信大家也一定想象过虎王的过去和将来吧。这本书可绝对不会将我的想法强加给大家。或许这么说有些臭 屁,但我将这本书看作是创作虎王这个角色的人,基于作者的责任,给虎王一个最终归宿的结果。希望大家通过阅读这本小说,能够揭开心中的谜团,或者对虎王产 生新的认识。如果虎王能够因此在大家心中更加鲜明地活下去,将是我最大的荣幸。
啰啰嗦嗦写了这么多,大家觉得第一卷如何呢?
弄破了“命运之镜”的翔龙子,和虎王同时存在于同一个时空之中。
今后,小渡和虎王将追寻着“命运之镜”的谜团前往神部界,然后,为了夺回“命运之镜”的碎片前往新的世界。小渡和虎王穿梭于时空之中,最终,他们会冲入魔界。虎王诞生的秘密也将在那里揭晓……
当“命运之镜”恢复原状的时候,留下的究竟是翔龙子呢,还是虎王呢。
虽然我在这写得天花乱坠,但是说实话,毕竟这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写小说,对于我的文笔究竟能否驾驭这个剧情,实在是不安。
在我的本行──动画制作中,就算导演的想象力贫乏到底,才华横溢的制作群依然能够做出精彩的动画。所以,这次我这个作者直接把自己的想象写成小说,光是想想就觉得恐怖。(简直就像是周日全裸走在新宿街头一样,真的……虽然我也希望某天这种感觉能够变成快感……)
但是,我还能继续写下去!
读完之后,请一定将您对这本书的感想、意见、建议、抗议(最好别有抗议)讲给我听。动画那边也是一样,大家的感想是对我们最大的激励。
动画方面,《魔神英雄传2》也终于要开始了。请大家期待小渡的新冒险吧!
对 于我自己来说,能与《魔神英雄传》这部作品邂逅,实在是太幸运了。就像我刚刚说的,靠导演一个人的力量是做不出节目来的。正是因为有众多的制作群和声优在 严峻的条件中不懈的努力,才能创做出如此精彩的作品。在这里,请允许我再次对制作群和声优们表示谢意。此外,也要感谢各位不断替我们加油鼓劲的魔神 FANS。
最后,感谢角川书店的大川先生,给我这个新人作家写书的机会,一并感谢我们SUNRISE STUDIO的制片人吉井先生。
井内秀治
虎王传说 第一卷 狼虎咆吼 第十二章 踏上旅程
十一 18
1
消防车的警笛声从身后传来。
渡听后更加紧张了。
(都是我的错!文月有危险了!)
渡拼命朝着文月家的方向跑去。虎王紧跟在渡的身后。虽然不知道具体路线,但现在只有向前跑了。渡相信自己正在不断接近文月家。
大概是渡的祈祷奏效了,不知跑了多久,渡终于来到了文月家的门前。虽然这边也能听到消防车的警笛,但屋里目前似乎并没有动静。
“是这?”
“嗯。”
“好!”
虎王来到了大门前。
“!……等一下!”
渡叫住了虎王。
“你要干什么?”
“还用说,当然是进去了。”
“那哪行!这是人家,又不是空房子。”
“那你说怎么办!干瞪眼看着也得不到命运之镜。”
“……好吧。但咱们不能从这进去!来这边!”
渡离开大道,沿着围墙来到了一边的小路上。
“这附近大概就是文月的房间了。”
“嗯──知道得还挺清楚。”
虎王盯着渡看。
“!……别罗唆,赶快吧!”
虎王跳上了围墙,把渡拉了上去。文月家只有玄关那有一盏昏暗的电灯,主屋一片寂静。从墙上跳下来,虎王拔腿就要往主屋那边跑。
“等一下!”
“又怎么了?”
“咱们就在这待着吧。”
“为什么?”
“……我觉得这样比较好……”
渡想就这么一直守到天亮。
“小渡,不趁现在把命运之镜弄回来,说不定又要出什么岔子了。”
“!……”
“快来!”
虎王拽着渡来到了主屋。
“她在哪?”
“……上面那个房间。”
“好!”
虎王站起来。
“你要干什么?”
“当然是进去!”
“别!”
渡想到房间里文月正睡觉的样子,着急地说。虎王站起来要从窗户爬进去。
“别进去,虎王!”
渡想拉住虎王。
“窗户没关。”
渡的头顶响起虎王的声音。
“什么?……”
渡抬起头,慢慢地站了起来。刚才黑乎乎地没注意到,窗外的挡雨板是半开着的。黑黑的房间里,从窗户透进来的光在地板上留下了一条长方形的光带。床上雪白的褥子显得分外刺眼,渡挪开了目光。
“这不是没人嘛!”
听到虎王的话,渡又看向了房间。牡丹花纹的被子掀开了一半,文月并没有睡在里面。防雨隔板敞开着,房间里空无一人。渡有种不祥的预感。
“她不再这。”
虎王说。
“?……”
虎王把自己的那一半命运之镜拿了出来。
“两半命运之镜间会相互呼应,如果另一半在这里,它会有反应的。”
“!……”
渡心里忐忑不安,抬起头看向神龙山。
“……文月在龙神池!”
“什么?”
“文月和御形都在龙神池!”
渡像是被什么引导着一样,向龙神山跑去。
2
整个龙神山都笼罩在一股惊人的邪气之中。
虎王感觉到,山上的一草一木都在不断涌出邪气,将闯入山中之人包裹其中。草的叶子化作利刃割伤渡和虎王的双腿,藤蔓缠住他们的双脚,阻止他们上山。龙神山笼罩在怨念之中。
虎王拔剑跑到了渡的前面。
“喝啊──!”
虎王挥剑斩断前方的草木。
“小渡,跟上!”
渡跟在虎王身后,冲上了山。渡从没觉得虎王的背影像现在这般坚实可靠。
北边的天空被火光染得通红。那座房子还在燃烧。渡向远方望去,火像毒蛇的芯子一样摆动着。
忽然,一大片樱花的花瓣飞来。龙樱的树枝晃动着,发出沙沙的声音。
(文月在龙神山!)
渡好像听到龙樱对自己说。那沙沙的声音,仿佛龙哭泣的声音一般。
“文月!”
渡赶过虎王,朝山顶冲去。
“小渡,等等!”
花瓣替渡挡住了充满邪气的植物。大批大批的花瓣乘着背后吹来的风,替渡开辟着前进的道路。
渡穿过山毛榉的树丛,来到了通往山顶神社的路。每朝龙神池迈出一步,都会觉得后背窜过一阵恶寒,身体重得像是被恶鬼缠住了手脚一般。
龙神池的水面仿佛暴风雨来临的前夕一样,泛着白色的浪,发出轰鸣的声音。
渡寻找着文月的身影。从这里看不到那个祠堂。渡沿着池边跑了起来,寻找着能看到祠堂的地方。
前方有一个白色的身影站在黑暗之中。与昨天一样,文月身穿白色的衣服,在祠堂前,缓缓地迈着步子。
(文月!)
渡朝文月前方望去。同昨天一样的黑影站在那里。
(是御形!)
影子缓缓伸出双手,召唤着文月。文月仿佛悟到了这是自己无法逃脱的命运,一步步迈入噩梦般朝御形走去。
这时,铃铛的声音传来。
(是他!他在这!)
渡急忙环视四周。
(在哪!)
渡看向文月。一双藏在黑暗中的手环到文月背后,正要抱住她。那手的小指上,坠着一只铃铛,发出妖异的光芒。
3
要抱文月的人不是御形!
渡觉得身上像是结了一层冰似的。
“住手──!”
渡一喊,那双手停了下来。一双眼睛在黑暗中闪着光。
“文月,快醒醒!”
渡朝文月跑过去。黑影将文月拉到怀里,走出黑暗,现身在月光之中。
就是他。
“放开她!”
渡对少年说。
“战部渡……你要是再敢碍我的好事,我就把整个镇子化作一片火海。”
“!……”
怒气上涌。
“快、放、开、她!”
渡一字一字地又说了一遍。
“哧哧哧……”
少年的手搭上了文月的脖子。少年手上用劲,指甲陷进了文月的皮肤。
“住手!”
渡朝着少年冲去。少年一抬腿,提中了渡的腹部。
“啊!”
渡肩膀着地倒了下去。少年放开文月,拔出了剑。
“喝啊──!”
少年举剑朝渡砍去。尖锐的金属碰撞声响起,渡的眼前绽出了一片火花。
“唔!”
少年怒目圆睁。虎王的剑在渡的眼前挡下了少年的斩击。
“小渡,快离开这!”
渡爬着从少年的剑下逃了出来,抬头一看,文月正呆呆地站着不懂。渡搂住文月跑到了树影里。
“文月!文月!”
文月丝毫没有反应。文月的眼睛就像木偶一样,无神地看着前方。
虎王和少年的剑互相较着力,一边瞪着对方。两个人同时跳开,又同时朝对方砍去,两把剑再次交在了一起。黑色的水面倒映出一朵朵火花。少年朝前一堆,将虎王的剑挥开,剑尖擦着虎王的前胸掠了过去。
一瞬间,渡仿佛看到两个虎王在战斗着。
“哧哧……你就是虎王。”
少年认识虎王。
“你是什么人!”
虎王拉开架势问少年。
“哧哧……”
少年一笑,突然前进。
“我就是魔界皇子……鬼夜叉!”
(魔界皇子!)
魔界之人果然来到了这个世界。
渡身后突然传来一声野兽的低吼。渡一回头,看到狼虎呲着牙正准备扑过来。
“!……”
渡护着文月向后退了一步,想起包里还有棒球,急忙拿出来一个朝狼虎丢了过去。球打在了狼虎身边的一棵树上,滚到了黑暗里。狼虎趁机摆好架势,不再给渡攻击的机会。
渡又扔了一球。球打在了狼虎身前的地面上,弹到了后面的树干上。渡伸手准备拿第三个球,但手却在包里抓空。
“!……”
渡的视线移到挎包上,尽管只有一瞬间,但狼虎没有放过这个机会,低吼一声扑了过来。
“啊!”
狼虎的血盆大口一下子就到了面前。渡急忙抱紧文月,护住她的身子。
与此同时,一道影子掠过渡的眼前。一声叫声过后,狼虎摔到了地上。
“?……”
渡睁开眼睛,御形站在面前。
4
“御形!”
狼虎立即站起来扑向御形,御形侧身躲开了狼虎。
在池畔正和鬼夜叉双剑相交的虎王看向了御形。
“啊!”
虎王和御形,不,是翔龙子竟然出现在同一时间、同一场所。再加上鬼夜叉。一下子出现了三个虎王。
“噢喝──!”
鬼夜叉尖叫着朝虎王砍去。双剑相交迸出一片火花。
“虎王啊,就算将命运之镜复原,你也没有活路!”
“什么!”
“哧哧……你不过是个影子!”
鬼夜叉的眼中有着无尽的仇恨。
“胡说!”
虎王朝鬼夜叉一斩。鬼夜叉高高跃起,朝虎王脑门刺去。
虎王举剑格挡。水面再次映出激烈的火花。
御形引着狼虎离开了渡。御形优美地一跃,避开了狼虎的獠牙。但在野外,地形终究是对野兽有利。御形着地的一瞬间,脚绊在了树根上。趁着御形失去平衡的那一刹那,狼虎从身后咬住了御形的左臂。
“唔!”
御形和虎王同时叫了一声。
挥开鬼夜叉攻击的虎王按住左臂蹲了下去。
“唔!”
御形的痛就是虎王的痛。
人立起来的狼虎比御形还要高。御形想甩掉狼虎,但狼虎死死咬住御形,怎么也甩不下来。
鬼夜叉发出冰冷的笑声俯视着虎王。
“哧哧哧……到此为止了,虎王!”
鬼夜叉的剑发出破空之声砍了下来。虎王在地上一滚,避开了攻击。血从虎王的胳膊上流了下来。
(这样下去两人都危险了!)
渡把挎包从肩膀上摘下来跑向狼虎。
“御形!”
渡把背包抡圆了朝狼虎砸过去,但狼虎对这点攻击完全没有作用。渡把挎包的带子缠在狼虎的脖子上使劲勒紧。但狼虎依旧纹丝不动。渡感觉自己就像在勒一棵树干一样。
突然,狼虎将獠牙对准了渡。
“哇!”
狼 虎的前爪搭在了渡的肩膀上,渡被狼虎压得向后倒去。狼虎朝渡的脖子咬去,渡用手撑着狼虎的头死命抵抗着。狼虎的鼻息喷到了渡的脸上,充满了腥臭和血的味 道。渡觉得自己的双臂在发抖,指尖已经失去了知觉。狼虎的牙在一点点地接近着渡的脖子。潮湿的鼻息喷在脖子上,渡的脖子上窜过一股刀割般的寒气。
终于,狼虎的牙顶在了渡的脖子上。
“啊!”
渡反射地闭上了眼睛。这时,渡却感觉到狼虎的头正在渐渐离开自己。
“?……”
渡睁开眼睛,看到御形用胳膊勒住狼虎的脖子向后掰着。
“御形!”
渡用力踹开了狼虎。狼虎虽然离开了渡,但一下子又向御形扑去。御形双手抵住狼虎的下巴,不让狼虎的牙再靠近自己。
渡想撑起身子,但胳膊好像不听自己指挥了似的,用不上劲。渡朝虎王看去。
虎王的左臂无力地垂下来,只靠单手拿着剑。鬼夜叉的剑无情地向虎王砍去。连渡都看得出来,虎王只有防御份,完全无力反攻。
此时御形那边,也面临着狼虎的步步紧逼。御形抵着狼虎,转头看过来。
“!……”
渡顺着御形的视线看了过去。
“……文月……”
文月双手放在胸前,一动不动地看着御形。文月眼中映出的御形,并不是同班同学的那个御形。御形眼中的文月也是一样。他们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渡觉得那是连自己也无法了解的,像是时间的流逝般的东西。
“……石蕗……”
御形低声说。
“石蕗……”
渡重复了一遍。
这时,御形周身发出了极光般的光芒。蓝色的光芒渐渐将御形包裹在里面。
文月手中也发出了同样的光芒。随着御形周身的光芒逐渐变强,文月手里的光芒也越来越亮。原来文月手中握着的,正式命运之镜的半边。
御形周围的光芒越来越强,连他的身体也逐渐变成了光。
“御形……”
光不断从御形的身上涌出来。终于,连狼虎也包了进去,化作一道强烈的光柱,飞向了天空。光消失之后,御形和狼虎也都不见了踪影。
“!……御形……”
渡站了起来。
“御形!”
御形消失之后,文月手中的珠子也暗了下来。
“……青辉龙大人……”
文月呢喃道。说完,文月倒了下去。那一半命运之镜从文月手中掉出来,滚向了龙神池。这一切没有逃脱鬼夜叉的视线。
“!……”
刚要给虎王最后一击的鬼夜叉朝珠子跑去。
“小渡,别让他拿到珠子!”
渡一下子被虎王的喊声惊醒,赶忙朝珠子追去。
珠子落在石头之间停了下来。
(绝不让你得到!)
渡朝着珠子跑了过去。鬼夜叉正面冲了过来。
“让开──!”
鬼夜叉的剑挥了过来。但渡的手比鬼夜叉的剑先一步够到了珠子。
渡一个打滚站了起来。鬼夜叉的剑正好朝渡的头顶斩了过来。
“渡!”
虎王喊。
渡急忙转身避过了鬼夜叉的剑。剑呼啸着掠过。
“虎王!”
渡叫了一声虎王,将手中的珠子向虎王扔去。珠子画了一条抛物线,落了下来。
“!……”
鬼夜叉看着珠子飞过。
“喝啊──!”
鬼夜叉将剑投向了珠子。尖锐的金属声响起,剑和珠子撞在了一起。珠子弹了出去,落在了龙神池里。
“糟糕!”
虎王跑到龙神池里,池水没过了膝盖。
“哈哈哈……虎王!你输了!”
“胜负还没分呢!”
虎王拔剑。
“哈哈哈……”
虽然鬼夜叉手里没有剑,但他脸上却溢满了胜利者高傲的笑容。
“看吧!”
鬼夜叉朝龙神池指去。一瞬间的寂静之后,水面泛起了一串涟漪。龙神池中又吹来了那股含着邪气的风。波浪越来越大,不觉间池中已经形成了一个漩涡。
“?……”
渡站起来看着水里的漩涡。
“哈哈哈……”
鬼夜叉的笑声回荡在树林之中。
有东西从水底冲上来,将水面的漩涡冲散。水面像小山一样鼓了起来,连渡站的地方都被水淹了。
渡终于看到了邪气的来源。破水而出的,竟然是一条漆黑的巨龙。
“……黑暗龙!”
渡在创界山已经打倒的黑暗龙竟然又出现在了眼前。
“怎么会……这不可能……”
金色的双眼,血红的大口,全身如同暗夜一般漆黑,巨大的翅膀刮倒了一片树木。渡看到黑暗龙的嘴里正发出蓝色的光芒。
(命运之镜……)
“哈哈哈哈……”
鬼夜叉飞起来,落在了黑暗龙的头顶,手中拿着那一半命运之镜。
“命运之镜归我了!哈哈哈……”
黑暗龙扇动翅膀,狂风席卷而来。
“哈哈哈……”
黑暗龙在鬼夜叉的狂笑之中飞了起来。
地动山摇。如果镇上的人看到这副光景,大概会觉得龙神山要塌下来了吧。
渡和虎王呆望着黑暗龙消失在夜空之中。
5
山里又恢复了先前的寂静。
文月像是睡着了一样,躺在地上。渡目不转睛地看着文月的脸颊。
虎王用池水清洗过伤口,回到了渡的身边。
“没事吧?”
渡问。
“嗯,没什么大不了的。”
渡看向恢复平静的水面。
“……御形怎么样了呢?”
“……”
“竟然为了保护我们而死……”
“他没死!我肯定……”
“那,他在哪?……”
虎王没有回答。虎王和翔龙子是一个人。如果一方死了,就意味着另一方也得死。渡猜虎王或许会这么说。
小鸟的叫声传来,告诉人们早晨到了。
“小渡,这些天麻烦你了……我要回神部界去了。”
“什么?……”
“我得尽早把命运之镜夺回来……我要回到神部界,重新寻找命运之镜。”
“我也去。”
渡站起来对虎王说。
“!……小渡。”
“把我也带上!我想帮你!”
“不行!”
“!……为什么?”
“这回是我自己的事情!跟你没有关系!”
“虎王的事情怎么会跟我无关呢?我们不是好朋友吗?”
“……好朋友……”
虎王看着渡。
“你真的想去吗?……你要是想去找日美子玩的话我可不带你了。”
“才不是呢!”
虎王想了一下。
“……好,一起去吧。”
虎王笑了。渡也微微笑了。
东方,黑暗中露出了一丝晨光。小鸟的叫声也越来越多。
“天要亮了……”
虎王看着天空说。
渡走到文月身边,又看了一眼文月的脸。
“她没事,醒来之后就会忘记一切。她能一个人回家。”
虎王说。渡脱下上衣,盖在了文月身上。
“走吧,虎王。”
渡站起来说。虎王咧嘴一笑,来到了渡的身边。
“走啦!”
两个人身上发出光芒,仿佛汇聚了天上的星光一般。
两人身上的光芒把龙神池周围照得如同白昼一般。突然,两人一下子飞了起来,拖着长长的轨迹,飞向远方。
龙神池畔,不见了两个人的踪影,只剩下光的碎片,如同樱花的花瓣一般从空中飘落。
(第十二章 踏上旅程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