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渡回到自己的房间,径直倒在了床上。 仿佛全身的力气都被抽走了似的。有人正在盯着自己,这已经是不争的事实。而且对方并不像田所兄弟那样,光明正大地过来。而是藏身于黑暗之中,正用人类无法抵抗的力量攻击自己。这里并不是神部界。自己该如何与这个看不见的敌人战斗呢…… 房间里温暖的空气,逐渐将渡带入梦乡。 渡被一阵敲门的声音吵醒。 “小渡,睡着了?该吃饭啦。” “……知道了。” 渡依旧躺在床上,含糊地说着。 屋子里暗暗的,月光透过窗户照在渡的身上。渡想把身子支起来,右臂刚一发力,下午在工厂被野狗咬到的地方就隐隐作痛。渡起身把灯打开,看了看痛处。黑色的校服袖子上有几块发白的地方,但并没有撕破。把袖子挽上去之后,发现胳膊红红地肿着,但好在没破。渡这才稍稍放心。 渡刚要脱下校服,口袋里一个硬硬的东西磕在了桌子沿上。 “?……” 渡一掏兜,原来是那颗玻璃珠。 (是这颗玻璃珠救了我,就像那时候御形得救一样。) 荧光灯下,玻璃珠显得更蓝了。 (明天碰到御形之后还给他吧。) 渡把玻璃珠放回了口袋里,换了衣服。 “今天晚上要夜宵吗?” 妈妈一边吃饭一边问着。 “昨天的夜宵你都没怎么吃。” 昨天晚上虎王没来,夜宵就剩下了。渡没办法,只好自己吃了一些,但想到饲养小屋里古奇的惨死,夜宵里的鸡肉就吃不下去了。 “听说昨天晚上有人把狗放到龙神小学的饲养小屋里了。” 渡听了惊得一咳。 “那家伙简直是太坏了。” “就是,孩子们白忙了,多可怜。” 渡默默地听着父母的对话,坐立不安起来。 “今晚不用夜宵了,我想早点睡。” 说完渡站了起来。 “哦……” “天亮之前千万别来叫我。” 渡说完就后悔了,不该说“千万”的。为了去见虎王,渡今晚也必须出门。总不能每天都说去俊家,所以渡今晚决定偷偷溜出去。 2 渡把从门口偷偷带进屋的运动鞋塞进了床底下。 从窗户溜出去其实挺容易的。院子里的银杏树的树枝正好伸向窗边,沿着树枝就能轻松地溜下去。小学的时候就已经溜过好几次了,就算稍微发出点声音,父母也会以为是团子的声音。 想到这,渡突然注意到自从虎王来过之后,团子就再也没来过了。不只团子,原来晚上经常听到的猫狗的叫声,最近也基本听不到了。有什么东西正潜伏在附近,吓得猫狗不敢出声。 渡拉开了抽屉。下午没有防身的剑和盾,实在被动。今晚出门,对于正瞄着自己的人来说是个绝好的机会。渡从抽屉里翻出了一把美工刀。虽然起不了什么作用,但手里有个能称得上武器的东西,总比赤手空拳面对狼的獠牙要强。 渡透过窗户向龙神山的方向看去。虎王让自己去西麓那棵樱花树下等他。文月说的那棵“龙樱”也在龙神山西麓。渡觉得虎王、文月、御形这三人之间仿佛存在着某种联系。 (文月今晚会不会做那个梦呢……) 假若是来自现实中的威胁,渡肯定全力帮着文月,但如果是梦里的东西,渡也只有袖手旁观的份。渡为这个不停则怪自己。 时钟指向了夜里十二点。爸妈大概已经睡了。渡把灯关掉,轻轻地打开了窗户。背靠着窗框穿好运动鞋,渡踏上了一楼的房檐,缓缓地迈着步子。渡每走一步,房檐就发出咯吱一声。 走到房檐边上,渡纵身跳到了银杏树的树枝上。手上一滑差点没抓住掉了下去。树枝剧烈摇晃着,有几片嫩叶还落了下去。渡看了一眼,父母房间没有亮灯,这才顺着树干滑了下去。 由于害怕发生昨天晚上那样的意外,渡这次没有骑车。渡的手揣在上衣口袋里,紧紧攥着那把美工刀。 从家到龙神山步行需要十五分钟。龙神山虽说是“山”,但实际上海拔才不到五十米。因为一直被尊为神山,所以山上有不少祠堂。山顶有座石牌楼,牌楼后面还有座不大的神社。神社旁边就是龙神池,传说有龙住在里面。渡的创界山冒险之旅就是从龙神池开始的。 渡来到通向牌楼的石阶脚下,环视着龙神山上郁郁葱葱的树木。那头狼或许就藏在树丛之中。但是要见虎王,只有先爬到顶,再从西面下山,才能到龙樱。这是唯一一条有路灯的路。渡下定决心,开始攀登石阶。那头狼随时都会从两边的树丛里蹦出来,渡的心里之打鼓。 “?……” 大概爬了一半的台阶,渡发现自身后来了一个人影。 (不会有人深更半夜的去参拜神社吧。) 担心行踪败露的渡赶紧藏到了一边的树丛里,打算先把这个人让过去。 渡藏到了一棵山毛榉树背后,竖起耳朵听着来人的脚步声。但是,在寂静的树林里,却听不到一丝脚步声。渡探出头来,准备看看来人是谁。月光下,白得近乎透明的皮肤映入了渡的眼帘。 (女人!) 一瞬间,渡差点不自觉地叫了出来,赶忙捂住自己的嘴。一张熟识面孔从眼前经过。 渡把手从嘴边移开,自言自语般说:“文月……” 3 渡离开树丛回到石阶,看着文月的背影。 文月穿了一件白色的单衣,慢悠悠地登着台阶。但令人吃惊的是,文月竟然是赤着脚的。她全身像神山里的巫女一样泛着白光。渡记得在一本书上看到过,似乎有人会赤脚参拜神社许愿。 (这大半夜的,文月来就为了许愿?) 渡本来想招呼文月的,但因为文月的样子实在怪异,所以渡最后还是决定先观察情况再说。文月的步伐有些僵硬,木偶一般,无力地上着台阶。在山顶的牌楼底下,路分成了两叉,向右走是神社,向左走是龙神池。文月爬了两百多阶的石阶依旧气息整然,毫不犹豫地走向了左边的岔路。 (不去神社?) 龙神池掩映在苍郁的树林之中,就算在白天,周围也会有些昏暗。附近的小孩们都相信,深绿色的池水中肯定住着神龙。当然,在这钓鱼自然是不可能的了。孩子们很少来这里玩,就算来,顶多也只是往池子里扔扔石子而已。 光是文月半夜三更地往龙神池跑就够不正常的了。渡怎么也不敢出声叫文月。渡忘掉和虎王的约定,跟在了文月的身后。 渡不时能够看到文月的侧脸。她现在的表情,和那天下午图书室里为噩梦所困扰的略带稚气的少女简直判若两人。 树林里漆黑一片,水面毫无光亮的龙神池更是像黑色的铅块一般。水声传来,好像是鱼越过水面发出的声音。 (这水里还有鱼呢……) 传说中龙神池里面是没有活物的。就算是有生物的话,也只有龙神池的主人──神龙而已。但神龙绝不是会抓孩子们来吃掉的恶龙。神龙一定是既温柔又慈爱的老父亲一般的角色。每当渡来到这里,心里总会泛起莫名的眷恋和安宁。 文月停下了脚步。 “!……” 渡又躲到了树影里面。龙神池旁一个小小的祠堂前面站了一个人。白色的文月和那个漆黑的身影面对面站着。文月神态自若地盯着黑影。黑影缓缓伸出手,抱住了文月。 “!……” 渡惊讶得屏住了呼吸。 (这是……要做什么!) 看到眼前惊人一幕的惊讶,和对文月那股莫名的情愫在渡的心里交融着。 (那黑影是谁!) 这时,那个黑影对文月轻声耳语。 “……石蕗……” 渡一听到黑影的声音,马上就知道了黑影的身份。但就算明知黑影的身份,渡也没有勇气接受自己的判断。 (这不可能!) 黑影竟然就是御形。 (文月和御形为什么……) 两个影子抱在一起,渐渐融为了一体。 4 这时,龙神池的水面泛起了波浪,发出沙沙的声响。 仿佛是一阵阵阴风吹过水面。 “?……” 渡立刻看向水面。漆黑的水面波浪翻滚,好像是一只怪兽的肚子。风声中,隐约传来铃铛的声音。 (又是那铃声!) “哧哧哧……” 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声中,两个黑影进入了渡的视线。 (文月有危险!) 渡刚想跳出去保护文月,就见龙神池中央出现了一个小小的龙卷风。 “哧哧哧……” 笑声自龙卷中传来。 “哧哧……哧哧哧……” 笑声越来越高。龙卷卷起池水,水花飞溅。池水掀起巨浪拍打着池岸,四下狂风如同暴风雨般肆虐。 御形护着文月向后退去。龙卷逐渐消失,龙神池中央出现了一个人。不,确切说是有一个人影漂浮着“站”在水面上。他略黑的皮肤衬托出一对明亮的眸子。身穿鞣皮格斗服的少年从池中朝着岸边“滑”了过来。阴风的来源就是这个少年。渡从他身上感受到了魔界之人身上特有的仇恨的能量。渡终于见到了这个潜藏于黑暗之中的敌人。 “总算见到你了……” 少年低声说。然而说话的对象并不是渡,而是御形。 “为了这一刻,我整整等了一千年。” 渡终于看清了御形的表情。御形一言不发地站在那里,护着文月。 少年拔出佩剑就朝御形砍去。御形抽身一退,躲过了少年的攻击,牵起文月的手调头就跑。这时一个黑影挡住了去路。那只名叫狼虎的黑狼挡在了停下脚步的御形和文月面前。狼虎只是低吼,并没有攻击的意思。仿佛有意将眼前的猎物留给自己的主人解决。 少年舞剑发出破空之声朝着御形的背后砍来。御形的校服一下就被割开了一个大口子。文月被树根绊倒了。少年挥剑挡住了奔向文月的御形。 “狼虎!” 狼虎听到少年的命令,跑向文月。 “住手!” 渡从兜里掏出美工刀跑了出来。少年和御形听到声音同时看向渡。狼虎也竖起耳朵站在了那里。 渡喊着朝少年刺去。少年凌空跳了起来。 “御形,快去帮文月!” 渡大喊。少年挥剑砍向渡。 “啊!” 渡在地上一个打滚避开了少年的攻击。渡的一条腿正好踩到了龙神池里。渡明明已经觉得全身冰凉,但池水冰冷的触感还是像电流一样沿着腿一路传到了脖子。 少年落在了渡的眼前。少年乌黑的长发一直留到肩膀。刘海儿中露出的双眼目光尖锐,眼梢微微向上翘着。薄薄的嘴唇在月光的映照下呈现出异样的鲜红。渡看到少年头顶长了一只角。 (好像虎王。) 渡这么想着。 “战部渡……我绝不把翔龙子给你!” 渡一下子没听明白少年的话。 (他怎么会知道翔龙子这个名字!) 这时,狼虎短吠了一声。渡一回头,看到御形面前的狼虎飞了起来,落到了树丛里。不知道御形用了什么招式,只见狼虎在树丛里挣扎,显然已经无力战斗。御形拉起文月,消失在了树丛之中。 “狼虎!” 少年喊道,却在一瞬间露出了破绽。 “噢!!” 渡用头撞向少年的腰部。两个人撞在了一棵山毛榉树上,倒在了地上。 渡扭过少年的手腕,封住了他拿剑的手。但少年的力量竟然大得惊人,挣脱了渡的束缚。 少年的剑抵在了渡的脖子上。 “唔……” 脖子上传来一阵火烧般的疼痛。 (完了!) 渡攥紧手里的美工刀捅向少年的肩膀。手上传来武器贯穿肉体的感觉。渡用尽全身的力气把骑乘在自己身上的少年踹了出去。压在身上的重量消失了。渡站起身来,少年站在面前,肩膀上还插着那把美工刀。少年嘴角邪魅地微笑着,把肩膀上的刀拔了出来,扔在地上,刀落在脚边,刃上还泛着血光。渡的双目仿佛被定在了少年的身上。 “哧哧哧……战部渡……我绝不把翔龙子给你!” 少年双眼深处燃烧着蓝色的火焰。 “哧哧哧……” 少年将右手举到面前,右手的小指上戴了一颗戒指。戒指上,一只蛇正缠绕在一个骷髅头上。骷髅上用链子拴了一个小小的铃铛。 (就是这个铃铛的声音!) 铃铛不断晃动,发出冰冷的声音。眼前少年的面孔突然模糊起来,但他双眼中蓝色的火焰却依然清晰可见。渡觉得眼皮越来越沉,铃声听起来像是警钟一样。 “哧哧哧……” 渡突然意识到,不能盯着少年的眼睛看。但已经迟了。渡的膝盖软了下去,瘫倒在地上。 “哧哧哧……” 渡在少年的笑声和双眼中蓝色的火焰中,失去了知觉。 (第八章 龙神池的恐怖 完)

作者简介:大崎善生(Yoshio Oosaki),1957年出生于日本北海道札幌市。著名纪实文学作家。著有《村山圣的青春》、《舟鰤鱼》等,分获新潮文艺奖、吉川英治文学新人奖。 本文原载于2006年2月5日《日本经济报(日本経済新聞)》。 * * * 如今回想起来,那一天他宛如天使一般降临到了我们的生活之中。 我的妻子叫高桥和,是个女将棋手。前年早春的一天,一名少年出现在了我们的生活中。那个九岁的将棋少年,不知从哪里认识了妻子,成了她的狂热支持者。少年听说她小时候遭遇过交通事故,动过很多很多次手术,每次来信最后肯定会写上“祝愿高桥老师的腿不再疼痛。” 温柔善良的话语中,充满了少年心灵中的圣洁。 * * * 少年的父亲也寄来了感谢信。信中说少年身患不治之症。病情已经严重到了医生让少年的家人随时做好心里准备的程度。 到了樱花开放的时节(四月初),妻子和少年的通信达到了全盛。妻子前往各地下棋、比赛,总是不忘在当地寄明信片给少年,而少年也在寄给妻子的信中不断地描绘着自己的梦想。后来少年开始像分遗物一般地把他父亲买给他的宝贝一件件的寄到了我家,开始是雪白的泰迪熊,后来连电子宠物都送了过来。 少年在欢乐和祝福中迎来了自己的十岁生日。包括他自己在内,谁都没相信他能够活到这个岁数。 但随后少年的身体彻底垮了下来。最后,一封充满痛苦与无助的信寄到了妻子手里。信纸上,他用又大又乱的字写着“好疼啊,救救我”,但就算这样,结尾他依然用尽仅有的最后一丝力气写道“祝愿高桥老师的腿不再疼痛”。 不久,少年离开了人世。 虽然只有短短的三个月时间,但在我看来,妻子和少年的交流仿佛是世界上的一大奇迹般的伟大。 妻子的生日在六月份。本来还期待着少年能够以此作为生命中最后的精神支柱,撑到妻子的生日,向她道上一句“老师,生日快乐”的,但命运最终没有放过他。就在妻子的生日前几天,少年用尽了最后一丝生命。 * * * 我们永远忘不了那个少年。 就在去年的十月二十八日。我在医院的走廊隔着玻璃看到新生儿房里并排躺着十一个婴儿。而此时,妻子正躺在走廊尽头的分娩室里。她是两个小时之前躺到分娩台上的。 去年三月,妻子告诉我她怀孕了。那天早晨,在被窝里听到这个消息的我,简直分不清这是梦境,还是现实。 第二天在医院里,我通过B超看到妻子子宫里那个白色的圆环(=脐带)。 但没过过久,妻子的身体也出了问题。 第二次去医院,医生说有可能出现流产,正常分娩的可能性只有四成。如果早晨起床之后发生大出血,那一切就到此结束了。医生连有能力处理这种情况的大医院都介绍给了我们。目前我们能做的,只有绝对的静养。就算发生了最坏的情况,也只是概率内的问题而已。 当妻子告诉我概率只有四六分的时候,我却莫名地看到了希望。 我大大咧咧地对妻子说:“在最不利的情况下扭转局面翻盘战胜对手不正是你最拿手的么。”妻子也大大咧咧地笑着说:“噢噢,说得也是。”我们都很清楚,医生是为了要我们不至于绝望,才说概率有四成的。实际上,这个概率说不定连四成都不到。 * * * 我们去了医生介绍给我们的大医院,结果一样。先兆流产。我们感觉到,危机就在眼前。医生劝我们,如果在家里没办法做到静养的话就马上住院,但妻子还是拒绝了医生的建议,回到了家里。那之后,我们在家里同命运展开了无声的战争。洗衣做饭,家务全部由我一手承担。只是张罗妻子每天的三餐就不得了。妻子时不时提出想吃波罗、想喝可乐之类的要求,我就算跑遍所有超市都一概满足。 我对妻子言听计从。 为什么?因为这是战争! 之前我并没有特别想要孩子,觉得要不要孩子都无所谓。但是这次,我这辈子第一次有了想要孩子的愿望。无论如何都要看到孩子平安降生。 每天早晨都是一天里最紧张的时刻。而每天早晨都在紧张中发现,至少今天并没有出现恐怖的大出血。 一周之后,四六分的概率变成了五五分。再一周之后,概率变成了六(×)四分,不利的局面终于得到了扭转。就算这样,连大气都不敢出的战争依然没有结束。好不容易好了些,如果一时大意就不得了了。毕竟这也是妻子下棋时总犯的毛病。 子宫里的小生命,就这样一天天的活了下来。不是靠的药物或医学的力量,而是靠的生命自身的顽强。 面前排着十一个婴儿的展示窗里又迎来了一个新的客人。第十二个婴儿,就是我家的孩子。 听人说过,每当有一个生命逝去,世界就会迎来一个新的生命。逝去的生命在为新生命的到来让路。 将来,我打算告诉我的孩子。 告诉她那个为她的到来让路的,温柔善良的少年的故事。那个仅在世间留恋了十年的少年,在天堂保护着你的妈妈。妻子临产的时候体重增加,本来担心她的腿脚会支撑不住这个重量,但她的脚竟奇迹般地一次都没疼过。这真的是一个奇迹。一定是因为那个善良的少年在天堂保佑着妻子啊。

等跑到了神社的石阶下面,巧已经出了一身的汗。 巧不由佩服姥爷。登上面前的石阶,再下来,再沿着刚才的路折回家,肯定得气喘吁吁。姥爷看似不经意间给自己安排的距离不多不少,刚好合适自己。 但巧在佩服的同时,也很不甘。仿佛姥爷已经看透了自己,知道以自己的能耐,就能跑这么远。 算了,不甘也没用,从明天开始逐渐延长距离就好。自己可不是姥爷想象中的小孩子了。 刚和姥爷之间关于变化球的争论也多少能够接受了。巧也明白自己的身体还没长成,但他不能允许自己因此被别人小看。绝不能如此轻易就被别人看穿了自己的实力。巧调整好了呼吸,登上了石阶。 院子比自己想象的还大。石板路笔直向前延伸,前方一座古色古香的神社映入眼帘。 神社前方的房檐下挂着一只很大的铃铛,铃铛下方系了一条崭新的绳子,红白相间,很是扎眼。整个院子里只有巧一个人。耳边传来黄莺的叫声,近得让人不敢相信。黄莺的叫声随后在神社周围的杂木林中回响着。 顺势摆了个投球的姿势。好想投球!想要投球的欲望压得自己喘不过气来。好想听到自己投出去的球打在捕手手套里的声音。 就算不是修也无所谓。不管谁来都行。自己现在只需要一个能够稳稳地接住自己投球的人。 巧闭上双眼,忍受着身体里腾起的欲望。刚才冲上石阶都没乱的呼吸在欲望的冲击下轻易地乱掉。好痛苦。一股热风打着漩卷过自己的全身。巧找了院子里一棵大树,背靠着树干,滑坐在地上。 想投球。想投球。想投球。渴望着球场上投手丘18.44米之外的那只手套,那个人。然而现在自己却只能在这里忍受着热风般的欲望。 黄莺的叫声再次传来。天空被夕阳染得通红,空荡荡的院子里凉了下来。跑步刚进行了一半。巧用力握了握口袋里的球,站了起来。 回 家的路上,巧发现自己迷路了。刚才不该沿着树林里那条窄窄的小路走下去的。本来以为那条路能通到神社后身,没想到小路蜿蜿蜒蜒,一直通到了森林深处,怎么 走都出不了林子。最初巧很生气。跑步时如果精神不能集中就毫无意义。无论是对迷路的自己,还是对这条莫名其妙的山路,巧都忍不住生气。一只大鸟呼啦一下从 头顶飞过,巧这才有些慌了神。大鸟嘎地叫了一声,消失在了林子里。抬头望去,西边的天空已经从火红变成了酱紫。 可别是真迷路了吧。 巧并不觉得害怕。就算这样,突然吹来的强风还是让他打了个哆嗦。满身的汗被风一吹更是冷了起来。树枝在风中摇晃着,发出沙沙的响声。 如果青波在这,肯定会说“树,正盯着我们。” 巧停下脚步回头看去。来时的小路在昏暗中变得模糊。反正走回头路绝不符合自己的脾气,索性向前跑去。 没跑多久,就穿过了林子,眼前一下子豁然开朗,呈现出大片的水田。空气中散发着土壤的味道。田间小路依然向前延伸。一朵蒲公英在巧的脚边开着。 巧擦了擦脑门上的汗。他完全不知道自己现在置身何处。 在城市里,无论走哪条路、朝哪边走,总能走到有人的地方。但现在却完全不知道眼前的这条小路到底通向哪里。不管是眼前散发着泥土味道的水田,还是枯黄与新绿交织的小路,还是在风中发出沙沙响声的杂树林,都隐约营造出一种异世界般的氛围。 靠!怎么能在这种地方慌慌张张的。 巧的右脚结结实实地踩在蒲公英身上,挺胸,左边膝盖高高抬起,左手收到左腋,右手从脑后向前挥出。 好球!球飞到了好球区的正中央! 身旁有人吹了声口哨。巧转过头,暮色里,一个少年站在那里。不,不止一个。在他身后,还有三个少年。但站在前面的少年最引人注目。宽宽的肩膀,高高的个子,身形比巧大了一圈。而且在这个时节,他竟是只穿了一件半袖T恤和一条牛仔裤。少年们每人肩膀上都搭了件钓具。 “投得好!” 半袖少年又吹了声口哨。口哨声又高又亮。巧不自觉地把他当成了中学棒球队的人。 “我们钓鱼回来,就看着神社的山上下来一个人,于是过来看看。吓着了?” 少年的脸上挂着笑容。与体形不太相称的圆眼睛很是可爱。 “我倒是没吓到。” 巧把目光移到了少年们的钓具上面。 “你们就用这个钓鱼?” 实在是想不明白,水田和林子里怎么钓鱼。 少年依然笑着,把左手拎着的水桶举了过来。巧看了看水桶里面。里面有两只黑乎乎的大鱼,尾鳍还在微微摆着。样子不像是鲤鱼。 “鲫鱼?” “太阳鱼。” 从来没听说过这种鱼。 “这家伙猛得很。还是吃肉的,吃起青蛙来一口一个。” 那鱼的样子证明了少年的话。虽然背鳍竖了起来,遍体鳞伤,但仍不慌不忙地在水桶里游弋着。的确有一种肉食动物的凶悍。 巧虽然对钓鱼没什么兴趣,但他显然被这两只太阳鱼吸引了。 “在哪能钓到它?” “林子那头,跟我来。” 少年迈开步子。 “小豪不回家啦?” “天都黑啦。” 后面那三人发着牢骚,但也跟了上来。 巧刚要冷言拒绝,却突然发现那个叫豪的少年只用一只手就拎着那只装满了水的水桶。而且刚刚他还把水桶举过来给自己看来着。 好大的力气,大概是柔道部的吧。巧把手揣在兜里,一边走,一边看着少年露在外面的粗粗的胳膊。 一行沿着细细的小道走着。五六棵杂木后面,有一个小小的池塘。池水看起来很深,泛着深绿色。实在是适合太阳鱼生存的池子。 “小豪,快回家吧。在池子这边玩久了回家又要挨骂了。快回去嘛。” 一个少年撒娇似的说着。巧很讨厌这种黏乎乎的口吻,听着心里就生气。但豪却笑着点了点头。 “是啊,回家吧。” 说完,回头看着巧。 “下次一块去钓鱼吧。” 真是个说话不知道客气的家伙。巧的手依然揣在兜里,摇了摇头。 “我对钓鱼可没什么兴趣。” “就对棒球有兴趣?” 巧稍稍吃了一惊,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这时,豪已经沿着刚才过来的路开始往回走了。巧跟了上去,和豪并排走着。水桶里的水摇晃着,太阳鱼在里面翻腾着,露出了侧腹。 “你就是白虎队的原田巧吧。” 巧不自觉地停住了脚步。豪冲巧翘了翘下巴,示意他快走。 “我啥时候那么有名了。” “是挺有名。其实,我们队去年也参加了全县大赛。虽然第二场就输了。教练跟我们说,这次有个很厉害的投手,让我们看几场比赛再回学校。所以我们从四分之一决赛,到第二天的半决赛,一直看到决赛。” 巧又觉得自己迈不开步子了。 既然他去年参加了全县大赛,就说明他也是小学生。简直有些难以置信。 巧刚想问他确认一下,就听豪短短地笑了两声。 “之后的我也看了。” “之后的?” “嗯。教练说,那个叫原田的投手,是井冈爷爷的外孙。井冈爷爷去广岛的时候,我一块跟去看了你那场中国大赛。” 巧的肩膀抖了一下。稍微靠下的球。挥空。摔了个屁蹲的自己。录像中看了无数遍的场景又浮现在脑中。 “你去年参加县大赛了吧。” “嗯。我们队叫新田之星。在附近这一带算是挺强的吧。” “那你今年就要上初中了?” “当然,我又没留级。” 这哪是初一生的体格啊。 巧在同学中也算是身形高大了,但还是远不如眼前这个少年。与其说他是身形高大,倒不如说从头到脚都粗粗壮壮的。 他是捕手吧。原田巧这么想道。实在找不到有其他更适合他的位置了。 顺着田间小道走进林子,巧竟然觉得好像没走两步就出了树林,到了神社前的台阶上。 “小豪,我们走啦。Bye-Bye。” “别忘了经常来看我们训练。” 三个少年偏腿上车,和豪挥手告别。 “噢!你们也给我好好练,去参加全县大赛啊。” 少年们一走,周围的黑暗仿佛又深了一些。只有石阶还格格不入地泛着些白色。 “队里的低年级学生?” “是啊,四五年级的小不点。看他们多可爱。” “小不点们可都管你叫‘小’豪呢……” 巧可从来没被队友们称作‘小巧’。六年级的姑且不说,在四五年级的学生里,能直接叫自己名字的,也只有担任自己捕手的中本修。其他人一律称呼自己“原田”4。 “你坐我车上吧。后面也有脚蹬子。” 豪也跨上了那辆蓝色的山地车。 “不用了。我跟着你跑。” “正好顺路,就一起回家吧。” 巧没回答,默默地跑了起来。豪跟他并排骑着。巧怎么也没办法把刚才豪手里的那个水桶从自己的脑海里赶出去。也不知道那个水桶有多沉。巧看向豪的胳膊。豪的手肘微微弯着,轻松地拎着那只盛着水和鱼的桶。 “你叫什么?” 巧短促地问。 “嗯?” “我知道你叫小豪,我问你姓什么。” “噢,差点忘了。我姓永仓,叫永仓豪。住得离你家挺近,走路也就十分钟。还有,我妈跟你妈好像还是同学呢。她知道你妈妈要回来之后可高兴了。我妈旧姓石冈,叫石冈节子5。回去问问你妈。” 别扯这些没关系的。巧刚想抬起头这么跟豪说,却意外地对上了豪的视线。豪从头到脚打量迅速打量着巧。 “你跑得挺快。平时都这么跑的?” “算是吧。可不是为了赶上你才这么跑的。” “看出来了。” 过了桥,身边骑过几辆开着车灯的自行车。 “你投的球真稳定。” “在打者面前?” “嗯,虽然我只是在看台上看的,但你的球就算接近本垒,速度也不会下降。” “那不是理所当然的嘛。” “如果弹道偏下,就算是很强的打者击球位置也会靠手。” “非要打的话自然会靠手。” “不打呢?” “三振。” 豪表情严肃地点了点头,显得有些老成。巧就算在昏暗中也能看清豪的表情。巧想,他比赛的时候会不会就是这种表情呢。 “我给你投上几球吧。” 不经意间,话已经脱口而出。 “什么?” “你是捕手吧。要不要试试我的球?” 自行车尖锐的刹车声响起。水桶摇晃着,水洒了出来。巧也停下了脚步。 “你当真?” “当然。反正我也能练投球。不过前提是你得接得住才行。” 豪开心地咧嘴笑了。豪一笑,就又变回了那张天真的圆脸。 “没问题,包在我身上。那我明天就找你去。上午十点怎么样?” “我家行李也是明天上午运过来,估计没空。” 豪赶忙摆手。 “我帮你搬。我挺有劲的,肯定顶用。” “你那哪止‘挺有劲’啊…” 巧又看向了那个水桶。水依然在摇动着,鱼沉在水底,看不太清。 “啊,对啦,这鱼给你吧。” “得了吧,我对鱼可没兴趣。” “甭客气,拿着拿着。噢对,你家没鱼缸。那我明天连鱼缸一起给你拿去。这鱼吃活饵,我再给你弄点蚯蚓。说好了,明天十点!” 豪把车调头转向岔路,踩着脚蹬子。 “记住了吗,十点!可别忘啦!” 豪又吹了声口哨。巧发现自己不知不觉间就被豪牵着鼻子走了。但是,如果有个捕手蹲在自己面前,能练习投球的话,这种感觉也不赖。巧很想知道豪的接球技术怎么样。 不管如何,明天都可以朝着他的手套尽情地投球了。 胸中豁然开朗。巧也努起嘴唇,轻轻吹了声口哨。 巧迈进玄关,闻到了一股甜甜的味道。 “回来这么晚,我们都开饭了。” 是真纪子的声音。巧认真地洗手洗脸。冰凉的水仿佛浸到了心里。 “哥哥,我们吃牛肉火锅呢。可好吃啦,快来快来。” 青波拿出了巧的碟子和筷子。洋三和广的面前摆满了酒樽。两个人都喝得满脸通红。 “家到神社不到五公里,怎么跑了这么久。” 洋三隔着火锅问。 广拿起酒樽,给洋三满上。 “坐了好几个小时的车,巧也累了吧。” 巧听到广这么说,停下正在盘子里搅着鸡蛋的筷子,抬头看着爸爸。广大概刚刚洗完澡,头发和脸潮潮的,看上去年轻了不少。 “爸爸,你真这么认为?” “嗯?” “你真认为我是因为坐车累了,才跑这么久的?” “不是吗?” 广疑惑地眨了眨眼睛。巧把筷子扔到了锅里。汤浅了出来。 “巧!”真纪子叫道。 小学四年级开始,自己一天都没断过长跑。就连毕业旅行的时候,也会用晚上的自由活动时间,绕着宾馆周围长跑。 自己在学校的马拉松比赛上也是第一名。全市的田径运动会上,自己也是五千米记录的保持者。而且,无论是县大赛还是中国地区大赛,自己都能投满整场比赛。广肯定知道这些。然而为什么…… 区区五千米。不过是五千米而已,再累也不会晚这么多。 巧咬紧了嘴里的牛肉。 为什么!怎么连自己的儿子都这么不了解!巧把几乎顶到嘴边的呐喊和牛肉一起咽了回去。 “巧,你那叫什么态度。怎么这么不懂事!” 妈妈的声音高了八度。巧一下子握紧了手里的碟子。听到妈妈生气的声音,手先于意识紧张了起来,微微抖着。 “大家都高兴地吃着饭呢。怎么这点事都不明白。你自己闹情绪就算了,别拉着别人一起不高兴。” “真纪子,别说了。” 广出面调停。只有洋三一句话没说,自己给自己倒着酒。真纪子盯着巧,长长叹了口气。 手抖得越来越厉害。手里的碟子也好像越来越沉。不如干脆把这一碟东西都泼到他们脸上算了。 真的想泼过去。把火锅,把盛咸菜的盘子,把盛豆腐的汤碗全部扔过去砸个粉碎! 突然,手腕被一只凉凉的手抓住了。 “哥哥,你是路上跟人聊天了吧。” 青波正看着自己。 “是不是路上遇到了谁,结果就聊上了。” 颤抖的手停了下来。巧轻轻地把小碟放在了桌上,看着青波点了点头。 “不过那人实在是个怪人。叫永仓豪。” “哦?遇到豪了啊。他是永仓医院家的儿子。真纪子,那个跟你不错的石冈家的节子,就是豪的妈妈。” “还真是,他有个跟巧一般大的儿子。我一告诉她我要回新田来,她可高兴了,还说明天也要来帮忙。” 真纪子微笑着说完,又笑着问巧:“小豪怎么样?他也在打棒球吧。” “他说明天过来。他还钓了两条叫太阳鱼的鱼,说是明天用鱼缸装了拿过来。” “太阳鱼!” 青波兴奋地大声说。 “我知道我知道。我上次看的那本书里面就有。是种非常凶猛的肉食鱼吧?” 青波的手依然握着巧的手腕。皮肤传来的冰凉的感觉挺舒服。弟弟的手像是用来给炎症降温的冰块冷敷一样,凉凉的很清爽。 “嗯,是肉食性的。豪好像也这么说。你看的什么书?” “那个故事超恐怖。在美国,有个男的杀了人,把尸体沉到了沼泽里。沼泽里有好多好多这种鱼,把尸体吃掉了……” 青波的声音低沉了下来。巧、真纪子、广、洋三全都像被线牵着的木偶一样看着青波,等他讲下去。 “尸体烂在沼泽里,逐渐被太阳鱼吃光,最后只剩下骨头。后来,在一个大雨的夜晚,男人家里传来了凄厉的惨叫。第二天,邻居跑到他家一看,发现男人死在了床上,到处都是血,全身的肉都像是被啃过一样。整间屋子都是湿的,满地都是死了的太阳鱼。” 青波咽了一口吐沫,撇嘴笑了。 真纪子皱起了眉头说:“看你,怎么看这么可怕的故事啊。” “那本书叫《世界异闻》,里面还有比这更可怕的呢。” “你快别讲了。再讲咱还吃得下去肉吗……” 电话铃响了起来。真纪子干咳了两声,站了起来。 “喂。嗯?哇,小节6啊,好久没见面了呢。嗯,嗯。就是,大儿子啊……嗯?看你说的,不用客气啦。你明天过来?真麻烦你……嗯,嗯,是嘛。老公公司的人明天也来,那帮大老粗哪比得过咱们。嗯,是啊,十点就行。” “这电话,打起来铁定没完没了。” 洋三使了个眼色,青波认真地点了点头。 “大概得打半个小时吧。只要那个叫小节的人打来电话,妈妈每次都聊那么久。每次撂下电话之后肯定说‘呀!聊了这么长时间!’。” 广笑了出来。 巧叹了口气。 “青波。” “嗯?” “把手放开。” “啊,对不起,哥哥的手热乎乎的,握着好舒服。” 青波咧嘴一笑,放开了握着哥哥手腕的手。 青波还真说对了。这边饭都吃完了,真纪子的电话却还在继续。巧站起来想回房间,却被洋三拉住了。洋三的脸看起来更红了。 “巧,姥爷给你看个好东西。” “好东西?” 洋三口中的好东西,是个破旧的相册。黄色的封面上印着一只天鹅。 相册里当然是塞满了照片。有洋三抱着自己站在那颗梅树下面照的,有自己两只手拿着球照的,有光着膀子午睡的时候照的,还有手牵着一个瘦小的白头发奶奶照的。全都是巧小时候的照片。 “这些是你在家里呆的那半年时间里照的。你姥姥给你照了好多好多。她好像是知道自己活不长了,每天都拿着相机照个不停。” 是姥姥啊。 巧看着那张从正面拍的自己和姥姥牵着手的照片。 “噢!这张好棒!” 广手指着一张照片说。照片上巧坐在一大片莲花当中,闭着嘴,向头顶望着,仿佛在追着什么。 “真的!照得真好。” “巧的表情好认真。巧,那时候你看什么呢?嗯?下面好像还有字。” 广和青波正伸直了脖子看,巧却合上了相册。 “我回房间慢慢看。” “这也算是姥姥的遗物了,你就拿着吧。阿广,来,咱再来一瓶啊?” “好啊,真不愧是本地酒,就是好喝。” 洋三刚站起来,真纪子就悟着话筒说:“阿广,不许喝了!都喝了那么多了。啊……小节,不好意思,那帮男人喝起酒来没完没了。明知对肝不好还喝那么多。嗯,你别在意。” 巧斜眼看了自己的妈妈一眼。无论是说话还是表情都年轻了好多。巧胳膊夹着相册站起来,来到走廊。 “妈妈打电话的时候有意思吧。” 上楼梯的时候,青波追了过来。 “就是,头一次听妈妈说方言。” “她每次跟那个小节打电话的时候都这样。妈妈跟不同的人说话,口气和语调完全都不一样。每次跟中本阿姨聊天的时候说得都特快,但是跟学校的老师说话的时候就说得不慌不忙的。我总觉得他跟亚森罗宾7似的。” “你知道得真多。” 青波开心地笑了。 “我总跟妈妈在一起嘛。我不是经常请假吗,所以经常一整天都陪着妈妈。对了,哥哥。” “干啥?” “妈妈说的是真的?” 巧在房门前停下脚步,回身对着青波。青波就这么看着自己的哥哥。 “妈妈说新田的空气对身体好。你觉得是这样吗?” 随便应上一句“我哪知道”很容易,不多巧却躲开了弟弟的目光,什么也没说。青波的目光从正面刺来,那目光实在太沉重了。 巧打开了房门。 “青波,进来。我也有事问你。” 青波跳着飞进了房间,一屁股坐在了堆在角落的坐垫上。 “明天床就拉来了。我想把床放在窗边,这样躺在床上也能看到外面。” 巧坐在榻榻米上,手里攥着球。手心里传来橡胶硬硬的触感。 “青波,你怎么知道的。” “嗯?” “你怎么知道我跑步的时候遇到人的。” “哥哥跑步晚回家的话,除了受伤、迷路,就是遇到熟人了吧。哥回来的时候身上没有伤,表情看上去又是很开心的样子,所以肯定是跟遇到的人聊得高兴了。” 刚刚抛到半空的球逐渐减速,开始向下落。 青波看着刚才的相册。电灯下低着头的青波,看起来更加瘦弱了。 “你真厉害。” 巧打心底佩服弟弟。 “跟夏洛克•福尔摩斯一样。” “我可喜欢福尔摩斯了,全套都看了。” 青波用手指轻轻敲了敲相册。 “哥哥真好。” “什么好?” “有这么多漂亮的照片。” “你不也有不少么。” “都是些普通的嘛……” 巧没听懂青波的话,光是坐着把球扔到天花板附近,球直直地飞上去,又直直地落下来。 “姥姥姥爷花了好多心思照这些照片呢。不用心的话,根本照不出这么好的照片。” “别说些莫名其妙的话。” 巧又把球扔了上去。青波伸出两只手接住了落下来的球,一扬胳膊,把球又扔了上去。球撞到了天花板。哐的一声。 “笨,投的时候只能手上用劲。把天花板弄坏了怎么办。” “只用手就能直着投出去了?” “你肯定不行,这需要手腕的控制。” 青波嘴里低声说了些什么,巧没听到。 巧从青波手里拿回了球,说:“好了好了,快回自己的房间去吧。” 青波点点头,什么也没说出去了。相册依然打开着,放在坐垫上。每张照片下面都有一句话。 “巧在午睡,脑门上都是汗。” “和姥爷玩投接球,真厉害。” “和邻居家的姐姐在树下。” 既有细细的秀气的字体,也有粗大的字体。一大片莲花的照片下面用粗粗的字写着“巧在看着天空。这孩子真喜欢看天空啊。” (第三章 少年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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