冈本绮堂 被踩了影子的女子(上)

Y君说:
上次说到十三夜的事,我也知晓一些与十三夜相关的异闻。那是和踩影子游戏有关的故事。

踩影游戏如今已经不流行了。现在的孩子,都不兴玩这等无趣之事了。从前,在月色皎洁的夜晚,却是颇受欢迎的游戏, 尤以秋夜为宜。秋夜的月色潋滟可人,清辉遍地,映得四野缀落的夜露熠熠生光。每到这样的夜晚,町市里的孩子们就纷纷跑出家门,唱着这样的童谣,相互追逐嬉 闹,睬着彼此映在地上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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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极夏彦 魍魉之匣

从看完《姑获鸟之夏》到《魍魉之盒》,中间大约隔了两年。没想到京极的作品真在大陆出版了,更没想到版本装帧如此精美,再合适不过了。鼓掌致敬!
虽然出版也好引进也好,都是归在推理这一类里。确实在推理小说的FANS圈中也有很理想的传播,但是个人觉得京极其实想说的还是民俗,只是借推理小说这个 壳把自己的理论组装起来。我不是推理小说迷,所以也不知道这类的读者在阅读时看重的是怎样的东西。是合理行为串起的无稽表象,还是导出事实真相中的周密逻 辑,亦或者只是紧张诡异的情节气氛引起的快感。这些在京极的作品中都可以找到,不过从表象中推断出合理解释这一条,用阅读一般推理小说的办法却无法办到。 同是密室失踪,《姑获鸟之夏》中利用的是精神学上的错觉,就摆在眼前的东西,当事人却视而不见,造成了“失踪”;到了《魍魉之盒》,则变成了类似魔术的行 为,只是这种佛兰肯斯坦式的机关是任何魔术师都无法实行的。这样超越了侦探小说的背景设定,因而用任何逻辑推理都行不通,对于那些从预先猜出结论而获得乐 趣的读者恐怕要落空了。也许这也是京极作品被一些本格推理小说读者所排斥的原因,却也吸引了更多原本不读此类小说的读者,比如只是纯粹对妖怪感兴趣的在下 ^_^
妖怪学说
京极的书中充满各式各样的长篇大论,这些看似偏离推理的论调其实是与情节发展相扣紧密。即使不考虑情节,这些怪奇理论本身也是相当有趣的。比如妖怪学说。 在国人视为乱力怪神的妖怪之说,在日本却登堂入室,成为民俗学研究的一个重要分支。而开启战后妖怪复兴运动的重要人物水木茂对京极影响极大。他对怪奇现象 的解释与水木先生的妖怪说基本一致,既不是井上圆了那种以科学破除迷信角度出发的解读,也不是一般唯神秘论者的论调。他认为,将未知的事物强行框入已知的 知识体系是种愚昧的作法。比如他驳一些学者认为妖怪原型是人类对自然现象与死亡的恐惧之说,认为这只是一种必要非充分条件,就像喝味曾汤时想知道里面加了 什么料找到了萝卜,就简单地将味曾汤等同于萝卜一样。进而又用一个浅显的例子说明:
“例如有种叫‘给水怪’的妖怪,这是一种对人呼唤‘给你、给你’,如果响应就会突然爆发洪水——的妖怪现象。若依照刚刚学者专家们的观点看来,这种现象就 成了普通的洪水而已。……但这样洪水和妖怪的现象间就失去了差异性,也可以说所有的洪水都成了妖怪……但是洪水爆发就只是洪水爆发,再怎么可怕也不会变成 妖怪。只有在经过一问一答的咒术性仪式作为媒介后,方始成为妖怪。自然现象的发生原本是理所当然,而将之置换成非理所当然的行事,这种动态性的变换过程才 是妖怪的真相。”
喜欢这样的解释。
顺便一提,日文中的妖怪与中文有微妙的差异,我们理解的纯粹以具现化个体出现的妖怪,在日语中更准确的叫法是“化け物”,而另外一种只是形容怪异现象的“ あやかしい”。只是到了现代人们已经不去分那么清楚了,都统称为“妖怪”一词,与中文的定义也很接近,所以也不做区分了。
魍魉
好了,绕了半天理论,终于轮到“魍魉”登场了。通读完全书,很容易发现京极玩了个小小的把戏。在前面一直很含糊地提到魍魉是一种面目不清的动物,说木石之 怪也好,山泽之灵也好,然后用鸟山石燕的画(就是书签的那张……)给读者一种与食尸鬼类似的形象进行定型,似乎可以成为进行中的分尸案的某种线索。这其实 是一种误导,后来用到“火车”这种与葬礼和死者相关的妖怪也是进一步误导。直到故事的最后,真相大白时,他才给出魍魉的个人标准答案:
“魍魉啊,本来就是在泽川之地模仿人的声音来迷惑人的妖怪,有外形却无内在,什么事也不做,是人类本身变得迷惘。”
它真正的意义,是人心中的界线。跨越正常与异常,合法与犯罪,此方与彼方的界线。只是决定这界线的其实是外在的社会,而不是人类本身。从这个角度上,京极 强烈抨击那种主张犯罪天生,将犯罪者视为生理或心理异常者的理论。他认为每个人都有可能成为犯罪者,当所有条件都俱备,再加上过路魔那么一点点的冲动。反 之,如果不遭遇这些条件,或者在那一刻克制住了那么一点点诱惑,那么假设就不会成立。木场克制住了那一点点,所以没有陷进去,而克制不住的久保则成了罪 犯。单纯从久保的行为而言人们很容易把他看成因为心理原因造成的先天犯罪者,但是如果没有遇到相应的条件,也许他只会作为一个新晋的幻想小说家顺利发展, 获得地位、名气。这并不是某种辩解,也没有同情的成分,甚至宽容与理解也没有意义,只是阐述事实而已。如果硬要说理解这事实有什么意义,那只能说让人更好 地理解自己与他人而已。
箱子
题名中还有一个“匣”,故事中也不断出现各种箱子的形象,具体的和抽象的。匣中的少女,箱形的巨大建筑,作为神体被膜拜的箱盒,掩饰自己真实情感的社会身份,能带来安全感的空间,密闭与扭曲的存在,心灵的屏障,理智与冲动的开关,精神与肉体的联系……
如果一一来说可以掰出很长一段,只说最让我介意的一种吧。有些意外,京极似乎是主张精神与肉体不可分,至少在小说中他是用这样的观点来反驳美马坂匪夷所思 的构想。不过这个质问也是在攻壳中也反复被提到的。(书末卧斧的解说同样也提到这一点)。自幼因事故而全身义体化的素子,不断质疑自己到底还是不是人类。 最后她终于放弃了物理性的身体存在,进入网络成为了“神”。这种等同于物理死亡的方式,在另一种意义上却可以被认为是永生。攻壳在日本影响极大,京极不可 能不知道这一点,也许可以看成是一种反驳吧。
至于说部分与整体不可分割,对主观客观世界的认识,要扯到哲学的命题上,那就不是小说能讨论完的东西。留待有OTAKU精神的FANS钻研吧。躲~
真相
如果真相不能给人带来任何幸福,只会带来不幸,那这种真相还是否有揭露的意义?
就像大多数的推理作家一样,京极对人物形象的塑造也用了相对符号化的方式,所以情感的戏剧性冲突也往往以极端化形式呈现。这与渗透在各段情节中一套套晦涩的理论正好形成鲜明对比。如果跳过论证环节直接看情节发展,也是一种读法,当然这样就少了很多乐趣。
能洞悉全局的侦探京极堂一开始就说有些东西还是不知道的好。即使对论证过程全然没兴趣的我,也很想知道怎样的真相会让人不幸。
结果却是真的出人意料,震到了。这一点也许是侦探小说的共通性吧,严密的逻辑理论下的感情,反而显得珍贵。
看起来一脸奸相的律师,原来也只是软心肠的好人,只是不知道怎样把自己的想法传达给对方。
粗线条的刑警,也有想要守护心爱女性的细腻一面,却要面对她黑暗的过去与更黑暗现实。
原本只是不起眼配角的老好人,反而是最能积极地适应环境找到幸福,也许也是最异常的一个。
找不到适应方法的人们,只能在无间地狱门前徘徊,投向黑暗的另一边。
这也许不是京极擅长的,他更喜欢将理论与故事情节的结合,但是最后留在人心的震撼却是源自简单的东西,人类的感情。
其他
相对于第一部《姑获鸟之夏》,京极叙事的手法稍有进步,总算没一开始就把他的长篇大论抛出来,虽然挨到半中,侦探主角一出场还是洋洋洒洒讲述了一堆宗教 家、算命师、灵媒和超能力者区别的理论,搞不好这才是他真正想说的。这样看来扉题“献给欲早日成就“科学的再婚”之大众——”似乎也别有深意。京极也只是 用推理这个匣子装起他自成一家的理论体系,借以传达给大众吧。怎么看最后的目的还是这个……
京极作品的另一个特点是当事人的行为往往会对事件的发展造成决定性的影响。这与一般小说中侦探只是作为旁观者破解已完成的案件有着微妙的不同。这在其出道 作《姑获鸟之夏》最开始那段冗长的量子理论就已经阐明了:“当观测行为发生时,也会影响被观测之物。”即薛定谔猫类似的说法。这种理论同样也延续到《魍魉 之盒》。
如果木场不是在阳子拿着恐吓信时候进门,密室失踪的案件就没有必要进行。匣中少女不会出现在久保面前,之后一系列惨案就不会发生。当然木场的行为只是整个 多米诺列中的一个。第一张牌是那个,谁也说不清。整体看来是一个事件,从动机、条件、执行者来看却是四个,或者说五个独立的案件。似乎没有什么是必然的, 正是一系列巧合组成了案件全部,而不是什么周密的计划,这也太叫人大跌眼镜了。只是巧合之中自有合理性与逻辑性存在,所以说到底还是推理小说。
《魍魉之盒》的新番动画,已经有字幕组在做了,想来也只能在深夜档放。漫画版也由志贺水雪出了。至于真人版……还是免了吧。
再次赞一下简体版的装帧设计,真是花了一番心血,光是冲着这个版本设计收藏也是不亏的,私以为比日版的还要好。从封面、用纸到内文版式都挑不出什么毛病,书签也很精致。将作品以最合适的形式展现给大众,就这点而言,真是没有话说了。一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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恶人发家史——国盗物语的魅力

从二手书摊上收到司马先生的《国盗物语》到现在大概三四年了,因为入手的只有第一册,一直没留心去看。隔了这么久,终于看完了,才发现很好看,鼓掌。
此 前看过司马先生的长篇小说只有《项羽和刘邦》,读的感觉有些别扭,不知是看日本人写中国历史不习惯还是翻译的问题,总之和83年版的《丰臣家的人们》比来 相差甚远,一度私下揣测司马先生可能还是比较擅长中篇小说。我承认我错了,先生的长篇其实也一样好看(或者说毕竟还是本国题材更拿手一些?),不管是从纯 文学的角度还是仅仅故事情节的精彩来说都无话可说。满足ING。
日本评论者提到司马作品的独特魅力,一种带着从高处俯瞰历史的冷峻感,同 时又因为他新闻记者的出身,注重实地考察,设身处地揣度人物个性形成的背景,使得他笔下的历史人物带着邻人般的亲近感。所以读他的作品会有一种与其他历史 小说家,与时代小说家也迥然不同的风格。先生也说自己的小说“是给外国人看的”。这里的“外国人”并不是单纯字面意义上的,还包括那些对自己国家历史不熟 悉的日本人。一般来说历史小说,主角大都是家喻户晓的历史人物,大多数作家也都理所当然地默认读者有这样的认识基础,所以往往不做任何铺垫直接把人物拉来 写。可是不熟悉的读者就一脸茫然了,对着一堆人名头大不已,这就是异文化间的壁垒。从这层意义上来说,司马先生的作品比任何其他人都适合引入。
《国 盗物语》却让人体会到司马文学的另一层魅力,那就是纯粹故事性上的魅力。即使不去研究什么文学手法思想高度,仅仅就故事本身而言就非常好看。忽然想起来, 很多日本历史小说家都有写时代小说——类似于中国武侠小说——的经历。司马先生也不例外。比起历史小说重史实再演义,正儿八经地说事,时代小说则只是借历 史舞台的背景,更侧重于情节的精彩曲折。像本书上半部的主人公斋藤道三早年的历史在史书上记载甚少,因而司马先生就借用了近似于时代小说的演绎手法,结合 了稗官野史的传说,但细察之下还是有理有据,依然是沧然冷峻,自成一家的风格。
《国盗物语》到底说啥,一言概之就是“恶人发家史”(^_^)。战 国历史上白手起家能做到一国一姓的大名的,一个是北条早云,一个就是斋藤道三(其他还有吗?欢迎补充),虽然二者个性相差甚远,题外话了,关于北条早云, 司马先生另著有三卷本的《箱根之坂》,算是其作品中比较冷的一部,不过个人倒一直很想拜见。《国盗物语》的名气则要大得多,论单行本的发行量在司马作品中 也是数一数二的(累计674万部)。司马先生似乎偏爱研究这类传奇人物。“国盗”之名,取自中国古语“窃钩者诛,窃国者侯”,因此也由人翻成《窃国物 语》。个人还是喜欢“国盗”这个比较豪气的说法。全书分四卷,前两卷是斋藤道三卷,后两卷是织田信长卷。虽然感情上比较喜欢燃剑和血风录,不过综合而论, 相信国盗是首屈一指的。
虽然只有第一册,可是还是让人觉得非常满足。原本论名气,道三远没有他女婿织田信长大,不管是其他书还是影视作品 中留下的印象都是个老奸巨滑的蝮蛇老丈的形象。司马先生写的却让我对这位老兄骤然好感大增。道三起家的传奇性比起他女婿真是有过之而无不及。此人一生九易 其名,从庄九郎,妙觉寺法莲房,松波庄九郎,奈良屋庄九郎,山崎屋庄九郎,再改回庄九郎,又到西村勘九郎,长井新九郎,再是斋藤道三……每一次更名都是一 次身份的变转,名字对这个男人而言不过是个符号而已。人言大奸似忠,这男人自诩为恶人,又坚信天理在手;步步心机,却又有如稚儿一样单纯的求知欲;佛门出 身,却又狂妄地将诸天神佛视为家臣;城府极深,意外却又是个率性男儿。认定一生只要做一件事,为了这个目的无论善恶都在所不惜。从最初一介乞食浪人之身 起,就已有窥夺天下的鸿鹄之志。貌似狂想的发思,做起来却是彻底的现实主义。僧人也好,浪人也好,油贩也好,武将也好,任何一重身份都得心应手,仿佛天赋 异禀,却其实是任何事都全力以赴。即使是情事,也是一生悬命地对待,俨然与兵事无异。
若说计划性,埃及的盗墓者堪称一绝,据说有的盗墓者 自法老王生前修建坟墓起,就开始从远处人烟罕至的沙漠开始挖地道,这样五年十年都不一定能挖到坟墓下,有时候从祖父起手,一直到孙子一辈才能偷盗到墓中的 财宝。庄九郎虽然不俱备如此长远的规划,但在当时的日本人中,也算是非常罕见的有计划性的人。一步一步的权谋,却又不觉得出自机心,叫人为之倾倒。就算最 后机关算尽,功亏一篑,令人扼腕,也只能说是天命如此。
历史小说很容易写得很正,感忧时世,不自觉拔高到道德教育层面,塑造出“伟人”、 “榜样”。司马先生的趣味似乎有些不同,日本一些评论家称其为“合理主义”,指他更喜欢描写那些富于行动与实践力的对象。比如新撰组,没有写始终在勤王与 佐幕思想中苦恼的近藤勇,而选择了冷彻实践派的鬼副长土方岁三作为主人公。其实反过来说,用现实主义的手法实现理想主义目标的人物,这才是司马先生钟爱 的。岁三是如此,庄九郎也是如此。表面上并不曾纠结于讨论庄九郎的善恶,而只是关注其所作作为,看他如何实施其窃国大计^_^ 但是总叫人不自觉想窥测他的内心,思考这样的人到底是秉承什么样的善恶标准一步步走来的——况且善恶的标准,原本就不是一成不变的。
与常 人印象中心机深重的乱世奸雄不同,道三虽然工于权谋,本性上却是意外的单纯——只是这样的单纯反而更可怕。也许还是佛门出身的影响,日莲宗是日本佛教中极 为外向的一派,从创始人日莲上人开始就个性强烈,奉法华经为皋圭,倡导入世救人,有时也有流于偏激。顺带一提,宫泽贤治先生也是日莲宗的笃信者,不太能想 像,其实也不是不能理解。当然也会有道三这种人,把信仰建立在实用主义基础上,所以比任何人都看的透。
譬如一卷末长井利隆与其一席对谈:
“庄九郎殿。”
利隆用旧名称呼他,说道:
“所谓的恶人到底是什么?这个问题,我思考已久。”
庄九郎眉色一挑,心下生疑,话题的内容似乎正在向意外的方向发展。
“庄九郎殿是否考虑过这个问题呢?”
“在下昔日亦曾栖身桑门。”
意思是这样的善恶问题自然思考过,他用的是间接方式表达肯定。
“是啊,阁下是京都妙觉寺本山出身的俊才。我曾听说,日莲宗多有极端,大善大恶之徒皆出其门,可是如此?”
“如您所闻。其他宗派不知如何……”
触及日莲宗的哲学范畴,庄九郎滔滔不绝开言道:
“ 日莲宗以外的其他宗派,在善恶问题上立场多有模糊。若如法然、亲鸾的净土门,认为人生于世即为恶。人为了维持肉体的存在,不得不夺取鸟兽鱼介的生命;为了 繁衍子孙后代,不得不与女子犯交。所谓的人类,正是这种基于杀生、女犯之罪才得以生存的存在。若以释尊教诲得见,世人皆为无可救赎者。然阿弥陀如来却有普 渡众生之举,虽世人恶之为恶不变,亦可即身获救,无分笃信浅信者。在日莲宗却没有这样的宽容。日莲宗奉法华经为根本典籍,非信者皆为恶人,纵使其为世间所 称善者之人,依然可视为毒世祸国之恶党。自然,也正因强烈执着于此善恶信条之故,日莲门徒多有恶人。因为哪怕犯下恶行,也只要念持法华经,即可消除罪障, 可谓便利之极。如此教示之下,出现大奸大恶之徒亦不足为奇。”
庄九郎不动声色地侃侃而谈,其实这个男人所说的何尝不就是他自身?利隆却不曾想到这一点,只是为庄九郎的才器心折不已。
“唉,这话就越说越复杂了。我所说的恶人是另一回事。我所考虑的,无能的国主、无能的家臣、无能的领主之流,在这当今乱世就是恶人。”
“哦?”
这话让庄九郎心讶之余,竟也有同感而生。
“试看这美浓。”
长井利隆微阖起双目。
美浓在这十年间,几度被浅井、织田氏侵犯边境,数次迎战,均遭败绩。这就是再明白不过的例子。边境的百姓深受其苦,不可堪言。尤其是近江的浅井氏,每每挑中稻谷收获之时进犯,割却稻谷后扬长而去。
“这样要守护官还有啥用?”
关原、墨股等国境一带的百姓无不含恨。不仅是百姓,附近的武士也不能幸免。被袭时只能眼睁睁看着亲人子女惨遭杀戮,储藏的武器、食粮也被尽数掠夺。牧田村有个叫牧田右近的当地武士,妻子被近江的浅井众所杀,自己也沦落到乞丐一样的地步,流落去了京城。
这样悲惨的事例只是其中之一,足以说明土岐家人才匮乏已经到了什么地步。不仅历代的国主都是无能之辈,本应辅佐主君的豪族中也没有像样的货色。
“包括我在内,都是如此。”
利隆如此说道。
他的观点,简而言之,领土经营者自身的无能就是最大的恶。所谓的恶人莫过于此。
“ 说赖芸大人胜过政赖大人之处,就是指如此。但要说能统领大军,战胜浅井、织田家的大材,却还远远不及。况且这土岐家内外组织世代累积、腐朽陈败,非得要快 刀斩乱麻的彻底革新重建不可,靠这位大人就更谈不上。本应该是肩负辅佐之职的我却也是无能,如今又已病成这个样子。这就是恶人哪!”
“……”
这个意义上来说,庄九郎简直就是天赐的一等一大善人。
“这样下去,不仅土岐家,美浓也要灭亡。所以我这样的恶人才是非隐退不可。”
长井家是土岐家支族中最大的一门,庄九郎继承权姓之后,即可凭此家名参与美浓的政治,就像下一剂猛药,多少能有些效果吧。利隆是这么说的。
“所以我把家名让给你。”
——这男人是真心的吗?
庄九郎不禁如此想到。
利隆却是认真的。他原本就是个敏感的人,不可能没有察觉庄九郎是个危险的存在。然而利隆也非常清楚,若不靠这个男人发挥手段,美浓只有坐等灭亡一途了。
此时的长井利隆,已然无欲无求。其中或许也有病体虚弱,精气衰竭之故,但累代名门之末,有时也会出现利隆这样淡漠己欲的人。更为重要的是,利隆确实膝下无子。
就这样,庄九郎就在形式上成了长井家养子。
(摘录 毕)
另 外,《国盗物语》曾经拍成电视,国内更多的人也许就是从字幕组的片子了解到这部作品的。虽然个人一直觉得司马氏的小说是无法拍成影视的,那种夹史夹议的写 法,一旦还原成连贯的故事就失去了一半魅力——要不然就只能是BBC历史探秘的纪录片。但事实上,司马先生的作品拍成影视的并不少,从电影的《枭之城》, 到前两年的大河剧《功名十字路》,《国盗物语》也未能幸免。片子没看过,不予评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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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国记 丕绪之鸟 1

原作:小野不由美 翻訳:dgwxx
那座山就如同擎天巨柱一般耸立在天地之间。山峰高耸入云、几乎是垂直地面仰不见顶,就像一支笔尖 朝上放置的毛笔,笔尖整整齐齐地束在一起,形成一座巨大的山体。山顶扎入云海,云下亦是山峰林立。座座山尖勾勒出微浪后,便直直地向下落去,直到山底。山 脚下是一片广阔的斜坡,那里呈阶梯状分布着城市街道。这便是世界的东极,庆国的首都──尧天。
这座山本身,是一座王宫。「燕朝」仅有国王和 高官居住,建在山顶。毫不夸张地说,燕朝和尧天之间便是天和地的落差。而且二者之间由一片透明的海完全隔绝开来。就算从地面仰头望去,也看不出那片海的存 在。在地上之人看来,那不断拍打着山顶的波浪,只是朵朵白云。云层之下的群峰之间,是一般官员居住活动的「治朝」。山体之间由泛白的岩石一一相连,无数府 第与官邸依山而建。
夏官府座落于治朝西南。高低错落的堂屋围绕着四方形的院子纵横相连,构成了这座宽广的府第。射鸟氏的府署位于夏官府一隅。丕绪接到新上任的射鸟氏的传唤,从自己的府邸前往府署,已经是庆国历予青七年七月末的事了。
出来迎接的下人带着丕绪来到了府署深处的堂屋。大厅面对着悬空的露台。雕栏外面就是悬崖,露台一角有一株古柳,乱发一般的柳枝垂下来,披在栏杆上。树下蹲着一只似是白鹭的鸟。它站在栏杆上,伸着细长的脖子,一动不动,沉思般地望着谷底。
──它在看些什么呢。丕绪想道。
不像在打盹。它在看着下界吧。虽然从丕绪的角度看不到,但它眼中映出的应该是下界的景象吧。那是在暑气和闭塞中毫无生气的尧天,以及尧天周围凋敝的山野。
──它只看到了满目的荒凉吧。
虽然丕绪如是想道,但他觉得,正是因为下界荒凉,它才看得如此入神。大概,是因为鸟儿的样子看起来充满忧虑吧。
这只鸟,让丕绪想起了一个女人。倒不是说她长得像白鹭,而是因为她也常常眺望着谷间的景象。只不过,她脸上却从没有过忧虑的表情。说到底,她根本没想着去看什么下界的景象。
──荒凉到了极点的下界,也没什么好看的吧。
女人曾笑着如是说,边说,边往下扔了颗梨子。她若无其事地说,无论是对下界还是荒凉,她都不感兴趣,也不想看那悲惨的景象。
然 而,她的身形又为何会与这只鸟儿重合在一起。──丕绪边想边出神地盯着鸟儿。这时,外面传来了一阵匆忙的脚步声。大约是被这阵脚步声所惊到,鸟儿飞走了。 丕绪回过头,一个一脸苦像的男人正走进厅里。虽然今天还是初次见面,但这人大概就是新上任的射鸟氏遂良了吧。认识到这点,丕绪双膝跪地。总之,先施一礼相 迎吧。
“久等久等,你能来真是太好了。”
男人张开双臂表示欢迎。他的样子大约年过五旬,青黑消瘦的脸上,堆满了假惺惺的笑容。
“你就是担任罗氏的丕绪?快快请起,不必多礼。──这边请。”
遂良边伸手指着一边的方桌,示意丕绪落座,自己也坐了下来。丕绪心中惊奇,方桌两边的椅子显然是一主一客,自己自然不会是客人。
“不必客气,快坐下吧。本来早就想见你,但杂务缠身,实在没有时间。这不,总算挤出时间,又来不及先知会你一声,才突然把你叫来的。这么突然你都来了,实在抱歉呐。”
遂良礼数周到得近乎巴结。射鸟氏是罗氏的上级。有事随传随到自是理所当然,而丕绪也没有拒绝的权利。遂良根本没有必要为传唤而道歉,也没有必要为丕绪赶到而感谢。
“坐吧。──上酒。”
遂良回头招呼身后的下人。下人正捧着酒器在一边候着,听到遂良召唤,把酒摆在了方桌上。又是从无惯例的礼遇。
遂良再三劝座之后,又探过身子来,递杯劝酒。
“听说你任罗氏很久,从悧王那时就开始了,是这样么?”
对于提问,丕绪只是颔首作答。
遂良叹道“是嘛……”,边感慨地看着他。
“虽然看上去年轻,但年龄要比我大得多啊。──啊,我当上官吏加入仙籍才是前年的事。虽说我明白加入仙籍就能不老不死,但还是适应不了这种感觉啊。你实际年龄有多少岁呢?”
“这个──已经不记得了。”
这是事实。丕绪记得被选入官员加入仙籍,还是悧王时代,而且好像是悧王即位之后十年左右。这么算来,当官已经有一百好几十年了。
“久得都数不清了啊。实在了不起。原来如此,怪不得人称罗氏中的罗氏。听说你还留下不少逸闻呢,像是先王──予王即位的时的赐言之类的。”
丕绪淡淡地笑了。这些闲话,总是越传越邪乎。
遂良似是误解了丕绪的笑容,一边拍手一边搓着手心,不住感叹“是嘛是嘛……”,笑逐颜开。
“我可是等你大展拳脚呢。”
遂良说完,把脸靠过来,压低了声音说:“──最近,新王就要即位了。”
丕绪看了一眼遂良。遂良点点头。
“伪王终于要被赶下台了。”
“她真是伪王啊……”
丕绪问道。
目前,并没有国王在统治这个养育丕绪的国度──庆国。先王在位不久便失道驾崩,之后没多久,其妹舒荣便称帝即位。宫中上下都说她是篡权夺位的伪王。
本来,国王就是由国之宰相──宰辅所选定的。据说宰辅本性为麒麟,其聆听天意,将有天命之人选为国王。无论何人,没有麒麟指定绝不能称王,因此没有天命的王也被成为伪王。
舒荣究竟为王还是区区伪王,知道答案的只有宰辅。然而,现在身为关键人物的宰辅却不在国内。予王驾崩前宰辅罹患失道之病,王驾崩之后,便回到麒麟的生身故乡──蓬山。宰辅还没回来,舒荣就称王想入主王宫。但没办法确认她是不是新王。众人商议之后,国官们拒绝了舒荣。
其 实,对于问题的实情,丕绪也无从知晓。虽然姑且算是身居王宫的国官之一,但以丕绪的地位还触及不到这些国家大事。说到底,罗氏根本就是与国政无关的官职。 虽然从隶属关系上来看,罗氏列于掌管军事的夏官,但其职责却是掌管射仪,与行军打仗毫无关系。射仪,是指每当节日或宾客到来之时,通过射箭举行的一种仪 式。罗氏的职责,便是按照射鸟氏的指示,订做射仪所需的靶子──陶鹊。因此无论从身份上来说还是从职务上来说,都不可能接触到国家大事。那些事情全部在王 宫上面──照字面上的意思──也就是云层上方进行。所以,丕绪所知道的,也不过是口口相传的只言片语。
据说,若是有天命之人被麒麟选中为王,那么 宫中深处便会出现一系列奇瑞之兆。可是舒荣称王之时并无祥兆出现,云海之上的人们据此判断──她怎么看都像伪王。闻说,国官们将极力寻求入主王宫的舒荣拒 之门外。勃然大怒的她在北方集结阵营,指责官吏们妄图将王宫据为己有,不让身为国王的自己进入。
“但是,又传说其实宰辅就在主上身边……”
宰辅似乎身在舒荣的阵营之中──听到这个传言,宫里一时间陷入了恐慌。舒荣若真是新王的话,那将她拒之门外的官员们肯定难免被问责。新王正式入宫的时候,肯定难逃重罚。有些官员心生动摇,从王宫里逃出来,加入了舒荣的阵营。遂良的前任也是如此出逃的官员之一。
“确实有这种说法。各州听闻这个传言争先恐后地投靠了舒荣,乞求原谅。但伪王就是伪王,肯定是那个传言错了。咱们这些相信天意之人,终于迎来回报了。”
虽然遂良嘴里说得感慨颇深,但他实际上是不是真有这么高的觉悟就不得而知了。有人说舒荣是伪王确实不假。但又传说正统的新王正和舒荣作战。既然已经把舒荣拒之门外了,万一她真是新王的话事情可就难办了──恐怕这才是留在王宫里面那群高官的真实想法。
“──好像,是个女王。”
遂良撇撇嘴。
“又是……女王?”
好像是,遂良的回答有些阴沉。这也难怪。这个国家跟女王八字不合,就算光说近三任,也全是昏庸无能的女王。
“也罢,就算是女王,也一定是被上天选中的正统国王。──新王大概很快就要和宰辅入主王宫了。这样一来,即位大典也就近在眼前了。我要你立即准备大射之礼。”
所 谓大射,特指在国家重大祭祀和典礼上举行的射仪。射仪原本是将陶制的靶子抛向空中代替飞禽,用弓箭射击仪式。其靶子就是陶鹊。在宴席上举办的燕射,只是比 赛命中陶鹊数量的席间游戏。大射无论是规模还是目的都与燕射不同,在大射中,如果没有命中,则被视作不祥之兆,因此无论如何都必须射中才行。这对于射手操 弓的水平当然要求不低,陶鹊也会做得更容易命中。不仅如此,陶鹊还要供人欣赏,陶鹊在天空中要飞得美丽、复杂,射穿之后还要奏响美妙的声音,华丽地碎裂开 来,极尽工艺之极。终于,大射发展到了利用陶鹊碎裂的声音来演奏乐曲的地步。──过去,丕绪也做过演奏乐曲用的陶鹊。为了正确发射陶鹊,投鹊机做得有小山 那么大,射手更是请尽了弓箭名家。按次序射击投射出来的陶鹊,碎裂的声音便能连成一曲。为了让乐曲媲美大规模的乐团才能演奏的雅乐,甚至动用了三百多名射 手。五光十色的陶鹊飞舞在国王面前的庭院上空。将其射穿之后,陶鹊便在空中如同盛开的鲜花般爆开,发出磬──一种石头和玉制作的乐器──一般的声音,形成 一曲华丽的乐章。为了保证演奏的音准,实在是无法实现在陶鹊中加入芳香的创意,为了补足香气上的缺憾,又在会场周围布置了六千盆枸橘。──这是旧事。
“这回,我们要再次献出能够成为佳话的射仪。──对吧。”
遂良的目光舔舐着丕绪的脸。
“你也跃跃欲试了吧。”
“嗯……怎么说呢……”
“在我面前不必谦虚。──毕竟是新王即位后第一次射仪。主上看过完美的射仪之后,必定会大为喜悦。主上高兴,夏官也面上有光。赐言表扬是当然了,或许还能有些别的什么赏赐。那样的话,整个夏官都会对你心存感激、以你为豪的。”
丕绪心中不禁失笑,看这如意算盘打的。如果这次像予王那次一样,由新王亲口赐言褒赏,夏官的官员就都能借着这次射仪节节高升了──正是遂良抱着如此期待,才有了刚才这出招待。
“那么,为了得到主上的奖赏,您心中可有方案?”
丕绪一问,遂良一下就住了嘴,吃惊地皱起眉头,观察丕绪的神色。
“──方案?”
“您要把陶鹊的制作方案交代下来,我才能去做。更何况,实际制作陶鹊的是冬官……”
设计射仪本是射鸟氏的工作。射鸟氏设计好射仪的方案,命令罗氏去准备陶鹊。罗氏指挥冬官府的冬匠──特别是专司陶鹊制作的工匠──罗人实际投入制作。
“我听说从设计到制作全都由你来完成啊。”
“没有这回事。”
“不可能的。听说上任射鸟氏连大射和燕射都分不清。”
这倒是事实。不只是上任,除去丕绪侍奉的首任射鸟氏,历代射鸟氏都是如此。这位“罗氏中的罗氏”什么都管了,自己只要坐享其成便可。虽然没什么油水可捞,但着实是份轻松的工作──遂良恐怕也是听了这种说法才来赴任的吧。
官吏分为两种,一种是不断积累政绩逐渐高升的,还有一种是得到高官的庇护空降下来的。遂良看来便是后者。
“若是射鸟氏实在过于无能的话,也只能由下官出手相助。这种事例也并不是没有。”
面对如此露骨的讽刺,遂良一瞬间露出了不快的表情,但很快,他又找回了刚才的笑容,重新帖回到脸上。
“毕竟我刚刚上任,当然,我清楚自己的职责,也想快些进入角色,但再怎么快也赶不上这次大射了。就算勉强做出来了,出了岔子也不好办。这次的大射还是交给你办会比较好吧。”
“虽然下官也非常想助您一臂之力,但下官担任罗氏时日已多,实在是江郎才尽。说实话,下官正打算换个职位,或者干脆辞官享福去……”
“别这样啊……”
遂良狼狈地嘟囔着,忽然他一拍大腿,探出了身子。
“就用上次获得予王褒奖的陶鹊如何?在那个的基础之上再下下功夫,弄得华丽一些则么样呢?”
“那可不行。”
丕绪苦笑道。遂良看上去特别中意上次的陶鹊,但不巧,若是这次的新王像予王一样赐言褒奖的话,遂良说不定就要失去刚刚得到的官职了。不明真相也是一种幸福啊。
“为什么不行?只要增加数目再换换颜色──”
丕绪毫不客气地摇了摇头。
“陶鹊是冬匠做出来的。上次负责制作的冬匠已经不在了。”
“让他们照着上次一样的做就行,图纸应该还留着呢吧。”
“这个也说不好。就算留有图纸,也不知道现在的工匠能否制作了。毕竟,时间太紧。”
新王在蓬山接受天敕,从正式即位到大射,照惯例大概有一个月的时间。
“指导他们想办法做出来可是罗氏的职责。”
遂良终于面露不快。
“在新即位的王面前,绝不允许出现不象样的射仪。一定要给我做出能够让新王高兴的陶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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棒球伙伴 第一卷 翻译感言

看过最近因为动画化而大红大紫的《魍魉之匣》的同学恐怕都朦朦胧胧地接触到了一个叫做“私小说”的概念。京极堂对作为作家登场的关口巽说:“你的重点是私小说吧。”这里恐怕让很多同学都看得一头雾水。私小说是近代日本文学特有的一种类别,不特别进行说明恐怕挺难以理解的。
解 释私小说,恐怕要让时间退回到19世纪末、20世纪初。江户时代闭关自守了200多年的日本迎来了开国,随后便推行了闻名的明治维新。通过官员出国考察、 排遣留学生、翻译西方著作等方式,日本人与西方国家的接触越来越密切。越来越多的西洋思想的导入导致了日本人无论在思想观念和社会生活上都发生了当时看来 可以说是惊人的、革命性的变化。
然而,在这种惊天动地的时代背景下,出现了一群巨牛无比的作家。他们无视社会和时代,只关注自我的内心与生活,将自己的亲身经历作为小说的题材进行创作,强调如实描写自己的心境。
虽然我不觉得私小说这个概念和《魍魉之匣》中的事件本身有太大的关联,但不得不承认的是,对于日本人来说,作品中不时出现的关口和久保所写的所谓“私小说”的片段对于表现他们的心里内面起到了决定性的增强作用。
*   *   *
回 归正题。私小说曾经作为纯文学的主流在日本文坛叱咤风云,但也一直饱受争议。其原因就在于私小说“极端地缺乏社会性”,如果对于自我心境的挖掘不够深 刻,“只关注自我”的私小说一下子便沦为了单纯的琐事杂记。大概,这也就是“私小说”成了重视个人的日本文学的主流,而并未在重视文学社会性的中国兴起的 原因。
去年的日本文学课上,老师讲道,现在日本的那些作家,都在用私小说的手法写着不是私小说的私小说。译完《棒球伙伴》之后,我偶然想到了老师的话,觉得这部作品实在是太适合这个评价了──这简直就是一部用私小说的手法写着不是私小说的“青春私小说”。
说 它像私小说,是因为这部作品中融合了作者儿童时代的经历、抚育自己孩子经历。作品不似田中芳树小说那般拥有宏大的史诗般的时代背景,而是将故事的舞台安排 在山边的一个小城镇,主角们不是身份高贵万人之上的王侯将相,而一群刚上初中的普通少年。尽管远远说不上成熟,但这群少年每人都拥有自己独立的人格和对事 物的思考、看法。作者打破了大人从大人的视角写作品给孩子看的思路,转而以孩子的视角,不惜笔墨直地击少年们的内心,大胆地将他们的心理活动直接暴露在读 者面前。恐怕对于这部作品来说,少年们早已不是大人们观念中的“孩子”,而是社会中、集体中、家庭中独当一面的一分子。
说它不是私小说,是因为这是一部深刻反应了日本社会平静表象背后,那片谁都不愿提及的不见阳光的黑暗的小说。推动小说剧情发展的灵魂──矛盾冲突的火花就此产生。
作者揭露的矛盾在第一册里面就已经初露端倪。为了走上家长设计的人生道路而不得不放弃棒球的江藤,在家长的期望和自己心爱的棒球之间徘徊之中收到巧的影响而毅然选择棒球的豪,在特殊的环境中造就高傲性格的巧。
如 果说在第一册的故事中,少年们只是在春假里聚在一起做做棒球游戏,那么在今后的故事中,少年们遇到的将是团队体育项目的代表──棒球。当少年们遇到束缚个 性强调共性的流水线式的学校教育。当少年们遇到等级森严的运动队生活。一个人,与另一个人,再到与一个集体,与一个社会。在这个不大的城市里,青涩的少年 们一边不断完成身体和心智的成长,一边与他们身边的大人们磕磕绊绊,继续着各自的人生轨迹。
*   *   *
在日本,这部《棒球伙伴》 被归类于儿童文学。但多次阅读过之后,我却发现自己并不能认同这个分类方式。这部四处散发着生活的气息,却又深深扎根社会的作品,不应归类于会让人联想起 “低幼读物”的“儿童书”这个分类,而是一本名符其实的青春文学作品。它不应当仅仅成为每个孩子记忆中永存的好书,更应该成为一本引起所有大人──特别是 有了孩子的大人──深入思考的读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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棒球伙伴 第一卷 鉴赏

作者:三浦诗音 翻译:dgwxx
棒球实在是项不可思议的运动。
高中棒球也好,职业棒球也好,大多比赛的电视转播几乎都只拍到投手、打者和捕手三个人。都说“棒球是团队项目”,但真的是这样吗?
说 棒球是体育运动,你不觉得比赛中休息的人有点太多了吗。攻方队伍,就算是满垒,也只有四个人在参加比赛。剩下的一多半的队员都在队员席里等着出场。作为守 方的球队,也只有投手和捕手两人在不停运动。剩下的人都是一边祈祷“千万别把球往我这打啊”一边“看起来”呆呆地站着。完全算不上九个人和九个人之间的比 赛。
只有投手投出去的球被打者打到,棒球才真正成为一项团队运动。从投手的心情看来,棒球总是和打者之间的一对一的单挑。每当看见投手丘上投手孤独的背影我都会这么想。
大概有人会反问,投手面前不是蹲着可靠的捕手吗?投手的背后不是有值得信赖的七名队友吗?正是有了他们的支持,投手不是才能尽情地投球吗?
当然,这么说没错。但是,假设一人出局一二垒有人,而对方的强棒又走进了击球区,这时天下又有哪个外场手的心跳会比投手更快呢。
我 很少去看职棒比赛,啦啦队席和投手丘相隔很远。但外场手的后背却近在眼前。于是我就不可避免地多看外场手几眼。当投手对捕手的暗号摇头的时候、投手为了冷 静下来而用脚刨土的时候,外场手看起来则是放松得多。虽然没有哪个外场手敢回头看看啦啦队里有没有美女,但在他们身上我实在找不到投手丘周围的紧张感。
这 时诸位外场手大概在想,“加油吧投手。我相信你。就算球打到我这边,我也会全力去接球的。”不不,我不是在责备外场手。我只是想说,投手和其他选手之间的 心情,是存在着巨大的差别的。守方九人之中的八个人都是在被动地等着球的到来,而只有投手一个人为了不被打者打到,必须以攻击的心态和球打交道。
因此我一直无法全面赞同那种从“美丽的队友爱”的视角描写的棒球。
《棒球伙伴》描写了一个具有惊人才能的中学生投手──原田巧和其他棒球少年的故事。
原田一家搬到了山间的小镇里,在这里,巧遇到了能接住自己的高速球的捕手永仓豪。豪向巧介绍了中学仍要继续打球的同伴。巧的新生活开始了……
这么一写,仿佛又陷入了“大家努力着、经历着喜怒哀乐投入棒球之中”的俗套。但《棒球伙伴》的难得之处便是他并没有落入这种俗套之中。
故 事将着力点置于拥有天才般的投球天赋的投手原田巧身上。在巧这名天生的投手身上,几乎没有任何与集体的适应性。巧被赋予的角色,决不仅仅是一个“喜欢棒球 的少年”这样浅薄。年仅十二岁的他,已经有用了身为一个投手的尊严,充满自豪,从他身边的少年之中脱颖而出,对于棒球,甚至是一个带有严格禁欲主义色彩的 人。
巧就算对豪和自己的家人也不愿亲密,保持着自己那份孤高。而充当巧的管家婆的永仓豪则一边努力理解着这样的巧,一边努力成为一个不负巧才能的捕手。巧的弟弟青波虽然体弱多病,但仍然仰慕着自己的哥哥,想像哥哥一样打棒球。
巧拥有改变周围人前途的耀眼才能。故事一丝不苟地描写着巧和他周围的人的心情,真挚地探寻着他们和才能、和努力、和家人、和最重视集体一致的学校教育、还有和棒球的关系。
因此,《棒球伙伴》和迄今为止为数众多提倡“体育根性”的作品有着明显的不同。
“ 体育根性”的说法扎根于“只要努力就有回报”的想法。世上有众多的“努力创造出来的神话”,其代表就是学校教育。只要努力,成绩就能进步。只要努力,就能 变得善于运动。要为了你自己努力。但我认为,这实在是一个非常没有意义的命题。并不是谁都能通过努力成为爱因斯坦,或者当上奥运金牌选手。
我不否 认有人在某些方面天赋异禀。然而,没有特别引人注目的才能的人才是大多数。我并不是说让没有才能的人放弃努力。我想说的是,将衡量一个人价值的基准置于他 能否做成一件事上,是非常没有意义的。我要说,让孩子们产生错觉,教唆他们只要努力就无所不能,是一件很残酷的事情。
《棒球伙伴》中,巧的才能的确引人注目。无论从技术上还是从心理上,他和周围的少年根本就不在一个世界中。他的一举手一投足之间,都显露出凡人无法企及的高度。但这绝不代表巧就没有了烦恼和痛苦。
而亲眼见证巧才能的豪和他们身边的大人们,也并没有因此低三下四。他们知道自己能干什么,为自己设定目标。巧会不时被自己的才能蒙蔽了视野,他们虽然对这样的巧心存抵触,却依旧给他建议、支持着他。
这部作品是作为儿童文学而创作的。但它并没有因为读者是孩子,而简单地说教努力的崇高性、队友的重要性。
巧总是“老子天下第一”般孤高的天才。登场的角色全都烦恼着、迷茫着,远远到不了“大家熟悉之后和睦地团队合作”的地步。但我反而认为,这才是真正意义上的体育世界。也正因为如此,当你觉得真正接触到别人心灵的一瞬,知道自己并不是孤独的一瞬的闪光,才是真正难能可贵的。
现 实生活中也是如此。与队友一起挥洒汗水,出现争执的时候流着血泪拳脚相向、最后紧紧相拥圆满地和好,这种在艺术作品中常见的情景,在现实生活中是不可能出 现的。在现实生活中,这一切都与才能和目标的方向性无关,除了边烦恼边迷茫,摸索着前进之外别无他法。当然,我们的心灵深处还能感受到,人与人之间那朦胧 的温暖。
《棒球伙伴》并没有拿小孩当小孩看。作品中登场的少年们都拥有各自的自尊与意志,一边不断思考一边追寻着希望,个个都是有血有肉的人。正因为如此,故事的发展有时对少年们显得有些冷酷,有时甚至让读者感到实在不想和巧成为朋友。
但是,一边读,一边又会沉浸在故事当中,不知不觉为少年们捏一把汗。读着读着,会突然在半夜大喊“为什么就这么不顺啊!”,要么是嘴里说着“巧你给我学会妥协!”心里却拼命地替他加油,自己都会觉得自己已经彻底成了《棒球伙伴》的俘虏。
看 棒球比赛的时候,所有人都会屏住呼吸关注投手的一举一动,关注他投出来的球。但是,无论周围有多少人,投手在场上永远都是孤身一人的。投手说不定就是所有 关注棒球的人的代表者。有人会告诉他接下来该怎么办。关键时刻,身后又有人来帮助他。还有人帮他加油。但就算这样投手也是孤独的。这份孤独。这份自由。虽 然寂寞,但又兴奋。
这次,这本优秀的青春小说以便携的文库书的形式出版,我衷心地感到高兴。我相信,会有更多的人利用这个机会,领略到这本单单用儿童文学这个概念无法涵盖的作品的魅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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棒球伙伴 第一卷 后记

《棒球伙伴》作为儿童文学问世,是1996年的年末。转眼,七年的时间过去了。这七年之中,都发生了什么呢。
酒鬼蔷薇、911恐怖事件、阿富汗战争、伊拉克战争、绑架、衰退、破产……陪伴了我十多年的爱犬和爱猫相继去世,在这个晚秋时节,反季开放的牵牛花占据了家里的院子。私事暂且不提,在经历了这天翻地覆的七年之后,我得以重新面对这本当时为年轻人所写的书。
一次次读着印刷校样,一次次推敲、添改、删节,一次次地叹息。面对过去的作品,就像是面对年轻的自己一样。这是一个对不成熟且幼稚的作品脸红的过程。同时,也是一个认识到身为作者的自己,是怎样在逐渐变得熟练的同时,失去对写作的真挚和兴奋的过程。
1997年7月,继当时14岁的少年作为连环儿童杀害事件的嫌疑人被警方逮捕之后,由十多岁的少年引起的恶性犯罪接二连三地被报道出来,成为了媒体热议的焦点。官员、政治家、心理学家、教育学家,都对少年的心理进行了剖析和讨论,试图找出问题的解决之道。
作 为一个拥有两个十多岁儿子的家长,我也不能免俗地随大溜惊慌失措起来,不知所措地观察起儿子的举止。“不会只有我家孩子那样吧……”“那种孩子真是太可怕 了。话说回来,最近我儿子的眼神也越来越吓人了。”“就是就是,回家都不提在学校的事,问他也不好好说。”等等等等,妈妈们聚在一起叹息个不停。在这股漩 涡之中,我那年轻又不成熟的感性,小声唱起了反调。你眼里的少年,真的……是那种心灵被无尽的黑暗包围、口袋里时刻藏着凶器的人吗?他们真的是只能沦为惩 罚的对象吗?他们真的是……不,不对,很显然,事情不是这样的。那你想写怎样的人呢?我想写的是……
傲慢、脆弱、死心眼、敏感、不成熟、不顾别人、思考能力、渴求的心、不知所措的心……我想写的不就是一个,包含了种种不能被简单划分为善或恶的感情,却又屹立人间的少年吗?
终 于回到了原题,我就是这样,在这七年间慢条斯理地和《棒球伙伴》这个故事纠缠在一起的。我相信自己的感性。我相信,我作为一个年龄不轻的女性,从那些年轻 异性身上感受到的少年独特而又耀眼的光芒。我相信,他们仅仅因为十多岁的年纪,仅仅因为他们是少年,而蕴含的闪光点。我的感性如此告诉我,我不想否定。我 想把我的感受书写出来。“十四岁的迷茫”目前正在被关注并逐渐走向定型,我那脆弱的自信自嘲道,我写的东西,能不能对其构成异议呢。
没错,我想拥 有一个无论肉体还是心灵都地地道道的孩子。一个无论肉体还是心灵都强烈地表现出自我的孩子。但不管是将自己的所见所想不加掩饰地表达出来也好,还是自己承 担起自己的言论生存下去也好,在这个国家都是不受欢迎的。岂止,简直是受到忌惮和厌恶。这一点,在这个被叫做“孩子”的领域中更加凸显。孩子们必须在独尊 协调、重视集体远远高于重视个人的学校体育教育中生存下去。我没有运动的天赋,也没有其他才能,也没有坚韧的意志和不屈的精神,在不停地抵抗、挫折和服从 的循环中,度过了那段叫做青春期的岁月。我摆脱不了他们强加给我的“少女”的定义,明明痛苦得无法忍受,却又恐惧着摆脱这个定义所带来的后果,只好选择忍 受。总是梦想着有一天可以飞出这些条条框框,但却不相信自己的翅膀具有这个力量。
所以,我要写。
相信自己,不计后果。我想亲手塑造这样一 个少年。我要把这个少年放在学校体育教育中。不让他为大人、队友、队友这些无可替代的人同化,而是叫他在反抗中改变周围的人,让他打破被强加的条条框框, 让他拥有一个不羁的灵魂。十多岁的少年无论是精神上还是肉体上,是普遍具备这种力量的。所以他们才能发出光芒,发出来自黑暗深处的光芒。
他站在投手丘上,投出一球。站在投手丘上的感觉,他的心跳,风声,飞扬的沙尘,耀眼的阳光,指尖的热度,投球的快乐,这些就是他的一切。他拒绝别人强加给他的故事,拒绝友情的故事,拒绝成长的故事,拒绝争斗的故事,拒绝一切事先安排好的故事,立于投手丘之上。
人 只能活在自己的故事之中。如果想活下去,就只有压制住自己。为了迎合世间的“规格”,只有舍弃自我。闭目塞听,不去言语,不去思考。我也是充斥着这个国家 的大人之中的一员。总为自己留下后路,不说话,就算说话,也不肯负责。一边挨着日子,一边说些自作聪明、无关痛痒、不伤人也不伤己的废话。
就算这样,写完这本东西之后,我还是站到了投手丘上。为了提出我的异议,为了增加自信、担负起自己,为了从条框中解放出来,为了冲出被迫接受的人生,我站在了我自己的投手丘上。
时间一过就是七年。我学会了遣词行文,学会了构思剧情,学会了按照出版要求的字数写稿的秘诀。迟钝。迟钝得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有多迟钝。
我 的直觉已经钝得连这个国家、时代、人类的危机都感觉不到了。现在,我愿意从头做起,重新磨砺我的直觉。我想和少年们一起,再次得到反抗的力量,夺回自己的 话语。这就是我现在想做的。对我来说,《棒球伙伴》存在的意义便是如此。这是一部充满不足的作品。我愿意承认。这是一部不成熟而又幼稚的作品。但是我决定 了。决定直面针对这部作品的批判和嘲笑。不再视而不见、充耳不闻。作为作者,我的出发点便是在此。既然这样,我就从这出发好了。
衷心感谢角川书店编辑部的冈山智子小姐给了我这个回到出发点、重新面对自己的机会。同时将这本书献给和我共享《棒球伙伴》的尊敬的佐藤真纪子小姐,感谢她创作出自己心目中的原田巧。
浅野敦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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棒球伙伴 第一卷 第十章 奔向大蛇岭

第二天早晨,豪准时找来了。
“好了?”
走到大门,豪问。巧用拇指和食指作了一个OK的手势。
“好了。”
烧退了。但头还是木木的。食欲也不好。但是,比起在床上躺着,还是来到蓝天之下更舒服一些。雨后的蓝天,美得深邃又宽广。
“巧,真好了?”
真纪子出门问。青波站在她身后。
“真没事了。青波,来吗?”
“不去。我去找真晴玩。”
真纪子回头看青波。
“不跟你哥去啊?去哪玩?这回可别乱跑了。等会天热了赶紧回家。”
青波没有回答,轻盈地一转身,进了屋。
“怎么,身体刚好点就往外跑?”
青波刚进去,这次又换了洋三出来。巧觉得好久没见到姥爷了。昨天和今天,只有洋三没去过巧的房间。
“就是。别逞强……”
“我才没逞强呢。”
别在豪面前没完没了地逞强逞强的。巧跨上了自行车。
“得啦,逞不逞强他比咱们清楚。真纪子先别管巧了,快来帮帮我。”
“帮什么?”
“后院里的绣球花好像要死了。我想把枝剪下来重新插一下。”
“啊,绣球花不是妈妈最喜欢的花吗?死了哪行。”
“说的是呢。我这就去弄弄。”
“你哪行啊。你才不会照顾花呢。”
“怎么说话呢,蠢孩子,你才什么都不会呢。”
豪低头笑了。
“走吧。”
巧首先骑了出去。骑到拐角,巧回头一看,真纪子还站在门口朝这边看着。
新田站门口全是盛开的樱花。有些已经开始谢了。花瓣随着微风,像雪花一样从树上飘落下来。
江藤、泽口和东谷站在树下。
江藤看到巧也来送行,好像吓了一跳。不停眨着眼睛说:“咦?”
“江藤,那边要是也有球队就好了。”
豪挑起话头。
“就算有,我大概也不参加。”
江藤回答。没人接茬。樱树下面一片沉默。江藤抬起头。
“住宿舍。”
“嗯?你说什么?”
豪问。江藤的声音变得跟蚊子似的。
“那边是全宿制的。这点最讨厌。”
“嗯?但是,住宿舍多有意思。”
泽口说完,江藤微微叹了口气。
“如果只住几天倒好。这一住就得住三年。得住三年啊。真讨厌。”
“谢谢大家来送我们。”
温柔的声音传来。一个穿白色连衣裙、长头发的女人,怀里抱满了果汁走了过来。
“来,大家喝这个吧。今天真的谢谢大家。”
一灌凉凉的果汁被塞到了巧的手里。是最不爱喝的葡萄汁。
女人发完果汁,对大家笑了。
“来,小彰,咱们走吧。快到时间了。”
江藤拿起了脚边的行李包。行李包塞得满满的,看起来挺沉。巧这才意识到,那个女人是江藤的妈妈。实在是没想到。一边是跟洋娃娃一样温柔漂亮的女人,一边是给自己的儿子挂上BP机让他去上补习班的妈妈。两个形象怎么也重合不到一起。
江藤看着巧,微微笑了。
“对了,给你个好东西。”
江藤从兜里掏出个东西握在手里递给巧。
“给我?给我什么?”
“别问啦,快接着。”
江藤抛了过来,巧忙接着。
“BP机啊。”
一个不大点的红色的BP机。
“我用不着了,给你。”
“这种东西,我也用不着。”
“你投球的时候就放在投手丘后边,什么时候听到这铃声不害怕就算圆满了。”
“不要。”
“不要就帮我扔了。”
江藤歪着嘴笑了。
“小彰,快点。时间来不及了。”
“知道啦。大家ByeBye。”
“我们送你上站台。”
豪要跟上去,但江藤伸手挡住了豪。
“不用了,不用来。你们都别来。”
豪宽宽大大的身体哆嗦了一下。点点头。
“那这就ByeBye了。”
“多保重。暑假记得回来。”
“我不写信。但你们来信了我会好好读的。”
巧玩着手里的BP机。深红的颜色很鲜艳。
起风了。很大的风。花瓣飘落。巧闭上眼。空气里都是樱花的香味。没有梅花香那么浓。只是柔柔的,微甜的味道。睁开眼睛,车站的入口已经没有了江藤的身影。
“咱们走吧。”
豪把果汁喝光,将罐子朝十米之外的垃圾箱投了过去。
“好球!”
东谷学着裁判,举起右手。
“我也扔。”
泽口也扔了出去。易拉罐哐啷一声,正好落进了垃圾箱。东谷也投了过去。罐子撞在了垃圾箱口的边上,落了进去。豪吹了声口哨。
“嗯,大家的控球都不错。下一个,原田?”
巧没答话。
“怎么了?那么大的好球区,对你来说太轻松了。”
“当然。但问题不在那。”
“嗯?”
“我不喝果汁。”
巧攥紧了BP机。
不要的话,就帮我扔了。
江藤是这么说的。
巧轻轻地抛了一下BP机,接住之后,直接丢了出去。
深红色的BP机直直地落进了垃圾桶。
“真不愧是巧。”
“白痴。”
豪对鼓掌的泽口和东谷说。
“才这点事就鼓掌。你们看他鼻子越来越高了。”
铁道口的警铃响了。尖锐的发车铃也响了起来。
“嗯,走吧。”
豪 跳上了车。巧很在后面。他们穿过站前广场,来到了铁路旁边的小道上。路两旁的蒲公英雪白雪白的。蓝色的火车从身边开过。巧似乎看到江藤就在第二节车厢里。 列车前进的方向,便是大蛇岭。山上的雪,大概早就化掉了。蓝蓝的天空,翠绿的山,风驰电掣的火车卷起一片白白的蒲公英的绒毛。四月的阳光中,火车逐渐远 去,这是一幅多么美丽的图画啊。
“喂,等会拿上家伙,去公园吧!”
“噢,打棒球喽!”
巧挺直身子,深深吸了口气,然后转过身,朝大蛇岭望去。
(第十章 奔向大蛇岭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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棒球伙伴 第一卷 第九章 池畔

那一大包草莓吃得巧小腹坠胀,吃完之后,在草地上躺了一会。等回到家,天已经擦黑了。
巧正在玄关脱鞋,真纪子站到他面前。
“回来啦。”
“嗯。”
“你一个人?”
巧脱鞋的动作停了。妈妈的声音听起来有些颤抖。
“青波还没回来呢。”
巧抬头看看墙上的挂钟。六点三十五分。
“都这么晚了还没回来。我以为他跟你在一块呢。不是吗?”
“没有。我一直跟永仓在一块。”
真纪子的脸僵住了。
“唉,真愁人。怎么玩到这么晚还不回家。”
真纪子的手明明是干的,却在围裙上擦个不停。
“他都没玩到这么晚过。”
“是不是跟良太和真晴他们在一块呢。”
真纪子摇头。
“刚才我出去买东西的时候,正好遇到良太他们,问了一下,说今天他们根本没见面。巧,你有没有什么别的线索?”
那青波就是没离开神社了。还在找球呢?
不会吧。巧在心中对自己小声说。神社附近全是树,现在已经一片漆黑了,不可能看得到球的。
“等他饿了就回来了。”
巧说完,咽了一口吐沫。鱼缸就在身边。太阳鱼露出白白的肚皮,漂在水面上。
早晨没喂鱼食,而是放了只绿蛙给它。太阳鱼一眨眼就把绿蛙吞了进去,回到了水底。现在它漂在水面上。活着的时候闪闪发光的双眼,现在已经泛着浑浊的白色。巧打了个冷颤。
“我去找。”
巧把脱了一半的鞋穿了回去。
“你知道他在哪?”
巧没回答,而是嘭的一声摔上了门。
“哇!吓了我一跳。出什么事了,原田。”
刚刚道别的豪正站在玄关外面。
“这话得我问你。你跑到别人家玄关外面干什么。”
“不不,我刚才有件事忘跟你说了。是后天的事。”
巧把豪推开。后天的事后天再说。巧跨上自行车,豪的大手按住了车把。
“喂,出什么事了?”
巧看着车把上的手。手在门灯的灯光下,显得很白。
“永仓,你的手好大啊。”
豪的手抽了回去。
“怎么说这个。到底出什么事了。”
“青波。”
“青波?”
“他还没回家。”
豪小声“啊”了一声。
“我可是个好哥哥,这就去找他。对吧,妈妈。”
真纪子正从玄关探出头来。巧背对着妈妈,只是对她挥了挥手。出了大门,巧使出全身的力气蹬着自行车。豪从身后跟了上来。巧停下车。
“你跟来干什么?”
“跟你去找人啊。”
“不用了,又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事。你不是挺忙吗?我一个人找就行。”
“原田,你不了解神社背后那片林子吧。虽然不大,但多少也是座山。既然是山,只要迷路了就很难走出来。咱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你不也迷在里面了吗?”
“什么叫迷路了,我可是在池塘那边走出来了。”
“那个池塘没有栏杆。白天还好,但一到了晚上,池水的颜色特别暗,根本分不出来哪是岸哪是水。一到晚上,连我们都不敢去。青波连路都不知道,万一掉到水里……”
豪没有说下去。巧握紧了车把,拼命蹬着车。
青波的自行车还停在神社的石阶下面。冲上石阶,院子里又冷又黑。白天的热气退得一干二净,风变得冰凉。
“青波。”
巧叫了一声弟弟的名字,但回答他的只有树木发出的沙沙声。
“咱们穿过林子,去那个池塘附近找找吧。”
豪说。巧朝神社看去。白天球打到的那个铃铛旁边,有一盏电灯。现在那盏灯就是院子里唯一的一点光亮。神社背后的森林黑漆漆的,仿佛一个巨大的岩块。
“跟紧。”
豪努了努下巴。巧把手插到兜里,跟在豪身后。
上次走这条路的时候,自己是一个人,这次则是跟在豪后面。又一阵风吹来。树枝摇曳着,叶子摇动着,草也摇动着,发出各自的响声。
风声比想像中的复杂。
巧这么想道。在这个充斥着恐怖的声音和黑暗的空间里,心中不安起来。如果是青波一个人走在这条小路上,可不得了。又是一个冷颤。多亏身边有豪在。
“青波。”
豪粗粗的声音喊道。没有回答,只有树木的声音。
“只能当他顺着路往下走了。”
豪小声说。巧心思不在这,左耳朵听,右耳朵冒。
“青波。”
巧竭力喊着弟弟的名字。目前自己能做的只有这一件事。
“咱们去池边看看吧。如果那边也没有的话,就得去叫大人了。”
巧点点头。点完头,巧真想抱怨上一句“那家伙真是的,尽给人添麻烦”。但是脸都僵了,嘴和舌头都不听使唤。心跳越来越快。
“青波!混蛋!快吱声!”
只喊了一句,就喘不上气来了。
池畔有一棵樱树。一棵纤细病弱的樱树。就算这样,上面的樱花依然盛开着。只有樱花像浮漂浮在黑暗的虚空中一样显眼。剩下的是一片黑暗。池水也是一片漆黑,不见倒影。
巧又想起了青波讲的故事。那个太阳鱼啃食尸体的故事。数十只太阳鱼正聚在一起。一阵恶心。
“青波肯定不在这。”
“为什么?你怎么知道他不在这。”
“他胆可小了。他才不会一个人待在这种地方呢。”
尽管自己也知道自己在不着边际地瞎扯,但巧还是继续说了下去。
“他肯定已经回家了。回家吃饭去了……嗯,没错,肯定的。”
“把自行车放在台阶那就回去了?”
巧不说话了。吸一口气。和豪一起喊。
“青波!”
快回话啊,青波。再不回话看我打你。
“哥哥?”
回答从黑暗中传来,回声一般。巧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青波,你在吗?”
“在池塘边。太可怕了,不敢动。”
“在哪,你在哪。”
“原田,在那。对面岸边的树下。他怎么到那的。”
豪用手指着青波。眼睛已经习惯了黑暗,巧看到那边有一个小小的影子在动着。
“笨蛋,千万别动。掉下去怎么办。”
巧想跑过那棵樱树。
“原田,别跑!”
背后传来豪的喊声。
“笨蛋!危险!”
什么?
脚下的地面突然消失了。踩到的并不是地面,而是伸到水面上的草。身体一轻。一根树枝就在眼前。看得很清楚。
不行,如果现在抓住这根树枝手指会骨折。这个念头就像一根滚烫的钢针一样刺进头脑里。唯独手指,右手的手指绝对不能受伤。
巧紧紧攥住了拳头。水漫了过来。嘴里都是河鱼的腥臭味。胸前像压了一块石头。有东西缠在了腿上。太阳鱼白白的肚子浮现在了脑中。紧接着脑中一片空白。嘴里的空气咕噜噜地全跑了出去。
“原田!”
豪的喊声听起来就像在耳边一样。胳膊被拽住了。身体被向上拉去。耳朵里响起水声。身体摔在了草地上。又能呼吸了。满鼻子都是青草的味道。
“你傻啊,我不是说危险了吗,不怕死啊。”
“哥哥。”
远处传来青波的声音。
“青波你也别乱动,我这就去你那。”
巧翻过身,面朝天躺在地上。夜空就在眼前。有三颗星星,正眨着眼睛。风声,树声,青波的声音不约而同地一齐消失了。只有豪踩在草地上的声音,听起来异常清晰。不慌不忙,一步一步地踏在地上。
我不及他。
自己赶不上豪。巧把手伸到眼前。没有受伤。心中的石头落了地。
“你到底怎么跑到那去的。”
“找着找着球,就迷路了,回不去了。虽然挺可怕的,不过还是呆着没动。”
“没动就对了。看你哥就是乱动的下场。”
两人的脚步走近了。
“哥哥。”
青波摸着巧的脸。
“没事吧。”
巧把上半身支起来。
“用不着你操心。倒是你乱跑什么,混蛋。”
豪笑了出来。
“还是青波了不起。一动不动原地呆着。这可是迷路时的基本常识。嗯,了不起。”
“我刚睡了一觉。”
“睡了?”
巧和豪面面相觑。
“嗯,一动不动,一会就困了。听到哥哥的喊声才醒的。”
豪这回笑出了声。
“真了不得。原田,青波比你想的有本事多了。”
“混蛋。”
本来想大声骂出来的,但声音却没有力气。
“你哥刚才比你还慌。明明在投手丘上一副镇定的样子。原田,你不会是……嗯?”
“什么啊。”
“你没被连打过吧。”
“没有。”
“没经历过无出局满垒之类的危机吧。也从来没觉得哪个打者能打到你的球吧。”
“你想说什么?”
“嗯,你肯定……”
豪的笑容消失了,表情严肃了起来。
“你肯定受不了危机。”
巧站了起来。湿透了的身体很重。
“喂,你去哪?”
“回家。”
“哥哥。”
突然,胳膊被青波拽住了。
“谢谢哥哥来找我。我刚才真的很怕。”
青波的体温传了过来。软软的,令人舒服的温度。巧一甩胳膊,青波的身体跟着晃了一下。
“别碰我胳膊。”
青波一抖。
“混蛋,谢什么谢,谁担心你了。你就沉到池底喂鱼去吧。”
“喂,原田,又说这么过分的话。”
“你也讨厌。什么呀,说得跟真有那么回事的似的。谁受不了危机了。我才不会有危机呢。看我把他们全三振了。什么无出局满垒啊。别拿我跟你们那帮笨投手相提并论。”
“没拿你相提并论。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这才知道,原来原田巧也有弱点。但是,我们会努力保护好你的弱点。我们又不只会站在一边佩服你。”
“就是。”
青波从口袋里把球拿出来。
“我也能接到高飞球了。”
“你找到了?”
“嗯,都滚到下边来了。但还是找到了。这是我接到的第一个球。看,就算无出局满垒,只要接到球就没事了吧。”
豪点头。
“就是,然后来一个痛快地回传。”
巧的目光一直没离开青波手里的球。他果然是在找球啊。找这只破破的球。
青波抬起头,又握住了巧的手。
“哥哥,刚才真是太害怕太害怕了。但是,我等着等着,就感觉到哥哥会来找我。我就一直等啊等,慢慢就睡着了。”
巧的眼角一热,泪水夺眶而出。还没等嘴里出声,眼泪就顺着脸颊流了下来。
混蛋,怎么哭了。
天 旋地转。巧蹲了下来。呜咽的声音从牙缝里露出来。停不下来。心里跟着了火似的。同时,一阵恶心的感觉从肚子里涌了上来。巧双手捂住嘴。一阵热流涌了出来, 跟眼泪一样热。胃像是被人拧了一样的疼。黏黏的东西从指缝之中落到了草地上。就算在黑暗之中也能看出来,红红的。血……
“原田!”
“哥哥!”
巧把手伸到池塘里洗了洗。刚才那些红色的是草莓。下午还香甜诱人的草莓,如今却散发着馊臭,黏乎乎地从手指间滴落。
刚蹲下,又一阵恶心的感觉袭来。巧咬紧牙关忍着。冷汗出了一身。
“原田,怎么了?”
“别过来!”
巧死命地忍着不吐。
只有眼泪从没停下。巧把脸埋在胳膊里,身体不住地发抖。豪和青波一言不发地站在身后,但巧能感觉到背后的视线。但身体还是发抖。嘴里也哭出声来。
无论是身体还是内心,连棒球都不停自己的了。
算了,无所谓了。
无所谓了。虽然讨厌嘲笑讨厌同情,讨厌得要死,但是巧知道自己有多无力。
巧蹲在地上,抱着膝盖,抽噎个不停。
不知道哭了多久,朦胧之间像是睡着了。
“原田,能站起来吗?”
一只手摇着自己的肩膀。回头一看,豪和青波都坐在身后。
“巧,能走吗?”
“能。”
巧站起来,一个踉跄。不恶心了,眼泪也停了。但是头却疼得发麻。脑袋里刺痛着。
“你是不是发烧了。好烫。”
“我没事。”
“没事就怪了。怪不得白天你就不对劲。用不用我背你?”
“混蛋,别开玩笑。”
巧咬着牙往前走了几步,但还是晃晃悠悠。腿脚跟别人的似的,不听使唤。突然,豪的肩膀钻到了胳膊底下。一只手抓住了自己的腰。有人架着,走起来舒服了一些。
“不想被人背就自己走。”
“我走。”
“你真的很烫啊。”
“哥哥,怎么了?没事吧?”
真是的,竟然叫青波担心,颜面全无了。
嗓子干得直疼,发不出声音。头越来越疼了。
“别勉强。”
豪小声说。
“闭上眼睛,再靠紧点,放松……”
巧像是听催眠曲一样。虽然脑袋里面还在一跳一跳地疼,但心里的某个角落却放松了下来。巧这才了解到,有所依靠原来是一件如此舒服美妙的事情。真的,实在是……赶不上他啊……闭上眼睛,将自己的一切交给这个支撑着自己的人。之后的记忆变便只剩下一些零星的片段了。
巧记得一辆车停在了石阶那边,车灯很晃眼。好像是真纪子和广从车上下来了。有人抱住了自己的身体,叫了一声“巧”。
“别叫了,我困了……”
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远远的。记忆的片段也只是到此为止,巧的意识陷入了黑暗之中。
睁开眼睛,巧看到的是天花板。转了转眼睛,看到了蓝色的窗帘和桌上的棒球。
巧花了一段时间才意识到这就是自己的房间。回头看了一眼钟表,指针指向十点。上午十点。外面传来雨声。自己睡了几个小时呢。一开始想,脑袋又开始顿顿地疼了起来。
门开了,青波探头进来。
“哥哥,你醒了?”
“嗯。”
青波回头。
“妈妈,哥哥醒了。”
外面响起了两个脚步声。脚步声上了楼梯。青波、豪和真纪子走了进来。
“怎么连永仓都来了。”
“刚来,看看你还活着不。”
“这点小病还能死了不成?”
“哪是小病?”
真纪子把盆放在了桌子上。盆里放着药箱子和一杯水。
“你知道昨晚你烧到多少度吗?三十九度八!连青波都很少烧这么高。”
巧把真纪子递过来的体温计夹到胳膊底下。真纪子的手帖上了巧的额头。
“巧,难受吗?肚子饿了?”
巧摇摇头,想让真纪子赶紧把手拿开。实在不想在豪和青波的面前被人像个小孩子一样照顾着。真纪子把手移开,没说话。电子体温计响了。
“三十七度三。好得挺快。但还得小心着点。中午去趟医院吧。”
豪凑了过来。
“我家就是医院。来吧,免费给你来两针。”
“死也不去。”
“别张口闭口就提死。你自己可能都不知道,昨天晚上可严重了。永仓大夫来咱家出诊,还给你打了点滴……真是的,这事可别再有第二次了。”
真纪子低着头,手里折腾着体温计。
“不会有第二次了。”
真纪子以为自己听错了,抬起头。
“我没事,不会有第二次了。”
巧一字一字地又说了一遍。
比起头痛和无力,如此毫无戒备地躺着被妈妈照顾对自己来说更是一种痛苦。真纪子又看了看体温计,轻轻叹了口气。
“总之,先把药吃了吧。”
“妈妈,不是这个药。”
青波按住了真纪子的手。
“这是我出水痘的药。不是退烧药。”
“嗯?不是吗?”
“不是。虽然退烧药也是白色的,但比这个扁。”
真纪子脸红了。
“是嘛……对不起,我实在是没想到巧也会发烧,所以一下子就慌了。对不起,我这就去换。”
“不用了。不吃药也行。”
“不吃药哪行。你等等,我这就来。”
真纪子出去了。巧用食指指着青波。
“青波,你快去看着点妈妈。说不定她一会就把泻药拿来了。”
青波笑着出去了。外面雨越下越大。
“原田,你的房间真是……”
豪回头看着巧。
“真是够煞风景的。至少帖个海报之类的。”
“你怎么连人家房间都操心。”
“松井呀一郎呀阿薮之类的,想不想帖?”
“不想。”
“小野或者高原的呢?”
“那不是足球嘛。”
豪笑了起来。
“永仓。”
“干什么?”
“找我有事?”
“嗯?”
“昨天晚上,你不是找我要说后天的事吗?”
豪好像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挠挠后脑勺。
“明天啊,江藤要去广岛了。十点一刻的特快。我想去车站送送他。”
“江藤?噢,那个BP机。”
“嗯。上次虽然你俩差点打起来,不过我觉得江藤能触击到你的球,应该挺高兴的。”
“他打得是挺好。”
巧对着豪咧嘴笑了笑。
“如果捕手不是你,估计就让他安全上垒了。”
“不,我倒是没那么厉害。不过你们两个上次差点打起来,他这一走,多可惜。”
“可惜?什么可惜。”
豪低着头,继续挠着后脑勺。
“啊,也不是说可惜……你看,好不容易打到原田的球,虽然最后出局了,不过他也挺高兴的,结果你俩莫名其妙地吵了起来,难得的好心情不就可惜了嘛。嗯……我也说不好。”
巧躺着听豪说完。豪真是个不可思议的人。换自己肯定不会想这么多,但豪却想到了,而且还在拼命地向自己解释着。
“但你都生病了,就算了吧。都烧到三十九度了,肯定去不成了。”
“我去。”
豪挠头的手停住了。
“去送他?”
“你都来请我了。我去。”
“但你行吗?”
“昨天三十九度,今天三十七度。明天就好了。原田我都答应了,你还磨叽什么。”
“我没磨叽。”
“谁知道你心里怎么想的。”
脑袋还是木木的。巧闭上眼睛,舒了一口气。
“那我回去了。”
巧感觉到豪站了起来。
“明天十点来找你。”
“嗯。”
门关上的声音。脚步声。真纪子的声音。“啊,这就走啦?”“原田好像困了。”“是嘛,那就让他睡会吧。啊,小豪,真是多谢你了。”……
啊,对了,得跟他道谢呢。
巧闭着眼睛想。
昨天谢谢你了。谢谢你救我。托你照顾了。
想到的尽是些老掉牙的话。这种话叫人怎么说啊。
从池子里被拉上来总算喘过气来了,发现手指没事时放心了,谢谢你帮我找到青波,我哭的时候是什么样的呢。想说的想问的太多了。这些话应该怎么跟豪开口呢。巧用沉重的脑袋不停地想着。
算了,时间还有得是。如果今后跟他搭档,时间可是要多少有多少。
轻松多了。巧侧过身,听着雨声,进入了梦乡。
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广在身边。
“啊,是爸爸啊。你站那不动我还当是鬼呢。”
“太过分了,怎么能这么说爸爸呢。睡得挺香吧,巧?”
“竟然偷看人家睡觉,真恶趣味。说回来,爸爸你今天怎么……哦,今天是星期天啊。”
广站在床边,微微笑了。
“巧,快帮我看看这个。”
广把一大卷画纸铺开。淡蓝色的背景前,有一半是一名正在投球的投手,另一半是一个滑垒上本垒的跑者。
“海报?”
“稻村拜托我画的。怎么样?”
“画得真好。”
巧说了心里话。无论是淡蓝的背景,还是投手还是跑者的身姿,都很美。
“是嘛,被你表扬特别有成就感。因为你不撒谎。”
广温和地笑着。
“巧,要不要吃的?我拿水果来?”
真纪子探头问。
“你们两个都不用那么操心啦。”
本来想说“烦死了”的。
“你不是病人嘛。操心你也是理所当然的。”
妈妈的关心真烦。门开着,青波站在门外,眼里好像笑着。仿佛在说“哥哥的心思我最了解。”
“爸爸。”
“嗯?怎么了?”
“画是不错,不过作为海报,不再显眼点哪行。”
“嗯,的确。”
“得再显眼点。”
巧下床。
“下床?别冻着。”
巧撇开真纪子的手,站了起来。广就着窗外微弱的阳光,打开画纸,点了点头。
“那我换个背景吧。”
“换成红色。像熟透的草莓一样。”
身体还很无力。但还是稳稳地向前迈出了一步。
(第九章 池畔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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棒球伙伴 第一卷 第八章 青波的棒球

一进四月,真纪子就开始忙里忙外。
“转学真是麻烦死了。巧,看看,这就是中学的校服。”
“难看死了。”
“人家可是说要以自己的校服为豪呢。嗯,比我上学那时候手感好多了。你没问题吧?”
“什么问题?”
“听说那学校挺严的,我挺担心照你这性格能不能待得下去?”
巧从眼前的书里露出头来。意外地对上了真纪子的视线。
“妈妈你怎么了?”
“嗯?”
“怎么突然想起担心我来了。”
“真不懂事,动不动就这么说妈妈。”
真纪子把视线移开,从袋子里拿出来一顶白色的帽子。
“青波,给,这是你的帽子。老师说虽然小学没有制服,但上学的时候一定要戴上这顶帽子。今天啊,我见着你的班主任了。姓岛原,人可好了。老师家的孩子身体好像也不怎么好,所以答应好好照顾你了。这回妈妈可放心多了。”
青波也在看书。听真纪子说完,青波啪一下子把书丢在了地上。
“妈妈,你在学校都说了?”
“当然啦。我就是为了说这个才去学校的。还得跟体育老师打好招呼。”
“我不上学了。”
青波瞪着真纪子。
“妈妈尽说些多余的,我不上学了。”
“什么多余了。什么不上学,别闹。”
“不去,就是不去。”
巧合上书,站了起来。青波和真纪子吵架,实在是少见。少见是少见,但是巧可没兴趣像个证人似地站在旁边看。青波快步跑过巧的身边。
“青波。”
巧抓住了弟弟的手。
“你跟良太和真晴说不定就分到一个班呢。”
青波抬起头看看哥哥,撇了撇嘴。
“良太和真晴可都等着你呢。”
“那我去。”
青波爽快地点了点头。
“但是,妈妈,体育课我可以上,游泳也行,运动会我也全参加。”
青波出了房间,咚一声关上门。
“他怎么回事?”
真纪子叹了口气。
“巧,妈妈说什么惹青波生气的话了吗?”
“我又不是他。”
“说说嘛。”
真纪子坐到椅子上,又深深叹了口气。
“你不是什么都知道吗。青波这是怎么了。前段时间还那么听话的。唉,果然不该回新田来的。”
“我觉得回新田跟青波没……啊,说不定还真有关系。他说可以随便咳嗽了,是不是跟这个有关。”
其实巧自己也说不清有什么关系。
“咳嗽?哪啊,是棒球。”
真纪子用拳头支住脸蛋,脸看起来都变形了。
“他睡觉的时候都宝贝似地攥着球不放呢。”
“攥着球?”
“是,还不是新的,是个脏乎乎的旧球,上面都是土。”
(这个球给我吧!)
耳边响起了青波雀跃着的声音。
是那只球。豪打到的球。恐怕,那是青波第一次稳稳当当地把高飞球接到手套里。
青波是认真的。
巧不自觉地咬住了嘴唇。
“他不会是来真的吧。”
真纪子自言自语。
“他该不会是真想打棒球吧。”
“妈妈你不想让他打吧。”
“当然不想。他根本不适合打棒球的,不像你。”
真纪子支着头的手放了下来,不停地敲着桌子。她心里不顺的时候就爱这样。
“肯定是爸爸。肯定没错。肯定是他撺掇的。”
“妈妈。”
“干什么?”
“你真认为是姥爷撺掇的?”
敲桌子的声音停了下来。
“不认为。”
“那就是你乱发脾气了。”
“是,是我乱发脾气了。不拿他撒气我拿谁撒气。总不能找你撒气吧。”
“我?跟我有什么关……”
“有关系。”
真纪子打断了巧,提着嗓门说。
“你真觉得没关系?青波一直崇拜你,想变得跟你一样。你知道吧,巧。你心里知道,却对他视而不见。”
嗵嗵嗵嗵嗵,真纪子的拳头又开始敲桌子了。
“你要无视他,就彻底无视好了,干脆就别在他面前炫耀。”
“我可没想勾搭他打棒球。是他自己想──”
真纪子又深深地叹了一口气,仿佛要把自己身体里所有的东西都呼出来似的。
“是啊,青波崇拜你。所以他想加入到你的棒球里去。但是不行,青波打不了棒球的。”
“因为身体不好?”
真纪子摇头。
“ 最近他身子也好了不少……所以我不说他的身体。巧,我在爸爸身边看过太多太多的棒球选手。那么多的人,里面就是有为棒球来到这个世界的。那种人不会崇拜别 人。所以我说,崇拜别人而打棒球的人不行。总有一天他们会败下阵来。只有能够崇拜自己的人,只有拥有无比的自信的人,才能走到最后。巧,你就是这种人。你 没有崇拜的人吧。你房间里一张海报都没贴吧。但青波却因为崇拜你,而在后面追着你。你觉得他会怎么样?”
真纪子咕噜一声咽了口吐沫,看着巧。巧微微收了收下巴。
“会怎么样?”
“会垮掉。会身心俱疲,然后遍体鳞伤。这样的人妈妈见得太多了。这应该不算我多心吧?只要青波在你身边,他就肯定会一根筋地认准棒球。虽然在大人看来不过是小学生的棒球,但他是认真的,巧。”
真纪子重重叫了一声自己的儿子。
“告诉他,跟青波说,让他别打棒球了。”
昨天刚刚听过一模一样的话。
(小巧,阿姨有件事求你。……怎么没关系呢。你劝劝豪让他放弃棒球。)
原来天下母亲都一个样啊。都想保护自己的孩子,连说辞都一样。
真纪子好像看透了巧的心思。
“节子在电话里跟我说了,说拜托你劝豪放弃棒球。你没答应吧。她是哭着跟我说的。虽然她上学的时候就爱哭。但小豪要是没遇到你的话,大概就不打棒球了。但他现在可是鼓足干劲要和你去甲子园。”
“真是命运的邂逅啊。”
巧想开个玩笑。开个玩笑,结束母子之间这段阴气沉沉的对话。但谁也没笑出来。
“别说得跟肥皂剧似的。巧,这一切都不是你的错。这点我很清楚。但你就是有这种牵连别人的本事。这本事说好倒的确很……”
“我才没牵连谁呢。”
“那只是你自己没意识到而已。小豪是吧,青波也是吧──”
“我没牵连他们。”
巧咬着牙说。低沉的声音跟从牙缝里挤出来一样。我们才不是什么牵连与被牵连的关系。
“青波怎么想我不知道。至少,永仓是不会放弃棒球的,就算我让他放弃,他也不会放弃。”
“真的是这样吗?这说不定关系到小豪的一生,你也多替他考虑一下。不管是甲子园也好神宫也好,捕手谁来当不都一样吗?”
“捕手我只认永仓。”
一句迄今为止从未考虑过的话脱口而出。
真纪子的嘴角微微弯了弯。显然是强作笑容。
“怎么非永仓不行呢,不至于吧。你还没到十三岁呢。你和豪都才上中学。现在就讲这么绝对的话,是不是太早了。”
巧讨厌妈妈。而且从未像现在这么讨厌过。
十三岁又如何。十三岁也可以拥有梦想的。永仓遇到了我,就算这将决定他的未来,又有什么不好的。这个十三岁的我,就拥有决定永仓未来的能力。这可决不是一句牵连或者被牵连就能讲清楚的。
“妈,你真傻。”
“你说什么?”
“说你真傻。你和永仓阿姨一个比一个傻。你们什么都不懂。”
“巧,你什么时候这么得意忘形了。好,你懂,说说你都懂什么?你懂节子对小豪的期望吗?你懂我为了把青波拉扯大付出了多少吗,巧?青波发高烧抽搐着要死了的时候,你知道我有多害怕吗?好啊,随你的便。小豪的事也不归我管。但只有在青波身上我不能让步。”
不,不是这样。这话没说到一块。
巧扬起脸,看着妈妈。
“青波嫌你烦。他要打棒球,不是因为崇拜我,而是因为想离开你。不是吗?你连这个都──”
真纪子的手扬了起来。巧知道要挨打。虽然知道,但依然一动没动。真纪子的手打到脸上的力量,比预想中要大得多。
这是巧第一次挨打。
连嘴里都打疼了,在疼痛的同时,巧这么想。
“巧,啊……”
真纪子两只手捂住了嘴。漂亮的手指上方,真纪子的眼睛瞪得大大的。吓了一跳。
自己被自己的所为吓了一跳。
巧赶忙用手捂住被打的地方。仿佛不这么做,就要笑出来一样。
“巧,对不起。”
真纪子道歉。率直得不同寻常。
“我出去一趟,跟永仓约好了。”
“去哪?”
“神社。我们说好在那边玩投接球了。”
现在离约好的时间还有一会,不过没关系。
“不去上次那个公园了?”
“神社凉快。”
“啊,就是。最近实在是太热了。”
巧戴上帽子,把帽沿拉得很低。刚到四月,天却热得跟夏天似的。但是,天热不热根本就是无所谓的事。妈妈说着这种无关痛痒的事,想要把尴尬的气氛敷衍过去。真讨厌。还不如刚才毫不犹豫地打过来的时候呢。
巧跨上自行车,全速朝着神社骑过去。不想让妈妈的怒气和困惑留在心中。如果和自己擦身而过的风能够带走它们、吹散它们该多好。
青波和豪的自行车,停在神社的台阶下面。这点巧真没料到。盛夏般的阳光火辣辣地灼烤着后背。满身是汗。巧登上石阶。
神社的院子里,豪和青波正在玩投接球。只有他们两个。
“青波,别那么僵硬。投的时候放松。看准我的手套。”
青波点头。青波投出来的球微微划出一条弧线,飞到了豪的手套里。
“就是这样。”
豪大声说。汗水流过巧的后背。
巧靠在一棵橡树上,呆呆地看着两个人。
青波投球的动作,根本连“姿势”的边都不沾。手和脚都简直是在乱动,跟跳舞一样。
就算这样,球也能稳稳地飞进豪的手套。
投球的时候,棉衬衫的后摆卷了起来,露出了后背。青波个子长高了。
(有这种目光的孩子,肯定有出息。)
巧又想起了姥爷说过的话,一拳锤在了树干上。
“噢,原田,你来啦。”
“哥哥。”
豪和青波同时朝这边看来。
“哥哥,小豪陪我玩投接球呢。”
青波跑过来,把球递给自己看。是个脏兮兮的旧球。同时也是青波的宝贝。巧把球拿过来,把玩着。
“哥哥,我投得不错吧。”
“就是,原田,青波可厉害了。或许将来就把你超过去了呢。”
“永仓,开玩笑也有个限度。”
豪笑着的嘴角僵住了。
“什么嘛,生什么气呢。”
“我没生气。青波,快回家去。”
“不回。为什么要我回家。”
青波看着巧,向后退了一步。
“接下来是我和豪的练习时间,你快回家。”
巧放轻口气说。
“那我在旁边看着总行了吧。”
“快回去,妈妈等你呢。”
青波使劲摇了摇头。
“不回。我要看哥哥。”
“原田,青波在这就在这了。让青波看看又不会少块肉。干嘛总让他回去。他看看又没关系。”
巧干脆没理豪,只看着青波。
“青波,上次都跟你说了,你打不了棒球。无论怎么努力都赶不上我的。为什么这点道理都不懂呢。”
“赶不上哥哥也没关系。”
青波答道。反倒是巧一下子没了言语。
“我也很想像哥哥那样投球,但赶不上哥哥也没关系。”
青波说着一歪脑袋。
“我不是非要赶上哥哥不可,我只是想打棒球而已,只是想打棒球。”
青波点点头,好像终于认识到了自己的目标一样。豪嗯了一声,摸了摸青波的脸蛋。
“人小志气高,青波。真了不起。”
巧咬紧了牙。
“青波,谁教你的?”
“嗯?”
“你自己哪说得出来这么漂亮的话。是不是谁教你的。姥爷?”
青波点头,吐了吐舌头。
“我和姥爷玩投接球的时候,姥爷问我想不想打棒球,我说我特别特别想打。姥爷说,巧有巧的棒球,你也有自己的棒球,加油干吧。说就算赶不上哥哥,同样也能高高兴兴地打球。没错吧,所以我也要打棒球。”
巧觉得心跳漏了一拍。
“你和姥爷玩投接球了?”
“嗯。哥哥出去跑步的时候,和姥爷玩的。姥爷可好了,跟我讲了好多好多。”
原田低下头,看着手里白色的球。
我错了,妈妈。青波想打棒球,既不是崇拜我,也不是想躲着你。他是想快快乐乐地,享受属于自己的棒球啊。
脸上被真纪子打的地方疼了起来,手掌的触觉依旧留在脸上。
那我又是为了什么挨那一巴掌的呢?
实在是叫人生气。生真纪子的气,也生洋三的气。但最气的,就是站在自己面前天真无邪地笑着的青波。
“混蛋。”
巧大声骂道。青波吓得一哆嗦。
“混蛋。你能打棒球就怪了。什么快乐的棒球,少恶心人了。像你这种稍微跑两步就喘不上气来的家伙,好不容易才接到个高飞球的家伙,能打棒球就怪了。”
巧自己都知道自己在胡搅蛮缠。也相信青波是可以打棒球的。但是难听的话就是停不下来。
“像你这种,动不动发烧,舒舒服服躺在被窝里的人,根本不行。”
青波一点也不舒服。连咳嗽一声都要顾及着森口阿姨。巧心里明白。
不能说下去了。巧想咬住嘴唇。但自己却控制不住自己。
怎么也投不出好球的时候,大概就是这种心情吧。
这个想法在大脑的某个角落一闪而过。
“原田,别说了。”
豪的手抓住了巧的肩膀。巧这才深深吸了口气。
“混蛋,哥哥才是混蛋。”
青波像是一直等着巧闭嘴,这才回嘴。
“哥哥觉得自己什么都是第一。明明什么都不知道,却总说得一套一套的。”
豪噗哧一声笑了出来。
“说得好。”
“不管哥哥和妈妈怎么说,我就是要打棒球。哥哥爱怎么──”
巧一下握紧了手里的球,投了出去。
“啊!”
青波失声叫道。球打在了神社屋檐下的那个铃铛上。铃铛咣当一声,摇个不停。球打在铃铛上,弹飞了,飞到了树丛里。
“坏蛋,哥哥大坏蛋!”
青波跑了。
“你太过分了。”
豪撂下这句,追青波去了。
巧两只手插在口袋里,靠在了橡树上。全身一点劲都用不上。
身体和心里都累得不行。
全身都被疲劳感侵袭着。巧靠在树干上,闭上了眼睛。差劲透了。太过分了。如果那个球就这么丢了,青波大概再也不会原谅自己了。为什么非把那个天真无邪地笑着的弟弟伤得这么深。巧睁开眼,仰望天空。唉,差劲透了。
头顶的天空蓝蓝的直刺眼。
没过多久,青波和豪从林子里走了出来。青波哭着。
“明天让良太和真晴一起帮着找,肯定能找着。快别哭了。万一找不到,我再给你个新的。”
豪正哄着青波。看来球没有找到。
“不要,我就要那个球。”
青波拿拳头擦着眼泪。
“那我明天就把所有人都招过来,一起帮你找。没事,肯定是卡在哪棵树的树根上了,大家一起找的话肯定能找到。”
“真的?明天帮我找?”
“帮你找。今天你先回家吧。”
豪直起身子,瞥了巧一眼。
“原田,今天你太过分了。”
巧慢吞吞地站起来,朝外走去。
“走吧。”
“去哪?”
“公园。那有投手丘。”
“那青波怎么办?”
“他一个人不是都过来了吗?青波,自己回家。”
巧回头,对上了青波哭得朦朦胧胧的眼睛。
尽管眼里还含着眼泪,却依然怒视着巧。巧快步走下石阶。
“听话,快回家。这边天黑得早。”
豪又叮嘱了青波一句。
豪下了石阶,对巧说:“原田,你这次真的太过分了。”
第三遍。
“有完没完。”
“说多少遍都不够。太过分了。简直是歇斯底里。你这么欺负青波,青波多可怜。”
“怎么连你都青波青波个没完没了。”
“青波多可爱啊。”
巧跨在自行车上,朝豪看过去。
“永仓,你该不会是不正常吧。”
“哪不正常了?”
“对比自己小的男生感兴趣?”
“你白痴啊,谁那么想了。我没弟弟,如果下面有个像他这样的弟弟多好。我是说这个呢。”
“他哪点可爱了。”
巧把车蹬了起来。自行车在夏天般的空气中跑着。吹过身边的风很热。
巧突然有点羡慕豪。羡慕他可以如此自然地关心他人,羡慕他能毫无算计毫不做作地对人说出“可爱”这种充满爱心的词汇。但一瞬之后,这份羡慕就被风吹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点残痕留在心里。
两人到了公园。巧无言地站到了投手丘上。豪也无言地蹲在了本垒后面。
两人之间只有球在来一来一往。差不多投了十多球,豪拿着球走到了巧跟前。
“得了,这么堵心的投接球还不如不玩。都快让人喘不过气来了。”
“我倒没觉得。是不是你肺活量太低了?”
“别转移话题。一点平时的力量都没有,你没认真投吧。”
巧心里咯噔一下。豪从来没对自己下过这么肯定的判断。
“天太热了。”
“嗯,特别是这边。咱还是回神社吧。”
“这有投手丘,当然是这好。算了,你不愿意就回家吧。”
“谁说不愿意了。我要是回家了,谁跟你投接球啊。棒球又不是游泳和体操,一个人肯定练不了的。”
巧从豪那把球拿过来。
“至少关于棒球,用不着你说教我。”
豪沉默了一下,然后慢悠悠地擦了一下脑门上的汗,转过身。
巧本来以为豪要回家,但豪却回到了捕手的位置,摆好架式。
“投吧!”
豪特意大声喊。
“不回家?”
“晚上你陪我了。白天这点热我就忍忍。但是,你也给我投得像样点。”
巧点头。没错,就该这样。管他妈妈弟弟还是热天,全都抛到脑后。
巧投。豪接。
“巧,试试侧身投球。”
巧照豪的要求投了出去。豪一歪头。
“原田,你身体不舒服?”
“什么?”
“还是觉得你投得不对劲。”
豪把手套摘下来,跑到了投手丘上。
“今天就到这吧。”
“不继续了?”
巧也没话说了。巧发现自己悬着的心在听了豪的话之后竟然放了下来。
“完全没有原先接球的手感。根本让人感觉不到这是你的球。嗯,根本没感觉。”
“瞎说!胡说八道!”
巧怒吼。
“你没接过自己的球吧。我接了你那么多球,所以很清楚。今天你投的球,远比你想象中的没劲。”
豪依旧平静地说。
巧知道豪没胡说。巧的脸僵住了。这是自己第一次控制不了投球。
刚才面对青波的时候没控制住自己。现在,连投球都脱离了控制……
“走吧,回家。路上买瓶果汁喝。”
“永仓。”
“嗯?想吃冰激凌?”
“永仓,我……”
“不用这样。状态不好就不好。谁都有状态好的时候和状态不好的时候。你只要比赛的时候,用最好的状态迎战就好。”
“不,我是说……”
巧的话又堵在了嗓子里。现在自己既不需要豪的安慰,也不需要他的鼓励。
手里的球好沉。巧把球还给了豪。
突然身后传来一声自行车的车铃声。是泽口。
“一猜你们就在这。”
泽口满头大汗,气喘吁吁。
“泽口,你来晚了。我们刚要回去。”
泽口拎了一个大包。
“今天没时间玩球了。快把这个吃了。”
就算不打开那个袋子,巧也知道里面是草莓。甜甜的香味扑面而来。
“天这么热,草莓一下都熟了。这会我家都忙翻天了。草莓一熟,第二天紧接着就烂。这些都是卖不掉的,快吃吧。”
豪吹了声口哨。
“咱们去林子里吃吧,那凉快。”
熟透了的草莓好吃得难以想像,水灵灵的很甜,但甜而不腻。新鲜水果的香味在干渴的嘴里化开。
“好吃,真是太好吃了。”
巧佩服道。
“嗯,无论是蔬菜还是水果,都是刚摘的最好。”
泽口把挤坏的挑出来,随手扔到一边。
“能每天都吃这么好吃的东西,真幸福。”
泽口瞥了巧一眼,又扔掉一颗。
“一点都不幸福。农民最惨,只能靠天吃饭。刮风下雨的就别说了,就连晴过了头我们都忙成一锅粥。去年啊,天太冷,大米颗粒无收。今年太热,草莓全烂了。一遇上这种事,爸爸妈妈爷爷奶奶一个个的都天天盯着天气预报看,多可怜。”
巧被草莓噎住了,咳嗽起来。
“还是像原田这样,有这么了不起的天赋好。绝对的,好。”
“比种出这么好吃的草莓还好?”
泽口惊讶地张开嘴看着巧。这次是正面盯着巧看。
“当然了。种草莓又如何。你要是成了职业选手,别说几千万,赚他个几亿还不跟玩似的。”
“不,我不是说钱……嗯,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好。不好意思,说些不着边际的。”
豪和泽口面面相觑。
“原田。”
豪探出身子。
“你今天就是不正常。”
“我没觉着不正常。”
“怎么突然变老实了。这哪行,快给我变回去。”
巧又往嘴里塞了颗草莓。
(第八章 青波的棒球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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