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冷。巧醒了过来,发现青波的手贴在自己的脸颊上。 “哥哥,到啦。到姥爷家啦。” “到了啊。” “哥哥睡得真香。我叫你好几声了。” “下车吧。” 从车上下来,面前是一扇石门。踏进石门,一股甜甜的香味传来。 梅花。 一棵高大的梅树,必须抬头才能看到树顶。树干也很粗。红色的梅花满满开了一树,香气袭人。 这棵梅树我见过。 无论是满树的鲜红还是袭人的花香,巧都记得。好久之前,自己曾站在这棵树下。在雾气之中,红色的梅花发出香气,静静地开放着。早春时节开放的梅花的香气,和寂静的空气,从记忆深处浮现出来。 “巧,你来啦。” 听到有人在叫自己的名字,巧回过头。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进入了自己的视野。雪白的头发。头发下面,是一张晒得黝黑的大脸。鼻子和眼睛也好大。只有花白的胡子下面那双嘴唇端端正正的。 “青波,巧,快跟姥爷打招呼。” 巧没说话,点了点头。青波躲在巧身后笑着。 “这还是第一次见到青波呢。嗯?在笑什么?” “姥爷像是这棵梅树变的树精一样。” 青波一指梅树。 “高高大大的,干巴巴的,啊,只有头发的颜色不一样。” “树精啊,你可真能想。” “青波有意思吧。这孩子说话可好玩了。不过在聊天之前,咱们得先把行李从车上搬出来。明天早晨剩下的行李就都来了,所以今天得先把今天这些收拾好才行。从今天开始,你们两个都在自己的房间睡。” “就是,房子是旧了点,就称屋子多了。” 青波欢呼了一声。巧肩膀上背了一个很大挎包,又转过身看向祖父。 他就是井冈洋三。个子比想象中的矮。 祖父也看朝自己看过来。视线交汇。深褐色的瞳孔。 巧转过脸,走开了。一边走,一边想起,这个瞳孔的颜色也有印象。 巧分到了一个二楼南向的房间,大概有十二平米。 窗外就是院门旁的梅树和远方的群山。山上的白雪看起来比刚才更加鲜明了。 来这之前,自己和青波挤在一个十二平米的房间里,两人中间用一条帘子隔开。这次有了自己的房间,说不高兴是假的。巧悠闲地环顾着自己的房间,的确,墙和天花板都很旧。旧门因为门锁生锈而换了新的,雪白的,看起来很扎眼。巧深深地吸了一口从窗户流淌进来的梅花的香气。 敲门声响起。 “巧,房间如何,还喜欢吗?” 来人是广。看到巧换好了运动服,广直眨眼睛。 “换衣服干什么?” “跑步。” “现在?” “屋子都收拾好了。所以……” “不用这么着急去训练吧。累了就别勉强。” 巧没有回答。如果今天不跑的话,明天身体就会变重。尽管不是很明显,但确实会变重。不是说体重增加,而是说肌肉会变得松弛下来。巧很讨厌翘掉训练后,肌肉的松弛感。但是,巧觉得高中忙于美术社团的爸爸不会理解这种感觉,也没必要跟他解释。 “嗯,来到新的环境,去适应一下也是好事。说回来,这味道真香。” 广也深深吸了口气。 “巧,田地那边有一小片林子吧,能看到林子后面的那栋楼吗?那栋奶白色的。那就是新田东中。你四月起就上那个学校。” “我知道。那个学校的棒球队可不怎么强。去年县大赛进八强就是最好成绩了。去年当主力三年级学生一毕业,今年的实力会下降吧。据说今年区大赛都危险。” 广轻轻咳了一声。 “你查了啊。” “毕竟是自己要加入的队。没人告诉我,就只能自己查了吧。” “弱队的话,还真是屈才了呢。” 巧摇了摇头。 “但是,连区大赛都危险的话,就更别提全国大赛了吧。” “能去。” 巧关上窗户。梅花的香味消失了。 “与其去那种随便都能晋级全国的队伍,不如去这种因为我的存在才能晋级全国的队伍。” 广吸了口气。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说不出话来。广知道,这不是儿子随口开的玩笑,也不是在逞强。只要跟棒球有关的事情,巧永远是认真的。 “爸爸,别一脸那样的表情。” 巧很少笑出声来。 “你看,白虎队也不是什么强队嘛,还不是连中国地区大赛都参加了。虽然半决赛输了。” (因为你才晋级中国大赛的啊。) 思及此,广嘘了口气,嗓子里这才好受点。 “怎么不告诉我呢?” 巧正面看着广,脸上的笑容已经消失了。 “你是说中学的事?不,我们没想那么多。” “我是说姥爷。” 巧转过头去。好像在眺望着远景一般,眯起眼睛。 “为什么不告诉我,姥爷以前是高中棒球的教练呢?他不是还挺有名的吗?井冈洋三带着新田高中参加了十次甲子园,春天四回,夏天六回。自从十四年前他辞去教练之后,新田高中就再也没去过甲子园了。” “连这个都查了?” “还不是因为没人告诉我。” 广刚想从裤兜里拿烟出来,但急忙又握紧拳头忍住了。自从得病以来,已经决心每天只抽三根了。 “不是有意瞒着你的。都那么长时间了,觉得跟你没什么关系。” “有没有关系是我说了算吧。” 巧戴上帽子,身体向前伸着。手掌毫不费力地贴上了地面。做了两三次屈伸运动之后,巧又调了调帽子。 “我去跑步了。” “巧,再陪爸爸说会话吧。” 巧的手搭在门把手上,回过头来。 “我忙着呢。” “别说得跟个中年职员似的。” 广苦笑着,朝前走了一步。 “ 爸爸和妈妈结婚的时候,姥爷是最反对的。他应该也考虑了很多。大概他一天到晚在棒球队里看惯了那些高高大大的运动员,我在他眼里就会显得格外靠不住吧。当 时简直吵得不可开交,最后姥爷连我和你妈的婚礼都没参加。虽然婚是结了,但妈妈好像还对姥爷很是不满。她说,姥爷天天光想着棒球,完全不顾家里。总之,结 婚之后她基本上就再也不怎么见姥爷了。当然,又是跟着我的工作搬来搬去,青波也老是生病,忙得脱不开身也是原因之一吧。但是,你呢……” 广咽了一口吐沫。巧握着门把手,一动不动。 “你是跟姥爷一起住过的。就是青波刚生下来那阵。你妈产后身体不好,青波也只能待在保育箱里面。我每天忙工作脱不开身。就快走投无路的时候,姥爷来了,把你领了回去。嗯,那时候姥姥还活着,抱着你可高兴啦。” 巧小声说了一句什么,广听起来好像是“大人…”什么的。 “嗯?你说什么?” “不,我是说,你们大人还真是的,我想知道的事偏不告诉我,跟我无关的事情倒是啰啰唆唆说个不停。我去跑步了。” 细高的巧消失在了门外。 广把两只手插在口袋里站在那。右手不自觉地握紧了烟盒。 一出屋,院子里一股烧柴的味道随着梅花的想起飘了过来。巧来到后院,听到了哔哔啵啵的声音,眼前腾起一道烟柱。 洋三在浴池的炉口前,向炉子里扔着柴禾。巧走进后,洋三问:“跑步去?你怎么知道我在这的。” “猜的。我好像记着姥爷喜欢用柴禾烧洗澡水来的。” “柴禾烧的洗澡水最舒服。看,这火烧得多旺。” 离进了一听,炉子里的声音更大了。火舌在炉膛里打着旋。 “姥爷,有件事问您。” “想问什么?烧洗澡水的方法吗?学这个可需要年月喽……” 巧蹲在了洋三身边。 “教我投变化球。” 洋三又捡起一根柴,塞进了炉口。镶了铁框的炉口里面,橘黄色的火焰呼呼地响着,像一只正在发出低吟的小兽一样。 “变化球?曲线球吗。” “曲线球。如果可以的话下坠球也要。” “学变化球做什么。目前你投出来的直球已经够用了吧。” “姥爷,你看过我投球?” “中国大赛(日本的中部地区,非中华人民共和国。)的半决赛。那次正好有事去广岛,顺便去看了你的比赛。” 半决赛。那姥爷也看到我最后那一打席了。 在广岛举行的那次中国大赛。第二场半决赛。白虎队迎战的是一支来自下关的叫做贝罗A的球队。 没 想到会在那场比赛输掉。第三局下半场由于德州式击球和队友的失误连失两分的时候都没想到会输。白虎队属于慢热型的队伍,对方投手也不是很厉害的样子。只要 抓住对方投球的规律,注意他的自然曲线球的话,应该能轻松攻略才对。事实上也是,到了最后一局也就是第七局上半场攻击的时候,三支安打首先扳回一分之后, 在一人出局一二垒有人的情况下轮到自己击球,巧甚至还想了想决赛的打法。虽然打击没有投球那么顺手,但只是把球打出去的话还是很简单的。对方投手的投球并 没有那么有力。只要再得一分,下半场再压制住对方就好。自己有这个自信。第一球是好球,第二三球都是坏球,第四球巧打了个界外,随后捕手叫了暂停,跑到了 投手丘上。 捕手说完之后,投手满脸僵硬地点了点头。 下个球能打到吧。 巧很确定。随后的第五球,内角直球。 少瞧不起人了。 巧踏出一步挥出的球棒挥了个空,侧腹一阵疼痛。两腿一软,巧倒了下去。 “好球!打者出局!” 巧摔了个屁蹲,捕手接到球之后站了起来,立即把球传向二垒,二垒手接球一碰跑者,比赛一瞬间就结束了。 下坠球?球在飞到手边的一瞬间坠了下去。 “跑者出局!比赛结束!” 主裁判洪亮的声音。 回到冈山之后,巧看了无数遍比赛的录像。无论是无安打无上垒的第一场比赛,还是三振了十个打者的四分之一决赛,巧都毫无兴趣。巧只是一遍遍地看着半决赛最后一打席自己那支笨拙的空挥。 “你觉得那是下坠球?如果从低位置投球的话,内角球也会自然下坠的。少年棒球里变化球不算数的,裁判已经判那个球算好球了。” “我被三振了。那球绝对是下坠球。快教我。” “不行。” 洋三一口拒绝。 “十二三岁怎么学变化球。下场只能是肘部受伤而已。只会投些个半调子变化球的投手可不算好投手。” “这个我懂。作为投手的能力我绝对强过他。无论是初中还是高中,都绝对没问题。” “够自信的啊。” “这是事实。” “那你这是来什么劲呢?” 因为我受不了。巧小声说,用很低沉的声音。 “绝不允许别人投出来我投不出来的球。” 洋三的手抓着柴禾,停在了半空。 “别说这些没用的。你管得着别的投手投什么球吗?简直是不合道理。” “管它道里道外。我学下坠球又没说要用在比赛里。只是想学而已,啊……” 洋三抓住了巧的右腕,巧一皱眉。 “巧,别太小看棒球了。别以为只要能投就行,傻孩子。你知道要想完全掌握下坠球,那训练量要给你的右肘增加多少负担吗?硬球都没碰过的人在那狂妄个什么劲。就为了你那点无谓的自尊心,想伤得再也握不了球吗?你现在只要把球笔直地投到捕手的手套里就好。” 洋三的手又抓住了巧的下巴。 “巧,有自信是好事。你也有那个资本。但再把眼光放远些看看。是现在马马虎虎学些变化球好,还是等身体长成了成个厉害的投手好。棒球啊,比你这种小毛孩子想象得要大得多,傻孩子。” 洋三手一推巧的下巴,巧的手下意识地向后支去。潮湿的土壤的触感从手心传来。 “快跑你的步去吧。” 巧站起来,轻轻拍了拍手上的土。 “姥爷真暴力。别凶人啦。” 洋三的后背突然一颤,紧接着咯咯地笑了出来。 “笑什么。” “你十年前说过跟刚才一模一样的话。” “十年前……” “是啊。那是你快三岁了的时候。有一次你拿着球过来,让我教你投曲线球来着。姥姥都惊呆了,你什么时候连‘曲线球’这么难的词都会说了。那时候你还特别喜欢舔球,把球舔得湿哒哒的扔过来,真拿你没辙。” “好了好了,都十年了,陈年旧事就别往外翻了。” 洋三还在笑个不停。巧转过身,把姥爷抛在身后跑了出去。 “出了大门向右拐,过一座桥,有个神社。这个距离刚好适合你。” 巧头也不回,只是向身后微微摆摆手。出了大门,一阵风吹来。梅树摇曳着,花香又飘了过来。 巧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另一个脚步声走了过来。 “爸爸。” 真纪子走到刚刚儿子蹲着的地方,也蹲了下来。 “你还是老样子,就对柴禾这么执着。” “当然。洗澡水就包在我身上了。” 真纪子低头看着炉口里的火焰。 “爸爸,刚刚巧在这?都说什么了?” “他求我件小事。不过我没答应。真纪子,你就别管那么多了。” 真纪子忙把塞进炉子的柴禾塞了进去。橘黄色的火星四处飞散。 “爸爸,能不能答应巧呢。虽然不知道他求你什么事了,不过他很少去求人的。不能答应他吗?” “不行啊。” 真纪子叹了口气。 “ 巧啊,他真的从来不求人办事呢。好像根本不想依靠别人似的。遇事都不肯跟我们商量。他啊,真的可想加入小联盟了。但是我跟他说家里钱不够,没答应。其实, 我是不想让他打球……你猜怎么着,他竟然自己拿着少年棒球队的申请书回来了,跟我说‘我要加入这支球队,让爸爸把名字签上就行’。名字和住址全都自己填好 了。根本没跟我们商量,他自己就决定了。那时候他才四年级,跟现在的青波一样。我真觉得就算不答应也没办法了。” “这可真了不起。” 真纪子喘了口气,挪了挪身子。 “哪了不起?” “小联盟用的是硬球吧。投手还是别那么早接触硬球的好。中学之前先用软球把肩膀练结实了才好。我是这么想的。” “快别说了。” 真纪子站起来,额头上微微渗了一层汗。 “快别说了。我可没说什么硬球软球的。我根本没说棒球。爸爸你还是一点没变。一天到晚都棒球、棒球的。以前就这样。比赛比家长访校优先,对选手的伤病比我发烧还上心。别提棒球了。够了。再也不想听你说棒球了。” 真纪子说完,把双手抱在胸前,又蹲了下来。 “你跟巧一样。” “嗯?” “结婚的时候,你不也是都是自己拿的主意嘛。无论是对象还是婚礼会场还是在东京住的公寓都是你自己拿的主意。你还跟我说‘爸爸你只管答应就行了’。那时候我脑袋嗡的一声。我的独生女儿的终身大事啊,怎么就这么说定就定了。” “我和阿广从高中的时候就在交往了。一般的爸爸肯定早就注意到了。可是你的心思根本不在我身上。跟你说你也肯定不会答应。阿广连棒球两个字怎么写都不知道,你怎么可能接受他呢。事实上不就是这样吗?你连我们的婚礼都没参加……” “是我太固执了。没看到你当新娘子的样子,实在是可惜。老太太也说了,‘本来当你只是球痴,没想到你还真傻了’。” 火焰中的木柴噼噼啪啪地烧着,火星四散。真纪子把头转向一边。 “跟柴禾的眼泪似的,不想看。” 洋三想起来,很久之前,还是中学生的真纪子说过同样的话。 “爸爸,我们一家子都搬来,你会不会打扰你啊。” “打扰?有什么打扰的。这儿孙满堂的日子,人家羡慕还来不及呢。” “哦,那不错。” 洋三身手摸着女儿清爽飘逸的头发。 “你怎么想呢,后悔回来了?” 真纪子摇摇头。 “说真的,我有点不知所措。不知道能不能跟你相安无事,不吵架。但是现在我真庆幸能回来。这的空气太好了。” “空气?跟空气有什么关系。” 真纪子呵呵笑了。 “ 我是说青波呢。青波的呼吸道特别脆弱。城里的空气太脏了。到这之后他说,可以尽情地深呼吸了,可高兴了。新鲜的空气可以一直吸到身体的每个角落。单说青波 就够值了。而且阿广的工作也轻松不少,可以一起吃晚饭了。我说出来你肯定不相信,以前我们一家人聚在一起吃晚饭的机会一个月只有一两次。就算好不容易聚在 一起,阿广工作太累心情也不好,巧也一句话都不说,就我跟青波两个人在说话。但这之后就好了吧。我做菜进步可大了,大家一起热热闹闹地吃饭,青波的身体也 好起来,尽是好事了。” “青波啊……” 洋三转过头去。 “青波真懂事。” 真纪子开心地笑了。 “对吧。只要青波在,我就不寂寞了。有了烦心事,或者消沉的时候,只要一看青波,马上就能打起精神来。那孩子对人可好了。真是说体贴入微也不为过。他什么事都肯说,而且说话可有意思了,跟讲童话一样。” “那巧呢?” 洋三把木柴推到炉膛里边。 “刚才,你不是说就算告诉我我也不理解吗?他会不会也在这么想呢。自己是这么喜欢棒球,但就算跟妈妈说了也没用。” 真纪子抬头看着天空。嘴里低声叫了声巧的名字。 “巧没那么软弱。我怎么想都跟他没关系。跟个大人似的。不依靠任何人,只相信自己。我很佩服他这点,简直有点难以置信。” 真纪子轻轻用手抹了一把脸。被火光照着的面容比白天看上去老了好多。 “这种耐得住孤单的性格,挺适合当投手的。” “ 一旦觉得孤独了,就当不了投手了。真纪子,面前有捕手,背后有七个野手,这才是投手呢。站在投手丘上,无论是啦啦队还是球员席都能看得清清楚楚。场上没有 比投手丘更能意识到队友存在的地方了。只有自己奋力投出去的球被打者打回来的那一瞬间,投手才会意识到自己是孤独的。” “好好好,我知道我知道。棒球的话题就到此为止吧。巧也应该也知道这些。” “当妈的都不知道,儿子就更不知到了。算了。洗澡水也烧得差不多了,快叫阿广洗澡吧。” “还没天黑就洗澡?” “能在天黑之前泡着柴禾烧的洗澡水,赶紧享受享受吧。” “爸爸,所以才特意这么早就烧水的?” “嗯,算是吧。算是谢谢阿广收下我这个不听话的女儿。虽然份感谢送得晚了点。” “啊,真讨厌。” “妈妈。” 突然,青波跳到了真纪子的后背上。 “啊,青波别吓唬人。” 真纪子转身抱住了青波。 “妈妈,哥哥在哪。又去跑步了?” “是啊,你不是知道哥哥每天都跑步吗?” “我也想跑步。啊,快看,像螃蟹似的。” 青波指着柴禾说。 “螃蟹?青波想象力真丰富。” “嗯。姥爷,这栋房子真好。有好多好多好玩的东西。啊,妈妈,我在院子里看到款冬了。快来,我指给你看。” 真纪子被青波拉着站了起来。 “可漂亮可漂亮啦。绿绿的直泛光。” “是嘛,青波真行。” 真纪子和青波一走,洋三又变成了一个人。木柴在火焰中崩落。远处传来青波的笑声。 (第二章 梅树旁的家 完)

1 田所口中的医生,实际上是他一个亲戚。 田所的父亲也被医院叫去。田所的父亲是本市最大的一家建筑公司的经理,渡自然而然地在脑中构思出了一个“田所的父亲”的形象,见面之后发现自己的想象和现实差距也不是很大。 田所父亲笑着说:“真没想到,竟然还有人能把健打成这样啊……” “辛苦你啦,快回家去吧。” 渡听到田所父亲这么对自己说,总算松了一口气。本来以为他会把这件事会闹得沸沸扬扬,把警察和学校的人都招来问个清清楚楚,但好像他并没有这么打算。他连对方是谁都没问,渡也没主动跟他提起御形。 “那我先走了。”渡说完,离开了医院。 出门的时候,他还听到门里面传来田所父亲的声音:“嗯,好好,这点小伤不来医院放着不管也能好。” 直到走进家门,渡那股兴奋劲也没下去。 渡把这三天以来的所有事情串起来,发现不寻常的事情的确在不断发生。 长相跟虎王一模一样的御形转到班里…… 当晚虎王本人出现了…… 虎王充满谜团的话…… 还有今天御形跟田所的对决……那时田所的神色绝非人类…… (之后御形去了哪里呢……) 被御形的光波掀倒之后就失去了知觉,记不清楚了。渡又想起来昨天跟踪御形的时候发生的事情,那时御形也是转眼就不见了。 (然后就遇到了文月……) “啊!” 渡想到文月,连忙把手伸到了校服裤子的裤兜里。一团柔软的布的触感传来,显然不是渡自己的东西。 “糟啦!” 渡从裤兜里拿出来的,原来是那条沾满油污的手绢。 2 “妈妈,怎么才能洗掉油污呢?” 渡问正在厨房做夜宵的妈妈。 “油?什么油啊。” “自行车上的油。” “行啊,妈妈明天洗好给你。” “明天哪行啊,今晚我自己洗,快教我。” “这是哪阵风,又是要预习又是要自己洗东西,上中学了就是不一样啊。”妈妈开玩笑似的说。 “快教我啦。” “家里不是有洗涤液吗,直接把洗涤液涂在油渍上,轻轻搓一搓。然后泡到温水里,再洗一次。” 渡赶紧跑到洗手池开始洗了。妈妈中途来看了一次,渡赶紧把手绢藏了起来,总算没被发现。 油污非常难洗,渡一边洗一边想明天要怎么把手绢还给文月。如果在教室里直接给她,不知道会招来怎样的风言风语。放学后走出校门的时候给她也不合适,毕竟还有很多同路的同学,也很有可能被人看到。结果只好决定等到四周没有别人的时候再还给她。 搓了将近半小时,污点终于不见了。但是因为太使劲,大拇指根部搓得红红的,一阵阵地刺痛。 手绢洗完之后,就是怎么弄干的问题了。得在明天早晨之前弄干。总之,今晚先晾在窗外,如果明早干不了,就用烘干机烘干。渡一边这么想着,一边拿着晾衣绳和塑料夹回到自己的房间。 渡打开窗户。前几天还圆圆的月亮如今已经缺了一角,院子里的樱花在月光的照耀下发出青白色的光。 挂在屋檐下的手绢也在月光下染了一层白色。手绢的白色和文月白皙的皮肤逐渐在渡的头脑中重合。龙神山在夜色渲染下批上了一层蓝灰,渡将目光移向文月家那边。差不多到了樱花凋谢的时候了。 花瓣从街边的樱树上飘落,乘着夜风,飞向龙神山。 渡呆呆地看着如同小雪般飘落的樱花,叹了口气。闭上眼睛,树叶在夜风中摇动的声音抚摸着自己的心房,渡感觉舒服极了。 突然,一声狼嚎盖过了树叶随风轻摇的沙沙声,渡猛然睁开了眼睛。 (又是那匹狼。) 渡想找到声音的来源。他从窗户中探出头,在视野所及范围内寻找着。 街边的樱树上有一个影子在动!从一棵树跃向另一棵树,最终停在了渡家门前的一棵树上。 (是人!) 樱花在他背后发出青白色的光,衬托出一个人影。渡紧紧盯着那人微微反射着月光的双眼。 (虎王!) 渡几乎把整个上半身从窗户里探出来,喊道:“虎王!” 一阵强风吹来,在地面的花瓣中掀起了一阵阵波浪。被叫的人没有回应。 “虎王!” 渡又叫了一次,那人却从树上跳下来,转身朝着渡家相反的方向跑去。 “虎王!” 狼嚎声追着那个背影向远处跑去。 3 渡冲出玄关,跨上了平时买东西时骑的小自行车。 (一定要见到虎王!) 渡出了院子,朝着人影离开的方向骑去。 “你去哪?”妈妈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俊家!马上回来!” 随口扯了个谎竟然用了俊的名字,渡稍微郁闷了一下。 到了一个十字路口,渡来了个急刹车。 “虎王……在哪边呢……” 渡嘴里嘟囔着,一边环视了一下四周。街上没有行人。空中飘下了一片花瓣,落在了渡的头上。 突然,渡头顶的路灯熄灭了。 渡吓了一跳,四周一下陷入了黑暗。紧接着,右手边那条路上的一盏路灯灭了。接着,又是一盏。 (在召唤我走这条路吗……) 渡拐向右边,在黑暗中缓缓蹬着自行车。这条路是通向渡曾就读的小学——龙神小学的路。直到一个月前还在每天经过的地方,到了晚上竟然呈现出完全不同的样子。以前走在这条路上的时候,心中总会充满对新的一天的期待,然而如今摆在渡面前的路伸手不见五指,仿佛前方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一般。 学校的校门出现在自行车车灯微弱的光亮中。渡将自行车停在了校门前,下了车,隔着校门向里望去。除了学校一楼亮着两三盏灯,操场上一片漆黑。但是比起初中,渡对这里可是熟悉得多。就算在月光之中,也清楚地知道四周的环境。 曾经,当自己还相信学校就是整个世界。曾经,以为这样的日子回持续到永远……这片操场上,留下了当时的回忆。 不知道是不是风的缘故,操场一角上,秋千的锁链发出哗哗的声响。 空无一人的操场传出秋千的声音,渡心中一阵发毛。 声音规则地持续着,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很显然有人在荡着秋千。最终,对虎王的挂念战胜了恐惧。渡环顾了一下周围,纵身翻过了铁栅栏,跳进了操场。 月隐于云,渡身边仅有的光亮也消失了。行走于黑暗之中,就算明知前方没有障碍,也会不自觉地放慢脚步。 秋千的声音依然没有停。 大概走了二十来步,就隐约看到了水泥墙前面的秋千。上面的确有人。值夜班的老师不可能在这个时候来荡秋千。最重要的是,体形的大小差得太多。 渡刚想招呼一声“虎王”,就听到了那耳熟的铃声,之后秋千也停了下来。渡闻异也停下了脚步,不再向前走。 “哧哧哧……” 渡听到一阵沙哑的笑声。笑声毫不掩饰轻蔑。 “谁?” 渡小声问道。 “哧哧哧……” 又是一阵笑声。 (怎的瞧不起人!) 渡生气了,虎王就算开玩笑也得有个度。 (来回来去地折腾人,这叫什么态度啊。) “虎……” 渡刚说了一半,只见人影一踢秋千的座板,朝校舍奔去。 “等等!” 渡朝人影追去。 在黑暗中迈出的每一步都不踏实。渡忘了校舍跟前的花坛,脚绊在了花坛的砖沿上,结结实实地摔在了三色堇和春番红的花丛里面。 “哇!” 或许是被渡摔倒的声音所惊吓,校舍旁边养殖小屋里的鸡一齐躁动起来。 校舍旁的小屋里,养了五只鸡和五只兔子。鸡的尖叫越发激烈,仿佛在恐惧着什么。紧接着,传来了几阵扇动翅膀的挣扎声,和东西撞在小屋周围的铁丝网上发出的声音。 渡站了起来,慢慢靠近小屋。鸡的声音消失了。 渡伸手摸了摸铁丝网,发现铁丝网上破了一个大洞。鸡和兔子全都一动不动。渡探头朝屋里看去,看到屋里趴着的东西站了起来,将头转向了渡。渡看不出来那是人还是动物,只看到对方的脖子附近似乎耷拉着什么。 月亮再次从云层中露出头来,就算披上了一层月光,屋里的影子依然难以辨别。但是,耷拉着的东西却能看清除了。无力地垂下来的肉体长着雪白的羽毛。那是一只被渡他们称作“古奇”的母鸡。渡马上意识到,古奇脖子上那一道红黑色的,原来是血迹。 渡与叼着古奇的动物四目相对。暗金色的双眼毫不掩饰地射出凶光。渡一边使出浑身的力气不让膝盖发抖,一边后退了一步。它不是影子,而是黑色的野兽。 那是一只胸前长满银毛,其余部分被黑色体毛覆盖的狼。 “哇─!” 不断后退的渡又被花坛绊倒了。 (就是它!虎王现身那天的狼嗥,还又从文月家回去的时候袭击自己的都是它!) 狼张嘴吐掉了古奇,发出了低吼,露出了沾满鲜血的獠牙。 “哧哧哧……” 渡又听到了笑声。笑声的来源就在饲养小屋屋顶。 “哧哧哧……战部渡……” “……?” 渡抬头看向屋顶,同时不露声色地继续警觉着狼的动向。屋顶上的确有人。 铃铛声又响了。铃声仿佛从屋顶上的人那传来。 狼又发出低吼,渡再度进盯着狼不放。 “魔界之耻……就由我来洗刷吧……” “嗯?” 声音很像虎王。但那没有抑扬的语调却更让身陷狼口的渡心生波澜。 “等着被狼虎吃掉吧。” 那只被称作狼虎的狼从铁丝网的洞中呲着牙探出头来。 “啊!” 渡保持着摔倒的姿势不断向后退。 “谁在那!” 有人在校舍正门喊。 手电筒的灯光在黑暗中闪动,不断寻找着渡的位置。大概是值班的老师听到了外面的声音,出来查看了吧。 渡瞄准狼的目光离开自己的那一瞬间,朝着操场拔腿就跑。 “谁!” 老师的手电筒照向渡。但是,远比老师更加可怕的东西正在追着自己。渡很清楚地感觉身后有一人一狼正在不断迫近。 还差十米就被追上了,这时,渡看到了那面白色的水泥墙。渡一口气向上跳去。紧接着身后的狼一声低吼也跳离了地面。就在狼牙几乎碰到渡的脚的时候,渡翻过了白墙,落在了对面。 渡险些没站稳,但还好勉强没有摔倒。渡一边继续在杂草丛生的荒地里向前跑,一边后悔刚才没向值班的老师求助。 身后传来脚步声。 (来了!) 背后的脚步声远比正面的敌人更能激起恐惧。 (要被狼吃了!) 渡顿时置身于从未体验过的恐惧之中。 身后的脚步声远比渡跑得快。渡几乎是咬着牙才忍住没吓得哭出来。如果张嘴,发出的一定是恐惧的叫声。还差一点就要忍不住大喊出来了。路灯的光出现在了渡不断上下晃动的视野之中。 (跑到那就得救了!) 刚有这种想法,渡身后的脚步声突然变大,之后扑向了渡的后背。 “啊───!” 渡被扑倒在地。 “啊啊──!” 渡以为自己就要被吃了,疯狂地挥舞着双手。 “哈哈哈……” 来者并不是狼。但渡还没认识到这点,依旧拼命挥舞着。 “渡,快住手!是我!” “嗯?” 渡停下了手上的动作。渡从眼前的指缝中看到了虎王的脸。 4 “哇!” 渡一脚踢开虎王,向后退去。 “好疼。” 虎王在草地里翻了个身。渡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准备向前丢去。 “别过来!” 渡大声喊。虎王就这么保持着要站起来的姿势坐在地上。 “别举着石头,怪吓人的,快扔了。” “少废话,狼去哪了!” “狼?这有狼?” “别装傻!” 虎王像受了委屈:“我道歉……我只想稍微吓吓你嘛。” “稍微?你那也叫稍微吗?不断把我拖向险境还……” 渡气得声音发颤,话梗在喉咙里什么也说不出来。 “快冷静下来。” “……说,你到底是谁!” 渡失声喊道。 “是我啊,虎……” “胡扯!你根本不是虎王!” “……渡,你怎么了?我刚才刚要求去你家,看到你出门才追上来的。倒是你,竟敢踢我!” “……” 渡头顶的血逐渐退了下来,举过头顶的石头也放了下来。 “你……真的是虎王?” 虎王看着渡。 “嗯嗯……伦家素日美子。” “?” “哈哈哈!” 虎王笑了。 “给我好好回答!” 虎王不笑了。 “那你眼中看到的我又是谁呢?” “……你是……我看到的是虎王。” “那我就是虎王了。这回没问题了吧?” 渡手中的石头落了地。 “既然你是虎王,那刚才那人又是谁?御形又是谁?你又是为什么来这边的?” 渡把心中积攒的问题一口气全问了出来。 “等等等等,出什么事了?什么刚才的人?那个叫御形的又是怎么回事?” “御形不是你吗?明明就是长得跟你一模一样……” 虎王皱了一下眉头。 “一样……你遇到了长得跟我一模一样的人?” 虎王的表情沉了下来。 “在哪?在哪遇到的?” 虎王一下子抓住渡的手腕,由于用力过猛,疼得渡呲牙咧嘴。 “好疼!” 虎王松开了手。之后自言自语似的说:“原来他来这边了……” “来了?谁?” “他都跟你说什么了?” 虎王盯着渡问。 “倒也没说什么……” “他住哪?快告诉我!” 这回轮到虎王穷追猛打了。 “虎王……” 渡觉得,自己身边一件又一件怪事的原因应该就在虎王身上。 “虎王,算我拜托你了,好好跟我讲讲嘛,突然转到我们班的人是不是就是你?” 虎王摇摇头。 “不是你?” 虎王又摇摇头。 “到底是不是啊!” “我也不知道啊!我只知道,我在这边只有晚上才有意识的。所以现在的我才是真正的虎王。” “那白天呢?难道白天你就变成御形了?” 虎王没有回答,只是默默地望着远方的灯光。 “我必须赶快见另一个我!” “另一个……?” 这时渡突然发现虎王的右臂流满了血。 “虎王!” 渡抓过了虎王的右手,那是一道刀伤。虽然看起来流了不少血,但伤口已经干燥结痂了。 “怎么受这么重的伤!” 虽然在问虎王,但渡心里却疑团顿生。 (这道伤,跟御形被田所用匕首砍得伤口一模一样!) “怎么受的伤?” “我也不知道啊……醒来之后就在不停流血。” 渡看着虎王的上,只要一想到虎王所面临的危险,渡的心里就一阵阵的发紧。 “来我家吧,我让妈妈做了夜宵,你胳膊上的伤口也得处理一下……” 渡明白,至少刚刚袭击自己的,不是现在这个虎王。 “伤没事,倒是肚子饿得不得了。咱这就走吧!” 两个人刚抬腿,远处就传来了一声狼嗥。 “就是那只狼!它还在附近!” 渡刚反应过来,虎王就已经从腰里把剑拔了出来。 “虎王!” “嘘!” 虎王做了个噤声的动作,然后低声说:“你马上跑回去!绝对不能停下来!” 虎王嘴上说着,眼睛却在搜索者看不见的敌人。 “听好,明天晚上到那座山西面的樱花树下等着。” “龙神山?” “快跑!” “虎王?” “别担心我!快跑!” 虽然渡很想和虎王一起行动,但是虎王态度坚决,不容自己反抗。 渡看着虎王,退了两步,又退了一步,一甩头,向前跑去。 背后传来虎王奔跑的声音。 (第六章 黑暗中 完)

原作:あさのあつこ 翻訳:dgwxx 越过了大蛇岭,山坡上还有残雪没化干净。右边是雪山。左边,是深谷。 “眼瞅三月都过去了,还没化呢。” 巧坐在副驾驶的位子上,朝窗外看着。白雪很是耀眼。 “咦,雪?在哪?” 青波坐在后排,迷迷糊糊地说。他刚刚还枕在妈妈的膝盖上睡觉呢。 “哇!是真的。爸爸,停车,快停车。” 爸爸,妈妈,巧,青波四个人乘坐的私家车停在了白色的隔离带旁边。 巧小声咂了一下嘴。早知道不提雪就好了。 一个小时之前,青波说觉得晕车。没一会就恶心、要吐。所以,一家人在路边的小餐馆磨蹭了半个小时,直到青波好受一些之后才出发。刚才喝的橘子汁那甜腻腻的味道现在还留在嘴里。 “青波,快把衣服穿上。不然又要发烧了。” 妈妈真纪子手里拿了件淡蓝色的夹克追着青波。青波喊着冲上了山坡,脚上一滑,摔在了雪地里。 真纪子急忙喊道:“青波,摔着了?别闹了,小心感冒。” “没事。妈妈,冰凉的,真的是雪啊!” “小心感冒。好歹马上就要上四年级了,看个雪还大惊小怪。” 巧听着妈妈和弟弟的对话,慢吞吞地下了车,面对山谷,舒舒服服伸了个懒腰。巧尽情地舒展着胳膊和后背的肌肉。真舒服。在狭窄的副驾驶座上挤得僵硬了的身体舒展开来。巧深深吸了一口气,舒展着身体。 “巧,你又长个了。” 爸爸广走到巧身边,点上一根烟。 “比你妈都高了。马上就赶上我了。” 身高?我都一米六七了,爸爸。去年夏天超过了妈妈。六年级这一年,我可是长了九厘米呢。 巧本来想这么说,不过这么多数字实在是绕嘴。 “四月份就上中学了。” 巧就说了这一句,又吸了口气。 “上中学啦。” 广低声重复了一遍,缓缓吐了一口烟。 一阵微风吹来。温暖的风。烟横着飘了过来。 “巧,看,有意思吧。” “烟有意思?” 广摆了摆夹着烟卷的手。 “不是不是。是这座山。山上的雪还没化,谷底已经是春天了。” 巧扶着隔离带,向谷底望去。 很多叫不出名字来的树随风摆动。虽然有的树已经长出了翠绿的叶子,但绝大多数的枝条依然光秃秃的。 谷底有一条河。有哗哗的流水声传来。这条河大概是雪水汇集而成的,泛着冷冷的青绿色,毫无生气。 眼前的景色实在无法让人感受到春天的气息。 广 看着儿子的脸,仿佛想问些什么。巧只是低头看着谷底的河,一言不发。巧不讨厌眼前的风景。无论是光秃秃的树枝,还是冰冷的河水,仿佛都在拒绝着一切杂质, 不但不令人讨厌,反而有些亲切。但是,巧不想把心里想的讲给父亲听。其他人也一样,不想让别人知道自己的想法。所以巧才一言不发地看着谷底。 “一到春天啊,树干的颜色就会变亮。每下一场雨,就会变得更亮。之后新芽马上就长出来,整个山谷都像是蒙上了一层薄薄的面纱一样。过不了多久,这里就会变成那样了。” 广手里夹着烟卷说。 “大蛇岭特别有趣。因为地形的关系,都到四月了山上的雪还没化,而山谷里的树却都要发芽了。” 巧知道叶子的颜色会随着季节变化,但树干的颜色还真是看不出来。 “我可不行。” “嗯?” “我可看不出来树干的颜色有什么变化。” 广眨了两下眼睛,应了一声。 “是啊。说的也是。你生在东京,又是博多又是大阪又是千叶,现在又来了冈山。你和青波都是在城里长大的。也难怪不知道树是怎么样的。” 巧歪头看着爸爸的侧脸。眼睛周围有一圈明显的黑眼圈。两鬓的白发很是扎眼。 “爸爸,你脸色真不好。” “是啊,从冈山的公寓出来都开了三个小时车了。是有点累了。” 才不是呢。巧在心里说,没出声。爸爸老早之前脸色就是这样了。 巧注意到爸爸的黑眼圈,是两年之前。那是搬到冈山之后差不多过了一年的时候。 不只是黑眼圈。原先厚实的肩膀耷拉了下来,下巴也变尖了。爸爸瘦了。 “你是不是哪不舒服?还是去医院看看吧。” “恩,最近有些太累了。等这一段忙完了就去。” “什么时候忙完呢?” “谁知道呢。” “你自己都不知道?” “不知道。做电器营销的,谁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头呢。” “自己的身体,多在乎着点吧。怎么也得去医院看看啊。” 巧记得爸爸和妈妈这么说过。但是,还没等到检查,去年的夏天,广就倒下了。肝功能严重下降。心脏也有些肥大。医生诊断说必须长期静养。 两个月之后广出院了。虽然体重增加了一些,但是黑眼圈还是没有消失。 今年春天,又是工作调动。父亲被调到了位于广岛和冈山县界的这个叫做新田的城市。是个人口连六万都不到的小县城。同时,也是广和真纪子生长的故乡。新田就在大蛇岭的山脚下。 “哥哥。” 一只冰凉的手抓住了巧的手腕。 “看,我团了个雪球。” 青波递过来了一个网球那么大的雪球。 “嗯,做得不错,投投看,青波。” “嗯。” 青波点点头,转身面向山谷这边,然后奇怪地说:“山上还有那么多雪呢,山谷这边已经是春天了。” 广和巧面面相觑。 “你怎么知道的?” 巧问。 “树的颜色多漂亮,看,直放光。” 一家人只有青波说方言。被青波一说,一颗枯树竟然马上就变得活灵活现起来。 “青波能看出来啊,真了不起。” 广佩服地说。青波咧嘴一笑,直直地伸出胳膊指着一棵树。 “看,那有只鸟。” 在远处一根树枝上落着一只红肚子的鸟。刚才都没注意到。那只鸟大概有麻雀那么大,既不叫也不动,就这么站在树枝上,随风晃动着。巧并没有像青波一样,凝视着这只融入风景之中的小鸟。 “啊,大概是山雀吧。” 广话音未落,青波就把雪球投了出去。圆圆的雪球划过一条弧线,打在了山雀落着的树枝上。鸟飞了。树枝晃动着。巧眯起眼睛看着枝梢。 “差不多该走了,再不走就天黑了。” 真纪子靠在车上。 “啊?这么快就走了?” 青波甩甩刚刚握着雪球的手,朝车子走去。 “青波。” 青波回头,看着哥哥。 “刚才你瞄准了投的?” “嗯?” “你瞄准了鸟投的?” 青波慢慢摇了摇头。 “没瞄准?” “没有。万一打到它了多不好。” “那你是朝着树枝投的?” “嗯。” 青波歪歪脑袋,哧的一声笑了。 “亏了不是哥哥投的。” “怎么说?” “因为只要哥哥想打那只鸟,就肯定能打到。哥哥一打,说不定就把那只鸟打死了。” “青波,巧,快来。” 青波像是被真纪子的声音牵着似的,飞进了车里。 巧转身面向山谷。风变大了。树枝上下摇动着。 自己能打到枝梢的小鸟吧。 高高举起右手,抬腿,踏步,尽情挥出右手。 “好球!” 青波从车窗探出身子,大声喊到。 好球?不,不是好球。 球擦过那只红肚子的小鸟的身边飞了过去。巧的脑中浮现出了一副这样的画面。巧咬着嘴唇,坐进了副驾驶的位置。 岭如其名,山路如同大蛇一般缠绕在山上。 “现在路铺好了,宽度也够两辆车会车的了。但是以前这路可不好走了。路又窄,有些路段还没护栏,经常出事。爸爸的爸爸和妈妈,也就是你们的爷爷奶奶都死在这。都十五年了。他们的车被一辆超车的卡车撞了,连人带车都翻下了山谷,可惨了。” 下山的路上,广说个不停。巧把手插到夹克的口袋里。那个口袋里总揣着一只棒球。软式棒球C号。这只球在冈山握了三年。 “马上就进新田市了。看那边山上那栋白色的楼,那就是新田高中,是爸爸妈妈的高中哦。” 巧把球夹在食指和中指之间,这是投指叉球的握法。中指沿着球表面的接合线握住,转动手腕,这是曲线球的握法。滑行曲线球是…… “真不得了。” 车里响起青波的声音。 “十五年前我还没出生呢吧。竟然在我出生之前就死了,实在不得了。” 真纪子笑了出来。披肩的长发摇动着。 “青波真大惊小怪。照你这么说,妈妈的妈妈也不得了,都死了九年了。” “不得了,都死了九年了,不得了。” 这回又轮到广笑出来。 “青波,你现在可就剩下姥爷了。” 青波沉默了一会,好像突然明白过来似的,把身子探到了前排。 “爸爸的妈妈和爸爸死了,妈妈的妈妈也死了,所以只剩下妈妈的爸爸了?” “没错。咱们以后就住在姥爷家了。看姥爷怎么宠你。” “说什么呀,咱家青波可是人见人爱的。对吧,青波?” 青波柔柔地笑了一声,作为回答。巧握紧了手中的棒球。 爸爸的妈妈和爸爸死了……瞧这减法算的。不过亏了妈妈的爸爸还在。我找他还有事呢。 顺着下山的路开了有一刻钟,新田市就近在眼前了。 这里虽然也有楼房和电视塔,不过绝大多数建筑物都是黑瓦白墙的住家。远处,可以清晰地看到白雪覆盖着的群山。穿过市区的河流倒映着蓝天,美极了。 好阴森的地方。 巧看惯了濑户内海明媚的阳光,眼前这个山脚下的城市仿佛一下子就成了黑红色的旧摆设一般,莫名地显得阴沉沉的。 “爸爸,你这次是左迁?” 青波又把身子从后排探了过来。车里静了下来。 “青波,你连‘左迁’都知道?” 广一边说,一边向右打方向盘。 “嗯,中本阿姨说的。问我爸爸是不是左迁来着。左迁是什么意思?是不是说搬到姥爷家住的意思?” “中本太太竟然这么说。” 真纪子咽了口吐沫。 巧微微一转头,看着妈妈脸。无论是尖尖的下巴,还是细长的眼睛,都跟妈妈仿佛是一个模子立刻出来的。尖尖的下巴上方,漂亮的双唇形成一个“一”字一样的形状。 同住一层职工公寓的中本阿姨跟真纪子关系该算是不错的。妈妈脸上毫不掩饰地露出惊讶的表情。巧把视线移开。 妈妈实在是幼稚。依中本阿姨的性格,左迁之类的词还不是脱口就说。倒是他儿子反而比她强得多。 巧和中本修在少年棒球白虎队里一直是投捕搭档。修比巧小一年,个子也不怎么大,只有骨气和肩膀的力量绝不输人。 “原田学长,你竟然搬家……” 巧告诉修要搬去新田的时候,修的脸一下就皱了起来,仿佛马上就要哭出来了似的。 “我还以为明年上初中之后能继续跟学长搭档呢。” “我也没办法,孩子不就是得跟着家长吗。” “学长怎么会跟着别人呢。能请你留下来吗?” 修用拳头抹了一把从眼角溢出来的泪水。 “我为了接住学长的球,苦练了多久,学长知道吗?” “你不练不就接不住我的球了吗。练习是为你自己好,少说得跟我欠你的似的。” “好过分……” 修低着头沉默了一会,突然抬起头来,自言自语似地说:“我去让我爸也调到新田。” 一到新田,巧就记起了修的话。 倒也不错,万一他家真决定搬过来,中本阿姨的表情倒也值得一看。 “笑什么呢?” 真纪子在背后严厉地说。 啊,怎么笑出来了。 巧急忙用手捂着脸颊。但是,回话的确是广。 “不,刚想起经理说的话了,正苦笑呢。‘原田啊,能回老家悠悠闲闲地工作,你可真是赚到了。可别忘了公司给你的恩情啊。’” “这恩情可真不得了。不过说真的,能回老家来,也挺不错的。” 真纪子用指尖敲了敲车窗。 “这空气跟城里的空气可是完全不一样。对青波的身体绝对有好处。” 青 波出生的时候早产,只有不到两公斤,还出现了极其严重的新生儿黄疸。住了三个多月的院。过敏性皮炎、发烧痉挛、肺炎、支气管炎、流感、急性肾炎。青波得过 的病十个手指头都数不过来。住在大阪的时候,架子上总摆着一包装了内衣裤和洗漱用具的“青波住院套装”,拿上就能去住院。 “青波,多呼吸新鲜空气,吃的饱饱的,快快让身体好起来吧。” “我本来就很好。最近都没跑医院了吧?” 青波把运动衫卷起来,搭在胳膊上抱着。 “噢,青波真了不起。” 真纪子鼓掌。车里的气氛一下子缓和下来。 巧闭起眼睛。眼皮沉沉的,睡意涌了上来。 (第一章 越过大蛇岭 完)

© 2010 山雀文社 | Sitemap: Baidu Google Html Suffusion WordPress theme by Sayontan Sinh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