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前,阿关还只是对月夜有所恐惧,这事发生后,连太阳都一起怕上了。走到阳光晒到的地方,看见自己的影子映在地上,就害怕着被谁踩到了,于是变得太阳都不敢见。她变得喜欢暗夜,喜欢会暗的天气,躲在屋子里也喜欢阴暗的角落,一个好端端的姑娘家,也随之变得愈发阴郁沉闷了。
Y君说:
上次说到十三夜的事,我也知晓一些与十三夜相关的异闻。那是和踩影子游戏有关的故事。
踩影游戏如今已经不流行了。现在的孩子,都不兴玩这等无趣之事了。从前,在月色皎洁的夜晚,却是颇受欢迎的游戏, 尤以秋夜为宜。秋夜的月色潋滟可人,清辉遍地,映得四野缀落的夜露熠熠生光。每到这样的夜晚,町市里的孩子们就纷纷跑出家门,唱着这样的童谣,相互追逐嬉 闹,睬着彼此映在地上的影子
这里有一个因遇见龙而丢了性命的人的故事。 江户大地震后第二年,即是安政三年的八月二十五日,江户地区暴风雨骤降。刚遭遇了地震的家家户户都只搭了临时的棚房,还没有盖起真正的房屋,被狂风一吹, 屋顶就卷刮飞了。加上河水暴涨,掀起海浪一样的滔天巨波,品川与深川河中的大小船只都被打到了岸边。本所,深川涌出的洪水,甚至把有的屋子整个冲垮,也有 人被溺死。去年是地震,今年是暴风雨,江户的人们可算是遭尽了老天爷的罪。 那暴风雨最猛烈的时候是二十五日夜里四时(晚上十点)后。当时,一个叫诸住伊四郎的男子却走在日本桥的浜町河岸边。伊四郎住在下谷御徒町,是将军御护队的武士。这日碰到了不得不出门的急事,这是在往回走的途中。 他这么顶风冒雨,在深夜里赶路,是因为住在新大桥边的叔母的缘故。叔母在松平相模守的下屋操劳多年,忽然病倒了。那日下午,伊四郎接到消息后立刻放下手中 所有的事赶去探望。叔母是因为食物中毒,一时间上吐下泻,痛苦不堪。同住的人担心她年老体弱撑不住,赶紧通知外甥伊四郎。不想老人却恢复得意外的快,等伊 四郎赶到时,她已安然地躺在床上了。医生说这吐泻的症状是过度疲劳所致,不过没有大碍,不必担心。平日身体硬朗的叔母也还精神不错地感谢他这么迅速赶来。 伊四郎也就先放下了心。 不过既然已经这么特地赶来,也不好马上回去。陪在病人枕边聊天的时候,风雨愈发猛烈了。本想等阵子雨小点再往回走,不料随着夜深却变本加厉地更凶了。伊四 郎想不能再等了,这才断然决定离开。叔母说干脆就在这里住下好了,他却不想给其他住的人添麻烦。而且风雨这么大,也担心自家屋子的安危。于是谢绝了叔母的 好意离开了。 出门一看,外面的风雨却比想象的更厉害。想想不走不行,伊四郎就把履袜脱了,裤脚卷到膝盖上,打着赤脚往前走。雨伞反正也无济于事了,他就把手巾扎在头上,一手拎着伞和木屐。本想至少能保住手提灯笼吧,谁知刚走了几丈地就被吹灭了。他只好在漆黑的风雨中急步向北前行。 与现在不同的是,当时这一带是连片的板屋,每个屋子的窗户都关得紧紧的,一丝光也透不出来。一边是武家住屋,另一边就是大河。暴风雨吹来,不小心脚一滑摔 到河里就呜呼哀哉了。伊四郎只好尽量贴着屋子的一侧走。不时还有大瓦片哗啦哗啦地从他脑袋上掉下来,把他吓了一跳。风向是东南,正对着他的背吹,像在后面 推。他想好歹还是顺着风势走,那风却忽上忽下,忽前忽后,似乎一用力就能把他吹跑似的。暴雨如瀑布倾泻而下,浇得他骨头里都湿透了。夹在扑面而来的瓢泼大 雨中的,还有残枝败叶,瓦砾石块,碎竹破帘,甚至连桌木板凳都有,一不留神就砸过来。他边防着自己别给吹飞,还要防着吹过来大小物件,狼狈不堪。 “早知如此,干脆住下算了。”他现在才后悔。 不过再回头也是件困难的事。伊四郎冒着种种危险努力往前走。在穿过一个路町边的时候,他好象忽然看见什么发光的东西。大河中虽然暗涛翻滚,但在漆黑浑浊的 水面上,依稀还能反射着点点微弱的波光。借着这微弱的波光,他看清了那发光物。那是沿着地面爬过来的某种东西的两只眼睛。然而又不像是野兽。那双眼睛好象 逆着风雨向这边看过来,伊四郎连忙藏身于某个大屋子的门边,偷偷窥视着那东西。虽然四下昏黑看不清楚,隐约觉得似乎是像蛇或者蜥蜴之类的东西,而且还在地 面上蜿蜒爬行。不知是什么东西,或是因这风雨之故出现的。伊四郎全神贯注地盯着它,那东西拖着硕大而修长的身体,在泥泞湿漉的土地上爬行。肚皮摩擦地面, 哧啦哧啦作响,透过风声雨声清晰传来。真是个庞然大物啊,伊四郎深深吃了一惊。 它渐渐爬过来了。他从伊四郎藏身的屋子门前静静地经过时,才发现发光的东西不光是眼睛,那全身上下都是金光闪闪。它像蜥蜴一样挪动着四条腿向前爬行,那身体比想象的还要长,从头到脚竟有二三十尺有余,伊四郎吓得胆战心惊。 那怪物终于从自己面前经过了。伊四郎松了一口气。忽然却又狂风大作,大雨滂沱,那势头竟比之前更凶暴得多。河川上巨浪汹涌,有如狂怒的海面。黑压压的天空 中电闪雷鸣,一副凄厉骇人的景象。那怪物巨大的身体发出越来越明亮的金色光芒,向着翻滚的巨浪腾身飞去,消失了踪影。伊四郎再次被吓破了胆子。 “那到底是什么东西?!” 他想起马琴的八犬传中,里见义实在三浦的江边见白龙的那段故事。那怪物该不会就是龙吧? 在那个时代,人们还相信不忍池中有神龙栖住。伊四郎这样的想法也是不足为奇。他为这不可思议的偶遇而兴奋不已。世间传闻,遇见神龙是出人头地的象征。如果那真是龙的话,不谛是个好兆头。 这么一想,刚才的恐惧顿时化为满腔欣喜。等风雨的势头小了一些后,他再次跨出步子。走了十几尺路,他忽然看见自己角边掉着什么闪光的东西。他停下脚步,拾 起来一看,却是大块鳞片状的东西。伊四郎心想,这大概是龙鳞吧?遇见神龙,又拾到龙鳞,他不由更加高兴了。他把那鳞片用怀纸包好小心收入怀中。不想这样的 风雨之夜,竟有如此意外的收获! 伊四郎终于平安回到御徒町的家中。他刚拖下湿透的衣物,就从怀里取出包在纸中的鳞片。用行灯的火光一照,那鳞片发出淡淡的金光。他让妻子取出佛龛,将那鳞片放在上面,恭敬地放在壁间里供奉。 “此事不可轻易外泄。”他再三告诫家人。 第二天,外边传闻昨夜风雨最盛时,有人看见永代的河川里神龙升天的影子。伊四郎听闻以后,越发相信自己所见的是龙了。期间,大约是家里嘴巴不牢的仆人走露 了风声,他家有龙鳞的消息竟也传开了,许多人纷纷前来,想一睹那宝物的风采。伊四郎也不好隐瞒了,只能尽量推脱,但是来者还是络绎不绝,拦也拦不住,只好 让他们去客间,看看供奉在佛龛上的宝鳞。一时间,门庭若市,热闹非凡。 “那真的是龙吗?不会只是大鲤鱼之类的鳞片吧?”有一起当差的人私下这么说。 “不是不是,和普通的鱼鳞不一样。北条时政在江之岛洞穴遇弁财天获赐的三羽鳞,许就是这类东西吧。”也有人煞有介事地解说。 “伊四郎这下可发达了,就是不能得到天下,当个组头的一官半职总有吧。”也有人羡慕地说。 这样的谣言传了小半月,也传到他叔母做事的松平相模守屋子里,传话说也想看看那物事。此时叔母已经痊愈了。这次伊四郎没有推脱,痛快地答应了。九月二十日后一个晴朗的早晨,他去往新大桥的下屋。鳞片用锦布包好放入小白木匣中,上面再盖上袱纱,郑重其事地揣带在身上。 叔母自己看了以后,又拿到内室,不知道传了几人看。伊四郎在一边耐心地等候。 “承你好意,真开了眼界了。大家都很满意。”叔母也很高兴地说道,“这可是你的传家宝啊,可要好好收着。” 内里发话,招待伊四郎在这里用午饭。伊四郎喝了点酒,还没到醉的程度,又吃过了饭,九时半(下午一点)后才告辞回家。 他出了门,看门人也看着他离开。此后也不知去了哪儿,到了这天晚上还没回到御徒町的家中。家人担心,又向叔母处打听,却只知道他出了门,行踪不明。之后过了两天,三天,依然到处都没有看到伊四郎的身影。他带着龙鳞去了什么地方,谁也想象不出来。 不过有一点线索。那日九时半左右,酒家伙计从浜町河岸路过,刚才还是晴朗的天空忽然暗了下来,平地里刮起了一阵龙卷风似的强烈旋风。伙计抵受不住,赶快趴 在地上。那旋风一阵子就过去了,天地即刻又恢复了清明。秋日的青空阳光普照,河水静静流淌,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那旋风仿佛只是局部起的,附近的地方都没 有遭到什么破坏。只是,之前走在他前面的一个穿羽织袴服的武士,在旋风停止之后就不见了。不知是不是在伙计趴在地上的当儿走过去了。 有人说,伊四郎见到的不是龙,可能只是娃娃鱼。那时江户的河川、古池里还有大个儿的娃娃鱼出没。也有人说那是因风雨迷失出现的其他鱼类。不管怎么说,伊四 郎行踪不明的事实却是确定的。他当时二十八岁,夫妇间也还没有一儿半女。事情归事情,也没来得及收继姓养子,一家子就这样可悲地断绝了。 译后记: 又是一个像“异闻”多于“怪谈”的故事。似乎在聊斋还是哪个笔记小说也看过类似的东西,伊四郎遭的横祸,应该是教育人贵有自知之明吧(模仿语文课本“这个故事告诉我们……的道理”),这么说又像说教的寓言了。唉,想找一个正宗的怪谈。郁闷郁闷!
这是从一个老妇人口中听来的故事。 老妇的名字叫阿直,住在浅草的田岛町。田岛町当时俗称北寺町,与浅草的观音堂比邻相接。街町上多有寺院,是个极为僻静的地方。 话说嘉永四年的三月,刚过了女儿节两三日的光景。旧历三月,正是单樱盛开的时节。从上野到浅草一带,游人如织,接踵摩肩,热闹非凡。这日傍晚,天色阴霾,云脚低沉,当时只有十一岁的阿直与住在附近的四五个小姑娘一起跑出来玩耍。 玩着玩着,忽然一个孩子叫了起来:“小兼,你要到哪里去?” 小兼是这条街上念珠店家的女儿。下午八时(合下午两点),和朋友一道从学艺的师傅家回来以后,一直没在外面露脸。小兼和阿直同龄,是个肤色白皙,娇秀可爱的小姑娘。平日文静乖巧,经常受到师傅的夸赞,在同学艺的朋友中也很有人缘。此是已近日落时分,春日夕照的余晖尚未褪尽。四下沉沉的暮色中,小兼的脸色苍白得吓人,大伙儿清楚地看在眼中。不知是谁叫了一声,孩子们纷纷围了上去,阿直自然也跟在其中跑过去,探视着她的脸问道: “小兼,怎么了?从刚才开始就不见你出来玩?” 小兼闷声不语,许久,才用低低的声音说: “我再也不能和大家一起玩了。” 同伴们非常震惊,异口同声问道: “为什么?” 小兼却又沉默了。她神色悲戚地转头,向街边的小巷子走去,小小的身影几乎要融化在暮色中消失。其实并不是真的消失,直到她拐过巷角前,那身影都是清清楚楚的。孩子们都隐约觉得她的样子有些古怪,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开口,只能默默地目送她的背影。 小兼离去的方向和她家店屋正好相仿,而且那巷子深处有片茂密的竹林,即使是白天也总是笼罩在一片阴翳中,谁走过去都觉得阴森得吓人,哪个小姑娘都不敢靠近。阿直全身泛起一阵鸡皮疙瘩。像得到信号一样,孩子们不约而同哭了起来,然后纷纷向自己家里跑去。 阿直家是做裱糊生意的。这会儿天色暗了下来,手边渐渐看不清了,阿直的父亲开始收工整理东西。却见女儿惊慌失措地跑进来,他不由训斥道: “慌慌张张,成何体统!小姑娘家的,怎么在外面玩到这么迟才回来!” “可是,阿爹,好可怕啊!” “什么可怕?” 阿直把情形详细说了一遍,父亲却没有放在心上。一边母亲也在抱怨她贪玩,居然弄到天黑才回来。她只好老老实实地跟着进了屋里。一家三口开始吃饭。天色暗了之后,父亲和伙计一起到附近的澡堂洗澡。干活的人洗澡都还快,一会儿工夫他回到家里,偷偷对阿直的母亲说道: “刚才阿直说的有点奇怪啊。念珠店的小兼,好像真的不见了。” 他是在澡堂听到的话。这天中午小兼从学艺师傅那里回来后,被叫去往广德寺前的亲戚家,之后就在也没有回来。家里人觉得担心,去亲戚家打听,却说没见她来过。会不会是在路上哪儿玩忘记时间了?可是这个岁数的小姑娘,都到了这个时候还不回家,却也是件不同寻常的事。父母都非常担心,刚才已经叫人分头去找了,可是现在还是不知去向。 “早知如此,刚才就该通知他们!”父亲后悔不已地说道。 “是啊,以后给她家怨上可就不好了。你还是快带这孩子到小兼家去一趟吧。迟了总比不去好。”母亲也在一旁这么劝说道。 “嗯,那我就先去了。” 父亲带着阿直向念珠店走去。一路上,阿直总觉得害怕。天色黝黑,空中暗云密布,直如一副哭丧的表情。阿直也很想放声大哭,小小的胸口也充满着难以言喻的恐惧与不安。 念珠店的人似乎也已经得到消息了,知道有人在傍晚见过小兼。那片竹林连着寺院的墓场,据说已和寺里打过招呼,这会正派了大量人手去竹林中搜寻。 “是这样啊,那我也来帮忙吧。”阿直的父亲这么说着,也向街巷的方向走去。 在巷子的路口拐角处,父亲对阿直说:“你就别跟过来了,快点回去。” 说着走进了巷子。阿直悄悄踮起脚尖,伸头张望,仿佛可以瞧见什么可怕的东西。黑森森的竹林中,七八盏提灯的火光漂游晃动着,不时还能听到人叫唤的声音。阿直又怕又难过,赶快跑回自己家里。一进门,她的眼泪就扑扑地掉下来了。 把情况告诉母亲之后,店里的伙计也往那巷子的竹林去找了。 直到夜很深了,父亲和伙计才和附近的人们一起回来。 “不行啊,怎么也找不到。实在太黑了。只好等明天再说了。” 阿直越发觉得悲伤了,又抽噎着哭了起来。母亲也是神情沉重。小兼是个长得很可爱的小姑娘,该不会是被人贩子拐跑了吧?这也难说,父亲叹息着回答。确实,在那个时代,还不时有小孩子被人贩子拐走,或者是被天狗捉走,亦或是遭遇神隐之类的传闻。 “所以叫你天黑了,别一个人跑到外面去。”母亲吓唬似地对阿直说。 其实也不完全是吓唬。现在有个小兼的例子摆在眼前,阿直也只能乖乖地听母亲教训。 忽然,母亲好像想起什么似的,问她道: “对了,你刚才说,小兼说过再也不能也大家一起玩的话吗?” “是啊。” “那就怪了。”她转向父亲道,“这么看来,不像是被拐走或是神隐啦……小兼许是知道这回事自己躲起来了吧?” “唉,想不明白哪。”父亲也歪起了脑袋。 小兼是独生女,一直很受双亲宠爱。她刚满十一岁,还不至于有什么情恋之事。这么看来,怎么也不像是计划好的私奔。结果到底也没有解开这个谜。裱糊店一家人只得先去睡了。 这一夜,阿直心中悲惧交加,怎么也睡不好。 第二天,小兼的去向终于清楚了。附近的竹林虽然闹了很大的乱子,其实却不在那里。小兼是在更遥远的深川一带边境,洲崎堤的枯庐中被找到的。发现时已然是横陈的尸体。小兼是被缢死的,还被剥光了身上的衣物,只剩下缠腰的内衣 裙。赤脚边落着一只穿旧的女鞋,似也是同龄女孩所穿的。更令人惊诧的是,还有一个只有两岁左右的幼小女童,在她的尸体边哭着。那女童倒穿得整齐,毫发无伤,相好没有被野狗咬到,只是一味哭泣着。从那女童的线索查起,发现她 是花川户一家叫“八百留”的蔬菜店家的孩子。 八百留中有个上总地区出生,名叫阿长的女孩,今年十三岁,在店中负责照看小孩。前日下午,阿长和往常一样背着孩子出门,到了第二天早上也还没回来。八百留 家也忧心忡忡地四下寻找。如此说来,是阿长在洲崎勒死了小兼,还脱走了她的衣服,鞋子多半也是被带走了。她把自己背的孩子丢在这里,然后逃逸到别处去了。 两个女孩怎么会跑到这个地方来,这已经是无法知晓的事了。将小兼诱出绞杀,谋取衣物,这也不像是十三岁小姑娘做得出来的残忍手段。 既然知道了阿长的家乡,人们就先到她上总的老家打听,却发现她也不曾回来过。念珠店只能把女儿的尸体带回家收殓下葬。 不过最不可思议的还是那天傍晚在街町上出现的小兼。她向阿直和其他同伴说了道别一样的话后离开了。小兼是从那儿走到深川去,还是当时就已经死去,归来的只是魂魄呢?还有一个疑点,不只是阿直一个人,其他的孩子也都看到了小兼,绝不可能是看花了眼。 当时看着她走向竹林深巷的背影,孩子们都感到难以言喻的恐怖,似乎确有一种鬼气森森的感觉。总之,阿直和其他人所遇到的,确实是小兼的幽灵。从此以后,再也没有孩子敢在日落前还在外面玩。父母们也再三告诫他们要早回家。 不过,孩子毕竟是孩子,整天关在屋子里不出去是不可能的。事件发生约十天之后,阿直等孩子又跑出来玩,不知不觉就过了七时(合下午四点)。忽然又有谁叫了起来: “看哪,小兼走了!” 这次谁也不敢出声,大家都吓得屏住呼吸,畏缩着身体,目送着小兼的背影。只见小兼用手巾遮着脸,还是向竹林的巷子方向走去。当然没人敢跟过去。等一看到她的身影在巷子中消失,孩子们就一哄而散了。不过这次不是逃跑,而是跑去告诉各自的父母。 听了孩子的话后,町里的大人们都出来了。裱糊店阿直的父亲也来了,念珠店的父母更是飞奔而出。一大群人陆陆续续赶往那街巷。他们没有很快发现像小兼模样的 女孩,但还是拨开竹丛细细搜寻。终于在靠近墓场的一棵大山茶花下,发现一个很像小兼的悬吊着的尸体。因为穿着小兼的衣服,孩子们一度以为那就是小兼。后来 却发现是八百留看孩子的阿长。 阿长剥下小兼的衣服穿在自己身上后,这十天里到底在哪里,怎样度过的,没有人知道。而且,就像是被小兼引到这里,在竹林里迷了路,最终断送了短暂的生命。 有人说,阿长是乡下女孩,平日只能穿着短衣窄袖的缟织衣服,双手脏污地干粗活,看到白皙可爱,衣装鲜丽的小兼,羡慕之余忽就心生了邪念。是真是假,已然不 得而知。不过,阿长是如何把小兼骗走的呢?两人是之前就相识吗?这些谜最后也是无人可解。 留下的所有谜团中,最令人发毛的,还是最初出现的小兼。 “我再也不能和大家一起玩了。” 小兼悲切的声音似乎还回响在耳边,时时化为恶梦出现,持续了很长时间,阿直老人如此说到。 译后记: 这个故事与其说是灵异故事,倒更像侦探事件。结果的谜题还是没有解开,总觉得不会是这么简单的,大概换在柯南里会更合适一些。夏夜里翻译这样的故事,还真 有些毛骨悚然的感觉。比起妖怪和幽灵,果然还是人更可怕。唉,这种故事真不像我的风格,不过既然翻了就凑合着看吧,闪~~
异妖篇 新牡丹灯记 冈本绮堂 剪灯新话中所载的牡丹灯记,古往今来,为其翻案者甚众,其中,如山东京传的浮牡丹全传,三游亭元朝的怪谈牡丹灯笼,都是流传颇广的名篇。不过此处所说的故事,却与它们有所不同。 那是嘉永初年的事。四谷盐町油店龟田屋的老板娘带着名叫熊吉的小伙计,从市之谷的合羽坡下路过。那日正值七月十二,约莫夜里四时半(合晚上11点)左右时分。这天夜里,此处恰好有个规模不大的中元节草花集市,参加者多是附近村落的店家。四时,以山之手月桂寺的钟声为信号,商贩们纷纷关店收摊,打道回府,只剩下一地狼藉,卖落的香叶草片,丢得遍地都是。 “真是的,也不收拾清楚就走了。” 妇人絮絮叨叨地抱怨着,借着小伙计手中的提灯辨认着方向,在黑暗的夜路上前行。这样死寂的夜晚,一个市井的妇道人家本不该在这里赶路的。却是因为亲戚家遭了丧事,她正去往奔丧回来,本是应留下守夜的,但是正好在中元节前,店里也忙得抽不开手,于是只守了半夜,四时一过就从那里急急忙忙赶回来了。那是个没有月光的沉沉暗夜,夜风带着初秋的寒意吹来,渗入肌骨,妇人不由拢紧了单薄的衣袖,加紧了步子。 一刻半刻钟前还是热闹非凡的草市,此刻却静无人烟,就像妇人所说的那样,商贩们几乎没有收拾就走了,落草残叶,瓜皮果屑,都脏乱地丢落了一地。两人踩在这一堆狼藉中,恨不得早点飞离这里。 这时,在前方三四丈远的地方,忽然看到一盏灯笼。那是一个长式的白色中元花灯,样式寻常的,没有什么特别怪的地方。不过它正落在往来道路的正中央,像是有意搁在那儿一样,不由引起了两人的注意。 “熊吉,看哪,那灯笼是怎么回事?看着奇怪哪。”妇人小声说道。 小伙计也停下了脚步。 “是不是谁掉下的东西呢?” 不过,要说掉东西的话,在来来往往的道路正中央把灯笼掉了,也真有些奇怪呢。妇人想着。小伙计拎着提灯上前,想 照清楚那灯笼的模样。不想,刚才看着还是白的灯笼,这会儿却微微亮了起来,好象点上了灯芯似的。然后,它晃晃悠悠地从地面上浮起来,长长的白色灯尾拖曳在风中轻轻飘舞。妇人吓得手脚冰凉,好像全身浸在冷水中,下意识攥住了小伙计的手。 “喂……你看,这是怎么回事呀?” “……怎么回事…” 熊吉也倒抽了口冷气,屏息凝视着那奇怪的花灯。花灯已经越浮越高,离地足有三四尺,忽高忽低晃摇着,时前时后地游荡,飘摆不定。看着好像是被风吹着跑的,仔细一想偌大一个花灯没理由能被风吹到半空,而且那里面还渐渐明亮起来,真是诡异。那灯笼里该不会是什么游魂野魄钻进去了吧?想到这里,妇人越发害怕了。 这夜正逢中元节草市,夜又很深了,再加上是在奔丧回来的半途中,她越想越是胆战心惊。往左右一看,两边店屋都是大门紧闭,虽然遇到这样的异常状况,却也不好这么冒然冲撞进去。她只能僵在那里动弹不得。 妇人低声说道:“那是人魂吗?” “很有可能吧?”熊吉也这么想。 “不如回去算了。” “回去啊?” “是啊,你看,这也太怪异了,还怎么敢走过去呢?” 两人正在说话的时候,那灯笼的光忽然暗了下去。他们猜想是不是灭了,那灯笼却又腾起飞到五六丈远的地方。 “一定是狐狸之类的东西捣的鬼。畜生!”熊吉咒骂了起来。 熊吉今年刚满十五岁,少年的前发还没有剃掉,身板却比同龄人粗壮许多,气力也不小。妇人正是看中这一点才把他带出来的。他先前也是被这奇怪的灯笼唬得一惊一诈的,现在渐渐胆子上来了,认定这是狐狸之类耍的把戏。他举起灯看得真切了,又随手从地上拾起两三块石头。 “我说,还是不要了。” 妇人担心地想制止他,熊吉却没有当回事。他把手中的提灯递给妇人,两手拿起石块,看准那灯笼的去向。现在它又开始亮了起来,接着,忽然改变方向,像飞蛾扑火一样朝着妇人手中的提灯一直线非过来。妇人尖叫一声,撒手丢下提灯,掉头逃跑。 “畜生!” 熊吉操起石头向灯笼砸去,一开始慌不择手,第一颗石头打空了。接着第二发扑地正中灯笼正中央,确实有打中的手感。灯笼好像吹灭了一样消失在黑暗中。 再说那妇人找着右边的一扇店门,拼命敲打,此时她吓得魂飞魄散,也顾不得会吵醒人,只想着赶快找到人求救。谁知 ,那刚刚已经消失的灯笼忽然又出现,而且就往妇人正在敲门的这间店屋里飞去,旋即不见了。眼见此景,妇人呀——地尖叫一声倒在地上。 门敲得那么大声的那家似乎还没什么动静,倒是隔壁那户人家被吵醒了,一个四十岁上下的男人半袒着身子走了出来, 睡衣都还没换下。他和熊吉一起把倒在地上的妇人搬到自己屋里。这家是个卖烟草的小店。妇人虽然还没有背过气去, 却脸色惨白地抽搐着,捂着胸口呼吸困难的样子。男主人把妻子叫起来,给妇人端来水喝了几口,妇人总算恢复了正常 。她和熊吉两人把今夜遭遇的事说了一遍,烟草店的主人皱起了眉头。 “那灯笼确实是在隔壁那屋消失的吗?” 两人都点头说是。店主人的脸色更加凝重了。身边像是他女儿,十七八岁的年轻姑娘也是容颜失色。 “原来如此,也许真有这么一回事。”店主人终于开口,“那东西,一定是隔壁家的姑娘。” 妇人又吓了一惊,看着对方。店主人身体僵硬似的,压低了嗓门: “隔壁是卖针线杂物的人家,当家的六年前过世了,现在剩下一个守寡的老板娘,和一个伙计一个女佣,日子过得挺紧的。不过据说家底还是有一些的,也许没有面上过得那么拮据。她还有个叫阿贞的女儿,今年十八岁,与小女从小一块玩到大的。姑娘人长得不难看,性子也不错。却在半年前发生了一件异事。” 那是正月的一个晚上,夜色昏暗,也是半夜三更时候,隔壁忽然响起了打门声。我迷迷糊糊睁开眼,爬起来看看是怎么回事。只见一个武士模样的人,把隔壁的老板娘喊出来说着什么话似的。过了一会儿人就走了,我也回头睡去了。第二天,隔壁的阿贞姑娘却和女儿说了这样的事。‘昨天晚上遇上了件吓人的事儿。不知怎的我在城墙河边走着,忽然冲出 了位武士老爷,拿刀就朝我砍来。我拼命逃呀逃,那人却紧追不放。终于逃回家中,从门前跌跌撞撞扑进来,想总算没事了。这时候梦醒了。原来是个梦呀,怎么会做这么可怕的梦呢?我正在思量时,外面的大门却响了起来。母亲出去开门,门外站着个武士老爷。他说,来这里的路上看到一个燃着的火玉似的东西,骨溜溜地滚着……’” 听到这里,妇人的胸口又吓得咚咚直跳。店主人顿了顿,又道: “那武士想这一定是狐狸之类的东西变化出的把戏,就拔刀追来,那火玉却一溜烟腾空飞走,眼见就径直往这屋子飞进来了。到底是真的火玉,还是妖怪,那当然已不得而知了,不过确实是飞往这家来的。为了保险起见,过来巡查。隔壁的屋子也有些古怪,查看之下却没有发现什么异样。那武士听这么一说,也就放下心的样子,说那就好,然后回去了。阿贞也在屋里听到这些说话,从床上起来到门前偷偷张望,却吓得差点叫出声了,那站在店外的人正是刚才在梦中追自己的武士!” “阿贞姑娘和小女说了这些,她也不知这是否真的梦,总之这样恐怖的经历却是生平未遇。不过比起本人,倒是听到的人更觉得可怕。那火玉到底是什么?难道是阿贞姑娘睡梦中生魂出壳变出的?从那以后,小女也觉得害怕,再也不敢跟阿贞姑娘接近。如此想来,今夜的中元花灯之事,恐怕也是阿贞姑娘吧?小兄弟砸的那石块,是打破了隔壁家的灯笼,还是伤到了阿贞姑娘本人,等明日我去探问一下吧。” 听了这话,妇人更觉得害怕了,哪里还敢待在这家里过夜,赶忙谢过了店主人,心惊胆寒地离开这里。好在回去的路上都没有遇到什么火玉或中元灯笼之类的东西,不过到家的时候,也已是冷汗淋漓,遍衣湿透了。 两三天后,龟田屋的妇人从这里经过,为前次的事到烟草店道谢。店主人小声说道: “还真是那么一回事,隔壁家的花灯被石头打破了,老板娘还一直抱怨不知是谁的恶作剧呢。阿贞姑娘倒没什么事,刚才还从店里出来呢。真是什么怪事都有哪!” “是啊,真不可思议。”妇人也跟着叹了口气。 这个奇怪的故事就到这里结束了。那阿贞姑娘之后如何,却没有留下其他传闻。
池袋之怪 岡本绮堂 这是发生在安政年间的大地震之后一年的事。麻布某藩邸发生了一件奇怪的事件。地点是麻布六本木西国某藩的上屋。此 处本是先代藩主内室夫人隐居的住所,几年来都没有什么异事发生,也没出过什么乱力怪神的传闻,日子过得平安无事。然而就是这一年的夏天开始,奇怪的事发生 了。先是一只青蛙从房梁上爬到屋里,又扑地跳到内室夫人的蚊帐上。夫人叫来侍女们把这青蛙扔掉。奇怪的是,第二天晚上,青蛙又跳出来了,而且此后的每天晚 上都会出现。本来,府邸位于麻布的腹地,原本也是池广庭深,草木丰茂的地方,夏季常有蛇虫出没,跳出一两只青蛙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所以最初谁也没有注意 这档子事。虽然那青蛙每天晚上都会出现,也没人觉得有什么特别异常。然而随着日子的推移,青蛙的数量逐渐增加,从最初的一只,到两只三只,最后竟数不胜 数,而且不分昼夜地出现,屋檐下,壁墙上四处乱跳。到了这种地步已经不能再当做寻常了事。府里派人捣毁了青蛙的巢穴,召来草木匠丁,整理了庭院的植被,除 了草,浚疏了池塘。似乎还真起了作用,从那以后,那青蛙一只也不见了。人们以为终于可以放心了。谁也没想到那青蛙不过是府邸里种种异事的开端,更加诡异的 事又接连发生了。 有一日的傍晚,突然响起了咚咚的巨响,接着整个屋子开始呼啦呼啦地摇晃。刚刚被去年的大地震吓过的人们,以为地震又起了,慌成一团。不料忽然又停了下来, 什么声音也没有。此后每至傍晚掌灯时分,不知从哪里发出来的巨声就响了起来,轰隆轰隆,有如大浪澎湃一样。伴随着巨响整个大屋子呼啦啦地摇晃。同住的武士 武士也仔细探察了怪异现象的种种,却也始终弄不清楚是怎么回事。胆小的女眷们更是每日心惊胆战。就这样过了十天,屋子的鸣叫和震动总算是停了,接着开始闹 落石。 所谓的“落石”,以前听说过的,都是像下雨一样啪啦啪啦掉个不停的。可此处的落石却与众不同,隔三岔五地,忽地砸下三四块,然后歇一阵,又啪啪地砸下几块 来。不过奇怪的是却从不砸中人。也就是说一惯专挑没有人也没有东西,无遮挡的空地上砸落。但是,那石头并不只落在庭院中,屋子里也有掉落的。一时因此人心 惶惶,都认为是妖怪作怪,内室夫人也觉得这屋子不能住下去了,先搬回了浅草并木一带的娘家。这件事,也传到了中屋和下屋。血气方刚的年轻武士们决定找出那 怪事的真相,也像昔日的渡边纲,阪田公时等人一样扬名立万。于是纷纷摩拳擦掌到上屋一探究竟。他们轮番值夜,却没有发现什么妖怪的踪迹,依然只是每夜掉石 头。他们合计着,不如一起壮着胆子到石头闹得最凶的屋子里一探究竟。几个人聚成一堆,抬头往屋顶上张望了半天,石头却一块也没掉下来。就这样瞧了许久,他 们终于等得不耐烦了,低下头正准备打道回府时,不想就这工夫,几块石头从脑袋上砸了下来,好象有人从上面窥视下面的动静,故意等着这个时机一样。这样下去 不是办法,他们商量了半天,一个姓井神的武士说,肯定是狐狸之类的在作祟,不如弄个空铁炮来,放一击吓吓它们。于是还真把铁炮搬到这里来。井神摆弄着铁 炮,正把炮口朝向上方。说时迟那时快,只见忽地一块石头凌空飞来,正砸在他头上,顿时眉间鲜血直流。受到意外的攻击,井神一惊之下拉响了铁炮。虽说放了响 弹,却什么效果也没有,石块还越砸越凶了,最后连碗勺什么都扔过来了。人们完全束手无策。而且,以前都只是在无人的地方落石,这次偏偏就砸中了拿来铁炮的 人,毫无疑问是妖异在作怪了。他们再次检查了整个屋子,不光是房内,天井也仔细搜寻过了,依然毫无头绪,庭院里也没有发现像狐狸窝似的洞穴。然而怪事还是 天天发生。后来有人说,从前有传闻,有户人家雇佣了池袋村(北丰岛郡)出身的某个下女后,也发生过各种怪异现象。据说是池袋的神灵不愿意自己的子孙被当下 人差遣,因而降下种种祟事。这次的怪事是不是也因此而起呢?不如调查一下府中的下女看看,也许真有这回事。这么说似乎也有道理,于是调查了府中的女佣们, 果然有池袋出身的人。不管本人是否知情,都先给她们放了长假送离一段时间,观察情况。石头还是照落不误。人们叹息着连这一招也不灵。接着过了两三天,落石 却渐渐减少了,五六之后竟然一块也没有了。而且之后再也没有任何怪事发生。这下认定这些怪事果然都是因池袋而引的,终于一起松了口气。 以上的传闻都是真有其事,根据当事目击者的话记录下来的。不过是否真是池袋之灵做祟就不敢保证了。直到今天,在北丰岛也确有一个名叫池袋村的村子,那时却 没有听说过这样的传闻。不过,江户时代确实也有传下过类似的种种奇谈。比如,有名奉行之称的根岸肥前守,在他的随笔《耳袋》中,就记录过这样的事:“池尻 村,位于东武(武藏国的东部),近池上本門寺一带。传闻若招该村所生之女为侍,多有妖异之事发生,不知真伪。”这么说来也许池尻人也有过这种传闻,不过我 却没有听说过。很可能是肥前守把池袋当做池尻之误记录下来。总之江户时代池袋的侍佣是很不受欢迎的。大概是哪家发生了怪事,先前多传闻是狐狸,狸猫之类所 为,后来就隐约说到池袋的头上了。还有一种说法,单纯是召选侍佣时候不谨慎,偶有不轨之事发生,之后就会出现种种怪现象。不管是哪种说法,后来不知何故, 相关谣传都渐渐消失了。 (『文藝倶楽部』02年4月号) *〈日本妖怪実譚〉(記者)より。筆名は「不語堂」使用。 底本:「文藝別冊[総特集]岡本綺堂」河出書房新社 2004(平成16)年1月30日発行 初出:「文藝倶楽部」 1902(明治35)年4月号
百物语 岡本綺堂 那是离现在八十多年前的事了——O君说着,自己笑了起来。不,也许是更早以前也说不定,大约是弘化元年或二年间的九月,上州某大名城里发生的事。 秋天的晚上,年轻的武士们在值夜。从昨天开始的雨到现在还没停,夜色阴惨,颇有几分毛骨悚然之感。这种夜晚,总有兴讲怪谈的习惯,从过去到现在都是这样。于是,一干人等中尊为前辈的,名叫中原武太夫的男子开口了: “自古以来,关于这世上到底有没有妖怪,各种说法争论不休,谁也讲不明白。正好今晚来了这么多人,不如试试百物语的游戏,看看到底有没有妖怪出现,如何?” “哦?有趣有趣。来试试吧。” 在场的都是血气方刚的年轻人,当下就一致同意了。于是,百物语的准备开始布置起来了。首先,用青色的纸将行灯的口封糊上,依照规定备了一百根灯芯,一一点 燃罩入灯内,放在相隔五间和室远的内屋书房中。再在其侧旁放上一面镜子。约定好,每熄灭一根灯芯,一定要往镜子中看一眼。当然,在五间房内是不放灯烛的, 一路都是暗漆漆的,只能摸黑前进。 “既然叫百物语,是不是非要一百个人轮流讲故事才行?” 对于这规矩也有种种说法。不过大部分意见都认为,百物语作为一种形式,并不是非要百人才行。实际上,这里也凑不到一百人。不过,故事的数量必须说满一百 个,根据抽签结果每个人讲三到四个故事。人数也是尽量越多越好,于是连不甘愿的司茶和尚都给强拖过来了。夜中五刻(合晚上八点)左右,从第一个名叫浦边四 郎的青年武士起,怪谈故事拉开了序幕了。 因为要讲一百个故事,每个故事都是尽量挑短的讲。尽管如此,时间还是不知不觉过去了。第八十三个轮到前面说的那位中原武太夫时,已是夜中八刻(半夜两点) 左右了。这是中原轮到的第三次了。能说的怪谈也讲得差不多了。他直了直腰,简短地讲了一个山寺的尼姑与武士的随从小姓私通,双双变成鬼的老套故事,然后站 起来去熄灭内屋的灯芯。 如前文所说,要到达放置行灯的书室,须得通过五间漆黑宽敞的和室。中原之前已经去过了两次,黑暗中大体的方向还是清楚的。他镇定地站起来,拉开下一间房的 纸门,笔直地穿过一间又一间黑屋子。走到了放行灯的书室,他忽然回过头,觉得刚才好像看见了什么。在前一间经过的屋子右墙上,似乎隐约挂着什么白色的东 西。他退回去一看,却见一个白衣女子耷拉着头,悬吊在屋顶上。 “原来如此,古来的传言果然不虚。这就是所谓的妖物吧。”中原心想。 不过他是个豪胆的男子,依旧走到下一间屋子,熄灭了灯芯,然后往镜面上望了一眼,却也没看到什么奇怪的影子。回去途中又看了一次,墙边上的白影确实在那里。 中原顺利回到自己座位上,没有向任何人提到自己看到的东西。第八十四个轮到名叫笕甚五右卫门的人,他也站起身走了。接下去的人也一个接一个离开席位,依次 来回。奇怪的是,没有一个人提到看见怪影的事。中原暗自诧异,难道刚才的妖物是自己眼花了?还是说其他人也和自己一样保持沉默?正这么想着当儿,第一百个 故事也说完了。百根灯芯全部熄灭之后,屋子里陷入一片黑暗。 中原试探着向众人问道: “这样百物语算是结束了。不知诸位可曾看到什么可疑之物?” 人们屏息凝气沉默着。终于,那个笕甚五右卫门向前探膝,回答道: “本是担心会惊吓各位,所以刚才一直没说。其实,在下轮到第八十四个时,看到奇怪的东西。” 他这么一说,其他人也纷纷开口,说自己也有看到。算起来,应该是从第七十五位叫本乡弥次郎的男子开始,之后的人都看到了怪影。不过都觉得贸然说出来会被嘲笑为胆小鬼,于是每个人都装出一副不知情的样子。 “那么,我们现在就去看个究竟吧。” 中原点起行灯首先站了起来,其他人也一起跟了过去。刚才还笼罩在一片微暗中看得不甚分明的影子,现在拿灯一照,却发现竟是个十八九岁的美丽女子。白无垢和 服上系着白色织绸的腰带,长发凌乱披散,吊着脑袋挂着那里。这么多人围上来看,那样子还是没有变化。如此看来,也许并不是妖怪,一些人这么认为。不过多数 人还是抱持怀疑态度。总之,天亮之前,还是让它这么保持原状比较好。他们把前后的拉门都关起来,再安排几个人在房前看守。白衣女子依然垂吊着不动。这会 儿,秋夜渐渐吐晓露明,女人的身影却没有消失。 “这可真是件异事。” 人们面面相觑。 “不对,不是什么异事,那真的是人。”中原说道。 最初就说不是妖怪的几个同伴,因自己的先见之明笑了起来。不过,一旦认定了是人,就不能扔在那里不管了,他们这下才忙乱起来,赶紧向内值当差的人报告。差人吃惊之余连忙赶来。 “啊,这不是岛川姑娘吗?” 岛川是在内府事勤的中老职位的女侍,传闻也时被大人召蒙侍寝。众人又是一惊。差人的脸色也变了。不过仔细一想,在内府做事的女侍不可能到这里来,就算因了 什么缘故而自寻短见,也不会挑到这种地方。首先,在内外隔绝森严的城内,像中老女侍这种身份的人不可能跑到这儿来。再怎么说也不会是真的岛川。不管是面貌 相似的他人也好,妖物作祟也好,总之不可轻举妄动。差人叮嘱众人看好门户,自己赶快向当内的家老禀报。 当内的家老下田治兵卫听闻此事之后皱起了眉。不管怎样,先要去看看岛川的情形再说。进了内宅一问,却说岛川从傍晚开始就身体不适,不能会面。这也真是巧了,奇怪。下田心下生疑,又说道: “姑娘身体不适,本是不便打搅。只是此事甚为紧急,现下务必一见,烦请再代为转达。” 正静待回复时,岛川本人却从自己屋子里出来了。果然是生病中的样子,形容憔悴,除此之外倒也无甚异常。看到她本人还活着,下田也先松了口气,岛川一脸诧 异,不知有何急事。下田敷衍几句对付过去,便急急赶往外府。那白衣女却也消失了。在中原为首的众人严密看守下,那女子居然如烟雾般自行消失,又让下田大感 意外。 “岛川姑娘平安无事。如此一来,那物事果然是妖怪了。不过此事切不可外传。” 最初以为是妖怪的女子,中途变成了人,最后却又变回了妖怪。众人都恍如置身梦中。不过那女子确实是在自己眼前消失的,这是不争的事实。因了百物语之故,终于确认这世间确有妖怪之事。 当事人岛川康复之后,依旧在内府做事。此后大约过了两个月左右,又再次因病请休,闷居屋内。期间某个夜晚,在自己的房间里上吊自尽。据传此前的病状似也与他人的怨隙有关。 照此看来,那夜的白衣女子也许并非仅是一种妖怪,换而言之,可能从那时起岛川就已有了自缢的念头。那生魂化为一种幻象出现。然而真相到底是什么,已成了永远的谜了。中原武太夫老后曾向人提起过这件事。这也许与上一个故事所说的离魂病有些类似。 底本:「異妖の怪談集 岡本綺堂伝奇小説集 其ノ二」原書房 1999(平成11)年7月2日第1刷 日文版译自青空文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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