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跑到了神社的石阶下面,巧已经出了一身的汗。 巧不由佩服姥爷。登上面前的石阶,再下来,再沿着刚才的路折回家,肯定得气喘吁吁。姥爷看似不经意间给自己安排的距离不多不少,刚好合适自己。 但巧在佩服的同时,也很不甘。仿佛姥爷已经看透了自己,知道以自己的能耐,就能跑这么远。 算了,不甘也没用,从明天开始逐渐延长距离就好。自己可不是姥爷想象中的小孩子了。 刚和姥爷之间关于变化球的争论也多少能够接受了。巧也明白自己的身体还没长成,但他不能允许自己因此被别人小看。绝不能如此轻易就被别人看穿了自己的实力。巧调整好了呼吸,登上了石阶。 院子比自己想象的还大。石板路笔直向前延伸,前方一座古色古香的神社映入眼帘。 神社前方的房檐下挂着一只很大的铃铛,铃铛下方系了一条崭新的绳子,红白相间,很是扎眼。整个院子里只有巧一个人。耳边传来黄莺的叫声,近得让人不敢相信。黄莺的叫声随后在神社周围的杂木林中回响着。 顺势摆了个投球的姿势。好想投球!想要投球的欲望压得自己喘不过气来。好想听到自己投出去的球打在捕手手套里的声音。 就算不是修也无所谓。不管谁来都行。自己现在只需要一个能够稳稳地接住自己投球的人。 巧闭上双眼,忍受着身体里腾起的欲望。刚才冲上石阶都没乱的呼吸在欲望的冲击下轻易地乱掉。好痛苦。一股热风打着漩卷过自己的全身。巧找了院子里一棵大树,背靠着树干,滑坐在地上。 想投球。想投球。想投球。渴望着球场上投手丘18.44米之外的那只手套,那个人。然而现在自己却只能在这里忍受着热风般的欲望。 黄莺的叫声再次传来。天空被夕阳染得通红,空荡荡的院子里凉了下来。跑步刚进行了一半。巧用力握了握口袋里的球,站了起来。 回 家的路上,巧发现自己迷路了。刚才不该沿着树林里那条窄窄的小路走下去的。本来以为那条路能通到神社后身,没想到小路蜿蜿蜒蜒,一直通到了森林深处,怎么 走都出不了林子。最初巧很生气。跑步时如果精神不能集中就毫无意义。无论是对迷路的自己,还是对这条莫名其妙的山路,巧都忍不住生气。一只大鸟呼啦一下从 头顶飞过,巧这才有些慌了神。大鸟嘎地叫了一声,消失在了林子里。抬头望去,西边的天空已经从火红变成了酱紫。 可别是真迷路了吧。 巧并不觉得害怕。就算这样,突然吹来的强风还是让他打了个哆嗦。满身的汗被风一吹更是冷了起来。树枝在风中摇晃着,发出沙沙的响声。 如果青波在这,肯定会说“树,正盯着我们。” 巧停下脚步回头看去。来时的小路在昏暗中变得模糊。反正走回头路绝不符合自己的脾气,索性向前跑去。 没跑多久,就穿过了林子,眼前一下子豁然开朗,呈现出大片的水田。空气中散发着土壤的味道。田间小路依然向前延伸。一朵蒲公英在巧的脚边开着。 巧擦了擦脑门上的汗。他完全不知道自己现在置身何处。 在城市里,无论走哪条路、朝哪边走,总能走到有人的地方。但现在却完全不知道眼前的这条小路到底通向哪里。不管是眼前散发着泥土味道的水田,还是枯黄与新绿交织的小路,还是在风中发出沙沙响声的杂树林,都隐约营造出一种异世界般的氛围。 靠!怎么能在这种地方慌慌张张的。 巧的右脚结结实实地踩在蒲公英身上,挺胸,左边膝盖高高抬起,左手收到左腋,右手从脑后向前挥出。 好球!球飞到了好球区的正中央! 身旁有人吹了声口哨。巧转过头,暮色里,一个少年站在那里。不,不止一个。在他身后,还有三个少年。但站在前面的少年最引人注目。宽宽的肩膀,高高的个子,身形比巧大了一圈。而且在这个时节,他竟是只穿了一件半袖T恤和一条牛仔裤。少年们每人肩膀上都搭了件钓具。 “投得好!” 半袖少年又吹了声口哨。口哨声又高又亮。巧不自觉地把他当成了中学棒球队的人。 “我们钓鱼回来,就看着神社的山上下来一个人,于是过来看看。吓着了?” 少年的脸上挂着笑容。与体形不太相称的圆眼睛很是可爱。 “我倒是没吓到。” 巧把目光移到了少年们的钓具上面。 “你们就用这个钓鱼?” 实在是想不明白,水田和林子里怎么钓鱼。 少年依然笑着,把左手拎着的水桶举了过来。巧看了看水桶里面。里面有两只黑乎乎的大鱼,尾鳍还在微微摆着。样子不像是鲤鱼。 “鲫鱼?” “太阳鱼。” 从来没听说过这种鱼。 “这家伙猛得很。还是吃肉的,吃起青蛙来一口一个。” 那鱼的样子证明了少年的话。虽然背鳍竖了起来,遍体鳞伤,但仍不慌不忙地在水桶里游弋着。的确有一种肉食动物的凶悍。 巧虽然对钓鱼没什么兴趣,但他显然被这两只太阳鱼吸引了。 “在哪能钓到它?” “林子那头,跟我来。” 少年迈开步子。 “小豪不回家啦?” “天都黑啦。” 后面那三人发着牢骚,但也跟了上来。 巧刚要冷言拒绝,却突然发现那个叫豪的少年只用一只手就拎着那只装满了水的水桶。而且刚刚他还把水桶举过来给自己看来着。 好大的力气,大概是柔道部的吧。巧把手揣在兜里,一边走,一边看着少年露在外面的粗粗的胳膊。 一行沿着细细的小道走着。五六棵杂木后面,有一个小小的池塘。池水看起来很深,泛着深绿色。实在是适合太阳鱼生存的池子。 “小豪,快回家吧。在池子这边玩久了回家又要挨骂了。快回去嘛。” 一个少年撒娇似的说着。巧很讨厌这种黏乎乎的口吻,听着心里就生气。但豪却笑着点了点头。 “是啊,回家吧。” 说完,回头看着巧。 “下次一块去钓鱼吧。” 真是个说话不知道客气的家伙。巧的手依然揣在兜里,摇了摇头。 “我对钓鱼可没什么兴趣。” “就对棒球有兴趣?” 巧稍稍吃了一惊,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这时,豪已经沿着刚才过来的路开始往回走了。巧跟了上去,和豪并排走着。水桶里的水摇晃着,太阳鱼在里面翻腾着,露出了侧腹。 “你就是白虎队的原田巧吧。” 巧不自觉地停住了脚步。豪冲巧翘了翘下巴,示意他快走。 “我啥时候那么有名了。” “是挺有名。其实,我们队去年也参加了全县大赛。虽然第二场就输了。教练跟我们说,这次有个很厉害的投手,让我们看几场比赛再回学校。所以我们从四分之一决赛,到第二天的半决赛,一直看到决赛。” 巧又觉得自己迈不开步子了。 既然他去年参加了全县大赛,就说明他也是小学生。简直有些难以置信。 巧刚想问他确认一下,就听豪短短地笑了两声。 “之后的我也看了。” “之后的?” “嗯。教练说,那个叫原田的投手,是井冈爷爷的外孙。井冈爷爷去广岛的时候,我一块跟去看了你那场中国大赛。” 巧的肩膀抖了一下。稍微靠下的球。挥空。摔了个屁蹲的自己。录像中看了无数遍的场景又浮现在脑中。 “你去年参加县大赛了吧。” “嗯。我们队叫新田之星。在附近这一带算是挺强的吧。” “那你今年就要上初中了?” “当然,我又没留级。” 这哪是初一生的体格啊。 巧在同学中也算是身形高大了,但还是远不如眼前这个少年。与其说他是身形高大,倒不如说从头到脚都粗粗壮壮的。 他是捕手吧。原田巧这么想道。实在找不到有其他更适合他的位置了。 顺着田间小道走进林子,巧竟然觉得好像没走两步就出了树林,到了神社前的台阶上。 “小豪,我们走啦。Bye-Bye。” “别忘了经常来看我们训练。” 三个少年偏腿上车,和豪挥手告别。 “噢!你们也给我好好练,去参加全县大赛啊。” 少年们一走,周围的黑暗仿佛又深了一些。只有石阶还格格不入地泛着些白色。 “队里的低年级学生?” “是啊,四五年级的小不点。看他们多可爱。” “小不点们可都管你叫‘小’豪呢……” 巧可从来没被队友们称作‘小巧’。六年级的姑且不说,在四五年级的学生里,能直接叫自己名字的,也只有担任自己捕手的中本修。其他人一律称呼自己“原田”4。 “你坐我车上吧。后面也有脚蹬子。” 豪也跨上了那辆蓝色的山地车。 “不用了。我跟着你跑。” “正好顺路,就一起回家吧。” 巧没回答,默默地跑了起来。豪跟他并排骑着。巧怎么也没办法把刚才豪手里的那个水桶从自己的脑海里赶出去。也不知道那个水桶有多沉。巧看向豪的胳膊。豪的手肘微微弯着,轻松地拎着那只盛着水和鱼的桶。 “你叫什么?” 巧短促地问。 “嗯?” “我知道你叫小豪,我问你姓什么。” “噢,差点忘了。我姓永仓,叫永仓豪。住得离你家挺近,走路也就十分钟。还有,我妈跟你妈好像还是同学呢。她知道你妈妈要回来之后可高兴了。我妈旧姓石冈,叫石冈节子5。回去问问你妈。” 别扯这些没关系的。巧刚想抬起头这么跟豪说,却意外地对上了豪的视线。豪从头到脚打量迅速打量着巧。 “你跑得挺快。平时都这么跑的?” “算是吧。可不是为了赶上你才这么跑的。” “看出来了。” 过了桥,身边骑过几辆开着车灯的自行车。 “你投的球真稳定。” “在打者面前?” “嗯,虽然我只是在看台上看的,但你的球就算接近本垒,速度也不会下降。” “那不是理所当然的嘛。” “如果弹道偏下,就算是很强的打者击球位置也会靠手。” “非要打的话自然会靠手。” “不打呢?” “三振。” 豪表情严肃地点了点头,显得有些老成。巧就算在昏暗中也能看清豪的表情。巧想,他比赛的时候会不会就是这种表情呢。 “我给你投上几球吧。” 不经意间,话已经脱口而出。 “什么?” “你是捕手吧。要不要试试我的球?” 自行车尖锐的刹车声响起。水桶摇晃着,水洒了出来。巧也停下了脚步。 “你当真?” “当然。反正我也能练投球。不过前提是你得接得住才行。” 豪开心地咧嘴笑了。豪一笑,就又变回了那张天真的圆脸。 “没问题,包在我身上。那我明天就找你去。上午十点怎么样?” “我家行李也是明天上午运过来,估计没空。” 豪赶忙摆手。 “我帮你搬。我挺有劲的,肯定顶用。” “你那哪止‘挺有劲’啊…” 巧又看向了那个水桶。水依然在摇动着,鱼沉在水底,看不太清。 “啊,对啦,这鱼给你吧。” “得了吧,我对鱼可没兴趣。” “甭客气,拿着拿着。噢对,你家没鱼缸。那我明天连鱼缸一起给你拿去。这鱼吃活饵,我再给你弄点蚯蚓。说好了,明天十点!” 豪把车调头转向岔路,踩着脚蹬子。 “记住了吗,十点!可别忘啦!” 豪又吹了声口哨。巧发现自己不知不觉间就被豪牵着鼻子走了。但是,如果有个捕手蹲在自己面前,能练习投球的话,这种感觉也不赖。巧很想知道豪的接球技术怎么样。 不管如何,明天都可以朝着他的手套尽情地投球了。 胸中豁然开朗。巧也努起嘴唇,轻轻吹了声口哨。 巧迈进玄关,闻到了一股甜甜的味道。 “回来这么晚,我们都开饭了。” 是真纪子的声音。巧认真地洗手洗脸。冰凉的水仿佛浸到了心里。 “哥哥,我们吃牛肉火锅呢。可好吃啦,快来快来。” 青波拿出了巧的碟子和筷子。洋三和广的面前摆满了酒樽。两个人都喝得满脸通红。 “家到神社不到五公里,怎么跑了这么久。” 洋三隔着火锅问。 广拿起酒樽,给洋三满上。 “坐了好几个小时的车,巧也累了吧。” 巧听到广这么说,停下正在盘子里搅着鸡蛋的筷子,抬头看着爸爸。广大概刚刚洗完澡,头发和脸潮潮的,看上去年轻了不少。 “爸爸,你真这么认为?” “嗯?” “你真认为我是因为坐车累了,才跑这么久的?” “不是吗?” 广疑惑地眨了眨眼睛。巧把筷子扔到了锅里。汤浅了出来。 “巧!”真纪子叫道。 小学四年级开始,自己一天都没断过长跑。就连毕业旅行的时候,也会用晚上的自由活动时间,绕着宾馆周围长跑。 自己在学校的马拉松比赛上也是第一名。全市的田径运动会上,自己也是五千米记录的保持者。而且,无论是县大赛还是中国地区大赛,自己都能投满整场比赛。广肯定知道这些。然而为什么…… 区区五千米。不过是五千米而已,再累也不会晚这么多。 巧咬紧了嘴里的牛肉。 为什么!怎么连自己的儿子都这么不了解!巧把几乎顶到嘴边的呐喊和牛肉一起咽了回去。 “巧,你那叫什么态度。怎么这么不懂事!” 妈妈的声音高了八度。巧一下子握紧了手里的碟子。听到妈妈生气的声音,手先于意识紧张了起来,微微抖着。 “大家都高兴地吃着饭呢。怎么这点事都不明白。你自己闹情绪就算了,别拉着别人一起不高兴。” “真纪子,别说了。” 广出面调停。只有洋三一句话没说,自己给自己倒着酒。真纪子盯着巧,长长叹了口气。 手抖得越来越厉害。手里的碟子也好像越来越沉。不如干脆把这一碟东西都泼到他们脸上算了。 真的想泼过去。把火锅,把盛咸菜的盘子,把盛豆腐的汤碗全部扔过去砸个粉碎! 突然,手腕被一只凉凉的手抓住了。 “哥哥,你是路上跟人聊天了吧。” 青波正看着自己。 “是不是路上遇到了谁,结果就聊上了。” 颤抖的手停了下来。巧轻轻地把小碟放在了桌上,看着青波点了点头。 “不过那人实在是个怪人。叫永仓豪。” “哦?遇到豪了啊。他是永仓医院家的儿子。真纪子,那个跟你不错的石冈家的节子,就是豪的妈妈。” “还真是,他有个跟巧一般大的儿子。我一告诉她我要回新田来,她可高兴了,还说明天也要来帮忙。” 真纪子微笑着说完,又笑着问巧:“小豪怎么样?他也在打棒球吧。” “他说明天过来。他还钓了两条叫太阳鱼的鱼,说是明天用鱼缸装了拿过来。” “太阳鱼!” 青波兴奋地大声说。 “我知道我知道。我上次看的那本书里面就有。是种非常凶猛的肉食鱼吧?” 青波的手依然握着巧的手腕。皮肤传来的冰凉的感觉挺舒服。弟弟的手像是用来给炎症降温的冰块冷敷一样,凉凉的很清爽。 “嗯,是肉食性的。豪好像也这么说。你看的什么书?” “那个故事超恐怖。在美国,有个男的杀了人,把尸体沉到了沼泽里。沼泽里有好多好多这种鱼,把尸体吃掉了……” 青波的声音低沉了下来。巧、真纪子、广、洋三全都像被线牵着的木偶一样看着青波,等他讲下去。 “尸体烂在沼泽里,逐渐被太阳鱼吃光,最后只剩下骨头。后来,在一个大雨的夜晚,男人家里传来了凄厉的惨叫。第二天,邻居跑到他家一看,发现男人死在了床上,到处都是血,全身的肉都像是被啃过一样。整间屋子都是湿的,满地都是死了的太阳鱼。” 青波咽了一口吐沫,撇嘴笑了。 真纪子皱起了眉头说:“看你,怎么看这么可怕的故事啊。” “那本书叫《世界异闻》,里面还有比这更可怕的呢。” “你快别讲了。再讲咱还吃得下去肉吗……” 电话铃响了起来。真纪子干咳了两声,站了起来。 “喂。嗯?哇,小节6啊,好久没见面了呢。嗯,嗯。就是,大儿子啊……嗯?看你说的,不用客气啦。你明天过来?真麻烦你……嗯,嗯,是嘛。老公公司的人明天也来,那帮大老粗哪比得过咱们。嗯,是啊,十点就行。” “这电话,打起来铁定没完没了。” 洋三使了个眼色,青波认真地点了点头。 “大概得打半个小时吧。只要那个叫小节的人打来电话,妈妈每次都聊那么久。每次撂下电话之后肯定说‘呀!聊了这么长时间!’。” 广笑了出来。 巧叹了口气。 “青波。” “嗯?” “把手放开。” “啊,对不起,哥哥的手热乎乎的,握着好舒服。” 青波咧嘴一笑,放开了握着哥哥手腕的手。 青波还真说对了。这边饭都吃完了,真纪子的电话却还在继续。巧站起来想回房间,却被洋三拉住了。洋三的脸看起来更红了。 “巧,姥爷给你看个好东西。” “好东西?” 洋三口中的好东西,是个破旧的相册。黄色的封面上印着一只天鹅。 相册里当然是塞满了照片。有洋三抱着自己站在那颗梅树下面照的,有自己两只手拿着球照的,有光着膀子午睡的时候照的,还有手牵着一个瘦小的白头发奶奶照的。全都是巧小时候的照片。 “这些是你在家里呆的那半年时间里照的。你姥姥给你照了好多好多。她好像是知道自己活不长了,每天都拿着相机照个不停。” 是姥姥啊。 巧看着那张从正面拍的自己和姥姥牵着手的照片。 “噢!这张好棒!” 广手指着一张照片说。照片上巧坐在一大片莲花当中,闭着嘴,向头顶望着,仿佛在追着什么。 “真的!照得真好。” “巧的表情好认真。巧,那时候你看什么呢?嗯?下面好像还有字。” 广和青波正伸直了脖子看,巧却合上了相册。 “我回房间慢慢看。” “这也算是姥姥的遗物了,你就拿着吧。阿广,来,咱再来一瓶啊?” “好啊,真不愧是本地酒,就是好喝。” 洋三刚站起来,真纪子就悟着话筒说:“阿广,不许喝了!都喝了那么多了。啊……小节,不好意思,那帮男人喝起酒来没完没了。明知对肝不好还喝那么多。嗯,你别在意。” 巧斜眼看了自己的妈妈一眼。无论是说话还是表情都年轻了好多。巧胳膊夹着相册站起来,来到走廊。 “妈妈打电话的时候有意思吧。” 上楼梯的时候,青波追了过来。 “就是,头一次听妈妈说方言。” “她每次跟那个小节打电话的时候都这样。妈妈跟不同的人说话,口气和语调完全都不一样。每次跟中本阿姨聊天的时候说得都特快,但是跟学校的老师说话的时候就说得不慌不忙的。我总觉得他跟亚森罗宾7似的。” “你知道得真多。” 青波开心地笑了。 “我总跟妈妈在一起嘛。我不是经常请假吗,所以经常一整天都陪着妈妈。对了,哥哥。” “干啥?” “妈妈说的是真的?” 巧在房门前停下脚步,回身对着青波。青波就这么看着自己的哥哥。 “妈妈说新田的空气对身体好。你觉得是这样吗?” 随便应上一句“我哪知道”很容易,不多巧却躲开了弟弟的目光,什么也没说。青波的目光从正面刺来,那目光实在太沉重了。 巧打开了房门。 “青波,进来。我也有事问你。” 青波跳着飞进了房间,一屁股坐在了堆在角落的坐垫上。 “明天床就拉来了。我想把床放在窗边,这样躺在床上也能看到外面。” 巧坐在榻榻米上,手里攥着球。手心里传来橡胶硬硬的触感。 “青波,你怎么知道的。” “嗯?” “你怎么知道我跑步的时候遇到人的。” “哥哥跑步晚回家的话,除了受伤、迷路,就是遇到熟人了吧。哥回来的时候身上没有伤,表情看上去又是很开心的样子,所以肯定是跟遇到的人聊得高兴了。” 刚刚抛到半空的球逐渐减速,开始向下落。 青波看着刚才的相册。电灯下低着头的青波,看起来更加瘦弱了。 “你真厉害。” 巧打心底佩服弟弟。 “跟夏洛克•福尔摩斯一样。” “我可喜欢福尔摩斯了,全套都看了。” 青波用手指轻轻敲了敲相册。 “哥哥真好。” “什么好?” “有这么多漂亮的照片。” “你不也有不少么。” “都是些普通的嘛……” 巧没听懂青波的话,光是坐着把球扔到天花板附近,球直直地飞上去,又直直地落下来。 “姥姥姥爷花了好多心思照这些照片呢。不用心的话,根本照不出这么好的照片。” “别说些莫名其妙的话。” 巧又把球扔了上去。青波伸出两只手接住了落下来的球,一扬胳膊,把球又扔了上去。球撞到了天花板。哐的一声。 “笨,投的时候只能手上用劲。把天花板弄坏了怎么办。” “只用手就能直着投出去了?” “你肯定不行,这需要手腕的控制。” 青波嘴里低声说了些什么,巧没听到。 巧从青波手里拿回了球,说:“好了好了,快回自己的房间去吧。” 青波点点头,什么也没说出去了。相册依然打开着,放在坐垫上。每张照片下面都有一句话。 “巧在午睡,脑门上都是汗。” “和姥爷玩投接球,真厉害。” “和邻居家的姐姐在树下。” 既有细细的秀气的字体,也有粗大的字体。一大片莲花的照片下面用粗粗的字写着“巧在看着天空。这孩子真喜欢看天空啊。” (第三章 少年 完)
1 第二天一早,渡趁着父母还没起床就出了家门。自行车还停在小学门口呢,实在是不能放心。值班的老师发现饲养小屋的状况之后,肯定报过警了。万一渡的自行车被发现,就麻烦大了。 幸运的是,自行车依旧停在校门旁边。 渡透过校门朝校舍望去,校园里恢复了平静,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只不过,饲养小屋被罩上了一层白幕,遮住了内部。 渡回家路上顺便去了一趟昨晚和虎王分别的那个空地。微微晨雾中,并没有虎王的身影。 “昨晚该来的还是来了……” 渡本来想在空地里再找找看,但又害怕那只狼会突然跳出来,结果还是蹬上车回了家。 渡骑到家附近的时候,突然看到自己窗外挂了一条白布,赶紧下车进了家门。 回到房间打开窗户,把昨晚晾的手绢拿进来。手上传来冰凉的触感,大概是早晨的凉风所致吧。 “不如熨一熨吧。” 渡把手绢熨过之后,细心地叠好收起来。 “完成!” 渡把手绢捧在手心里仔细一看,花形的刺绣中间,有一个大写的“M”。 2 “小渡小渡,你听说了吗?” 渡一上学,由美就从一堆埋头低语的女生中间钻出来这么说道。 “听说什么?” “昨天龙神小学养的鸡和兔子全都死了!那可是咱们精心养的鸡和兔子啊!” 小学的时候班里负责饲养的由美伤心欲绝地说。 渡努力让自己显得平静一些,说:“太过分了……但是,为什么要做出那样的事情呢……” “好像是有人把狗放了出来……” 由美又靠近了一些,小声说:“值班老师说犯人特别像中学生!” “啊?” 渡还以为当时老师的手电筒照到了自己,被认出来了。 渡担心的事情远不止这一件。万一昨天御形和田所的对决被校方知道了,自己肯定回被叫去调查。 (一天之内出的两件事都跟自己有关,这世界是怎么了!) 渡悄悄叹了口气,回到了自己的座位。 直到早读开始,班主任秋田老师出现在教室中,渡都很不安。在早读结束之前,秋田老师只稍带着提了两句龙神小学发生的事情。最后,早读在秋田老师“大家都是很自觉的中学生了。”的陈词滥调中结束了。 总算松了口气的渡想起了一件今天必须完成的任务,将目光转到了文月的身上。文月看着书桌,比通常看起来更加悲伤。 “御形!御形今天没来?” 第一节课是语文。渡听到上野老师的话,向御形的座位看去。早上被由美说得心神不宁,所以直到现在才注意到,晨光中,那套全新的桌椅前并没有御形的身影。渡想起了昨天御形从工厂废墟消失的那一幕。 (是不是昨天的刀伤没有好转?) 但是虎王胳膊上也有伤口。虎王和御形之间,似乎围绕着某种看不透的关联。不仅如此,那层看不透的关系,正在逐渐将渡也卷入进来。 (虎王是来这个世界找御形的吗……) 渡如是想着,不知不觉中,第一节课的下课铃响了。 下节是理科课,上野老师一离开,同学们就开始向实验室转移。渡一边等着大家走出教室,一边故意磨磨蹭蹭地把理科书和笔记从书桌里拿出来。同学走了一大半,教室里只剩下渡、文月和两三个女生。渡不露声色地接近文月。文月一站起来,渡迅速从后面把手绢递给了她。 “手绢,谢谢你。” 渡小声说。 “嗯……” 文月也小声应道。 “谢谢……” “自行车修好了?” “嗯……” 文月的脸色比刚刚从远处看起来还要白。渡怕还留在教室里的女生起疑心,朝文月笑笑,刚要走开,却又被文月叫住了。 “战部。” “嗯?” “……战部……我有件事情想对你说……” 文月的眼神盯着渡,仿佛在倾诉着什么。 “……放学之后,到图书室来。” 面对突如其来的请求,渡只是微微点点头。 3 图书室每天对学生开放到下午四点。 渡虽然从图书室门口路过过几次,但还从来没进去过。打扫完教室往图书室走的时候,渡的心脏激烈地跳动着。 (万一文月突然向我告白可怎么办……) 渡突然想起前几天看的校园恋爱电视剧的情节,一个人害羞个不停。 初中的图书室比起小学的大了不少,书也很多。图书室中央虽然摆了十二三个能围坐六人的桌子,但实际上却没多少人。一个担任图书员的女生正在熟练地将还回来的书摆上书架。 文月一个人坐在窗边的座位上。及肩的长发在她脸上投下薄薄的影子。她的目光虽然聚焦在桌上一本打开的书上,但看起来并没有在读。 渡觉得如果手里不拿本书太不像那么回事,便随手从书架上拿了芥川龙之介全集中的一本,向文月走去。文月发现有人向自己走来,抬起了头。 “啊……” 渡与文月四目相会,文月微微笑了。渡也微微笑了一下,四下打量了一下,才坐在了文月对面。 “不好意思,耽误你时间了。” 文月小声说。 “没关系……” “……” 文月将视线从渡的双眼移到了渡的胸口附近。 “……有什么事呢?” “……” “怎么没精打采的,出什么事了?” “战部君……关于上次语文课的那篇作文……” “嗯?” 渡有些困惑。 “作文?” “……那篇作文写的应该是你的梦吧……” “啊……嗯,是啊。” 渡不知道文月到底想说什么。 (难道特意把我叫出来就是想谈谈对于一篇作文的感想?) “我最近在做一个奇怪的梦。” “奇怪的梦?” “是一个龙的梦。” “嗯?” 整个图书室都听到了渡的声音。担任图书员的女生气呼呼地看向渡这边。 “刚开始只是觉得这个梦境有些不可思议,但最近每天都在做同一个梦,就有些害怕起来……” “什么可怕呢?” “我也不知道……但昨天的梦我还记得很清楚,一条黑色的巨龙朝我冲过来……” 说着,文月仿佛看到了恐怖的东西,闭起眼睛。 黑龙……渡想起了记忆中黑暗龙的样子。 “你作文里面写到曾经跟黑龙战斗过吧。” “……嗯” “我会不会跟你做的是同一个梦呢……” 渡想告诉文月那不是梦,而且文月应该会相信自己的话。 “这……怎么会做同一个梦呢……” “那个梦好奇怪……梦里有一座大山,但不可思议的是那座山并不是一体的,而是分成七层漂浮在空中……” “!……” 渡吓了一跳。他的确在作文中写了在创界山的冒险故事,但却丝毫没有提到创界山的样子和大小。 “那座山上总是挂着一道彩虹……” “!……” (没错!文月的确在做创界山的梦。但为什么……) 一个看起来像是高年级的女生走过了渡的身边。 渡想装作正在看书的样子,把手里的书翻开,却正好翻到了《地狱变》的插画。地狱般的画面里,牛车猛烈地燃烧,少女哭号着,头发变为飞散的点点火花。 “我觉得梦里好像有人在看着我,之前那人都像影子似的,很模糊,但他在逐渐变得清晰……” (那个影子也找到了文月……) “虽然脸是什么样子看不清楚,但能看出来是个男生,头发很长,一直到肩膀那,头顶还有一个小小的角……” (!……是虎王!) 渡差点说出声来。 渡想起来上次自己做的梦,梦中文月对自己说她认识虎王。 “我是不是快分不清梦境和现实了……那个男生一直在我枕边盯着我看……” “……” “早晨起床之后,在枕边发现了这个。” 说着,文月拿出了一片淡粉色的花瓣。 “……樱花?” “本来以为是从窗户飘进来的,但后来发现窗户没开……后来问了爸爸,说这是山樱的一种,已经非常少见了,龙神山上没有这个品种……唯一的一棵龙樱也早就不开花了……” “龙樱……” (对了,虎王来过之后也留下了花瓣……) “还不止这些……” 文月突然低下头哭了起来,肩膀不住发抖。 “……怎么了?” 渡话音刚落,图书员又朝这边瞄了一眼。 “……枕边还有……血迹……” “!……” 文月紧紧握着渡早晨刚刚还给她的那只绣着大写M的手绢。 #本节涉及到一些与日本有关的小知识,注释弄得有些长了。读者感兴趣的话推荐阅读。注释均为原创。 芥川龙之介 二十世纪初日本新感觉派文学巨匠,以极度精妙的故事构造和描写手法著称,擅长历史小说,著有《罗生门》等名作。 《地狱变》芥川龙之介的中篇小说代表做之一。故事发生在日本战国时代。骄奢淫逸的堀川大公命令身为当朝第一画师却性格怪僻将艺术看得高于一切的良秀为其制作一扇屏风。良秀立即全身心投入屏风的创作之中。然而屏风接近完成,良秀却苦恼于画不出屏风最后一部分“地狱变”中宫女葬身火海时痛苦的表情。最后他要求大公再现 “地狱变”的场景。大公准备了一辆豪华的牛车,将其点燃,车中的人却是拒绝了大公求欢的良秀的女儿。目睹女儿葬身火海的良秀脸上却露出兴奋欣喜的表情,立即动笔,当场完成了“地狱变”。众人皆震慑于屏风的传神与逼真,而良秀最终却在良心的谴责之下悬梁自尽。 山樱野生樱花的一种。其特点是寿命较长,能够长成大树,春季开花时叶和花同时出现。现在日本广泛栽种的观赏用樱花品种是由江户时代的园艺工匠使用“小松乙女” 和“大岛樱”杂交而成的“染井吉野”,春季开花时先开花,花谢后再生叶,因此较为美观。但其最大的缺点在于寿命较短,一般说法为寿命不到60年。文中提到的“龙樱”因为品种是山樱,所以可以长成参天大树(有兴趣的同学可以参考动画)。而“染井吉野”樱花大多则还没等长成大树就已经死亡。 4 渡在校门口告别了文月。 从图书室出来之后,两人一句话都没说。文月的话带给渡的震撼实在太大,以至于渡连句安慰的话都没心思说。 文月骑上自行车,在飞舞的花瓣中回家了。 (虎王为什么出现在文月的梦中?不,那不是梦。虎王站在了文月的枕边……为什么?) 渡呆立在学校门口。这是身后传来了打招呼的声音。 “喂!” 渡回头,看到田所文太一个人站在那里。昨天看到他们狼狈的样子,渡自然不会再怕他。 “他今天又没来?” “他?你是说御形?” “哥哥他们痊愈需要两个月。” 昨天的事件中只有文太一个人毫发无伤,而他不仅没有为此害臊,语气听起来倒像是在嘲笑田所健的失败。 “你俩昨天都没跟老师告密吧。” “没有。” 文太走到渡身边,和他并肩站着,斜眼看着渡,小声说:“你知道昨天他是用什么武器打败的大哥吗?” “武器?” “对,你也看到那道光了吧。是不是火药什么的。那家伙还真有本事。” 文太接着狠狠地说:“算了,他要是来了,就告诉他两个月之后等着瞧吧。” 说完,文太两手插在裤兜里走了。 (御形怎么样了呢……) 渡一边看着文太走远,一边想着。 渡朝着原镇的工厂废墟走去。 虎王、御形、文月……渡面前是一个个的谜团。渡实在没心情就这么回家。他想找到揭开这些谜团的线索,那怕是一丁点也好…… 御形就是在那个废墟消失得无影无踪,或许在那里能发现什么线索。 到了工厂,渡发现昨天抬田所出去的时候经过的入口已经进不去了。铁丝网上的洞又被绕上了好几层铁丝,不让孩子们进去。渡从秘密通道进了工厂。 渡一进到中庭,昨天那场惨烈的战斗又浮现在了眼前。断成两截的球棒插在水泥地的裂缝中。满地的玻璃碎片无声地诉说着昨天御形的光波攻击之强。 渡站在了昨天御形和田所战斗的地方。昨天寄生在田所体内的魔物或许还在这附近。渡心里很紧张。 突然,渡眼前闪过一道亮光。 “?……” 从水泥地的裂缝中顽强地钻出来的野草随风摇摆。离渡的脚边不到一米的地方的草丛中,隐隐约约地泛着光亮。 (大概不是碎玻璃,就是小孩们扔下的空罐子吧。) 渡刚想到这,那东西又闪了一下。 (不对!) 那不是廉价的玻璃能发出的光芒。 (对了!是那时……) 渡想起了御形扣在田所眉间的那颗宝玉。 (就是那个光芒!) 渡蹲下来,将身子探进草丛中。突然,一道光芒直射入渡的双眼。 那是一只有小弹珠大小的玻璃珠。不,说“玻璃”实在是不足以形容那耀眼的光芒。 “是水晶吧……” 不知道这是不是御形昨天用的那颗宝玉。渡伸手捡了起来。玻璃珠沉甸甸的,在手掌中发出淡淡的蓝绿色的光。 5 这时,微微的铃铛声在渡的耳边响起。 “?……” 渡抬起头。 (是昨天的铃声!狼就在有铃声的地方!) 渡的心跳一下子激烈起来。 突然,传来一声东西掉在水泥地上的响声。 “!……” 渡猛地抖了一下。这地方除了自己应该没有别人。不,万一昨天那场决斗被人知道了,负责管理这里的人进来检查了怎么办。 (糟糕!) 渡刚要离开,又传来了一阵东西在水泥地上滚动的声音。 “?……” 一个被踩扁了的空易拉罐滚到了渡的脚边。铝罐和水泥地摩擦,发出刺耳的响声。 “?……” 易拉罐不停地滚着。紧接着,另一个易拉罐又从相反的方向滚了过来。 (不是风吹的!) 易拉罐滚动的声音越来越多。一个易拉罐仿佛是活了一样朝渡飞了过来。 “啊!” 渡一弯腰,避了过去。易拉罐不是人扔出来的,而更像是拥有自己的意识,仿佛因为怨恨被人抛弃在这里而自己飞了过来。 渡躲过了一个易拉罐,却有更多的易拉罐飞了过来。 “啊啊!” 易拉罐无情地打在渡的身上。渡举起双臂护住头部,跑了起来。 离开中庭之后,易拉罐的攻击也停止了。有人在这里等着渡。那人正在一边偷偷笑着,一边把渡逼到这里。 渡想赶紧钻进秘密通道。但秘密通道前却站着十多只狗,等着渡的到来。渡马上看出这些狗并非家犬,而是野狗。那些狗一看到渡,马上低鸣起来。渡急忙寻找周围能当作武器的的东西。 两米之外有一根铁管。只要腿没发软,应该能在狗扑过来之前捡到。但狗群已经摆好了架势,只要渡微微一动,马上就会飞扑过来。汗水划过渡的额头落了下来。 渡的脚刚一动,一只黄褐色的狗就扑了过来。渡在地上一滚避过了迎面扑来的狗之后在起身的同时抄起铁管径直朝下一个冲过来的黑狗打去。黑狗的脑袋结结实实地挨了一棍,呜呜叫着躲到了一边。狗群发现渡拥有武器,警戒起来。渡举着铁管,穿过低吼的狗群,朝着秘密通道那边挪去。 这时,突然传来了一声狼嗥。 (果然!那只狼也在!) 狼嗥对于狗群来说就像是不可反抗的命令。狗群听到狼嗥纷纷露出獠牙威吓着渡。 渡下决心强行突破。逃跑的路径只有秘密通道一条。 “哇──!” 渡大喊着挥起铁管冲了出去。 身后有几头狗追了过来。渡将一只从前面扑过来的狗击落在地。但狗群丝毫没有胆怯。一只狗从后面扑过来,前爪已经搭在了渡的肩膀上。狗的叫声就在耳边响起。 “哇─!” 渡向前一倾,将狗甩了出去。秘密通道就在眼前了,然而要钻进去需要花不少时间,自己肯定连前腿还没踏进去,就已经成了狗群的食物。 (出不去了!) 渡突然觉得嗓子发干喘不过气来。周围荒无人烟,就算大声求救也不会有人听到。田所也是因此才选择了这里当作对决的地点。 狗群仿佛看破的渡的恐惧,一齐扑了过来。渡挥起铁管。铁管因为汗水而打滑。 一只狗扑在了渡的胳膊上。 “啊啊!” 犬牙的尖利透过了校服传到皮肤。其他的狗咬住了铁管,铁管顿时脱手而去。 “可恶!” 渡使劲一挥,甩掉了胳膊上的狗,同时却被另一只拌到,整个人趴在了地上。狗群决不会放过这个机会,一齐扑过来。 “哇──!” 渡下意识地用手护住脸。而手中正好握着刚才捡到的玻璃珠。 叮──! 玻璃珠突然放出蓝色的光。扑来的狗群的叫声突然消失了。 “?” 渡透过面前手臂的缝隙看着狗群。狗群害怕地向后退去。 (发生什么了?) 渡这时才注意到手里的珠子在发光。 (光?难道那些狗害怕这光?) 狗群只是在远处围着渡,并没有攻过来的意思。渡觉得珠子的光芒可以驱散狗群。但珠子的光芒不知会在何时消失,万一光芒消失了,狗群还会扑过来。渡举起珠子,爬着进了秘密通道。 渡害怕自己进去之后狗会冲进来,小心翼翼地脚先进去,确认狗不会扑过来之后,一口气爬了进去。 从秘密通道出来,渡使出全身的力气逃离了工厂。 回过神来,已经回到了熟悉的小镇。渡扶着街角的邮政信箱停了下来,汗水顺着脑门一直流到下巴,一滴滴地落下。大口喘息着伸手一看,玻璃珠已经不再发光了。 (第七章 大写M 完)
好冷。巧醒了过来,发现青波的手贴在自己的脸颊上。 “哥哥,到啦。到姥爷家啦。” “到了啊。” “哥哥睡得真香。我叫你好几声了。” “下车吧。” 从车上下来,面前是一扇石门。踏进石门,一股甜甜的香味传来。 梅花。 一棵高大的梅树,必须抬头才能看到树顶。树干也很粗。红色的梅花满满开了一树,香气袭人。 这棵梅树我见过。 无论是满树的鲜红还是袭人的花香,巧都记得。好久之前,自己曾站在这棵树下。在雾气之中,红色的梅花发出香气,静静地开放着。早春时节开放的梅花的香气,和寂静的空气,从记忆深处浮现出来。 “巧,你来啦。” 听到有人在叫自己的名字,巧回过头。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进入了自己的视野。雪白的头发。头发下面,是一张晒得黝黑的大脸。鼻子和眼睛也好大。只有花白的胡子下面那双嘴唇端端正正的。 “青波,巧,快跟姥爷打招呼。” 巧没说话,点了点头。青波躲在巧身后笑着。 “这还是第一次见到青波呢。嗯?在笑什么?” “姥爷像是这棵梅树变的树精一样。” 青波一指梅树。 “高高大大的,干巴巴的,啊,只有头发的颜色不一样。” “树精啊,你可真能想。” “青波有意思吧。这孩子说话可好玩了。不过在聊天之前,咱们得先把行李从车上搬出来。明天早晨剩下的行李就都来了,所以今天得先把今天这些收拾好才行。从今天开始,你们两个都在自己的房间睡。” “就是,房子是旧了点,就称屋子多了。” 青波欢呼了一声。巧肩膀上背了一个很大挎包,又转过身看向祖父。 他就是井冈洋三。个子比想象中的矮。 祖父也看朝自己看过来。视线交汇。深褐色的瞳孔。 巧转过脸,走开了。一边走,一边想起,这个瞳孔的颜色也有印象。 巧分到了一个二楼南向的房间,大概有十二平米。 窗外就是院门旁的梅树和远方的群山。山上的白雪看起来比刚才更加鲜明了。 来这之前,自己和青波挤在一个十二平米的房间里,两人中间用一条帘子隔开。这次有了自己的房间,说不高兴是假的。巧悠闲地环顾着自己的房间,的确,墙和天花板都很旧。旧门因为门锁生锈而换了新的,雪白的,看起来很扎眼。巧深深地吸了一口从窗户流淌进来的梅花的香气。 敲门声响起。 “巧,房间如何,还喜欢吗?” 来人是广。看到巧换好了运动服,广直眨眼睛。 “换衣服干什么?” “跑步。” “现在?” “屋子都收拾好了。所以……” “不用这么着急去训练吧。累了就别勉强。” 巧没有回答。如果今天不跑的话,明天身体就会变重。尽管不是很明显,但确实会变重。不是说体重增加,而是说肌肉会变得松弛下来。巧很讨厌翘掉训练后,肌肉的松弛感。但是,巧觉得高中忙于美术社团的爸爸不会理解这种感觉,也没必要跟他解释。 “嗯,来到新的环境,去适应一下也是好事。说回来,这味道真香。” 广也深深吸了口气。 “巧,田地那边有一小片林子吧,能看到林子后面的那栋楼吗?那栋奶白色的。那就是新田东中。你四月起就上那个学校。” “我知道。那个学校的棒球队可不怎么强。去年县大赛进八强就是最好成绩了。去年当主力三年级学生一毕业,今年的实力会下降吧。据说今年区大赛都危险。” 广轻轻咳了一声。 “你查了啊。” “毕竟是自己要加入的队。没人告诉我,就只能自己查了吧。” “弱队的话,还真是屈才了呢。” 巧摇了摇头。 “但是,连区大赛都危险的话,就更别提全国大赛了吧。” “能去。” 巧关上窗户。梅花的香味消失了。 “与其去那种随便都能晋级全国的队伍,不如去这种因为我的存在才能晋级全国的队伍。” 广吸了口气。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说不出话来。广知道,这不是儿子随口开的玩笑,也不是在逞强。只要跟棒球有关的事情,巧永远是认真的。 “爸爸,别一脸那样的表情。” 巧很少笑出声来。 “你看,白虎队也不是什么强队嘛,还不是连中国地区大赛都参加了。虽然半决赛输了。” (因为你才晋级中国大赛的啊。) 思及此,广嘘了口气,嗓子里这才好受点。 “怎么不告诉我呢?” 巧正面看着广,脸上的笑容已经消失了。 “你是说中学的事?不,我们没想那么多。” “我是说姥爷。” 巧转过头去。好像在眺望着远景一般,眯起眼睛。 “为什么不告诉我,姥爷以前是高中棒球的教练呢?他不是还挺有名的吗?井冈洋三带着新田高中参加了十次甲子园,春天四回,夏天六回。自从十四年前他辞去教练之后,新田高中就再也没去过甲子园了。” “连这个都查了?” “还不是因为没人告诉我。” 广刚想从裤兜里拿烟出来,但急忙又握紧拳头忍住了。自从得病以来,已经决心每天只抽三根了。 “不是有意瞒着你的。都那么长时间了,觉得跟你没什么关系。” “有没有关系是我说了算吧。” 巧戴上帽子,身体向前伸着。手掌毫不费力地贴上了地面。做了两三次屈伸运动之后,巧又调了调帽子。 “我去跑步了。” “巧,再陪爸爸说会话吧。” 巧的手搭在门把手上,回过头来。 “我忙着呢。” “别说得跟个中年职员似的。” 广苦笑着,朝前走了一步。 “ 爸爸和妈妈结婚的时候,姥爷是最反对的。他应该也考虑了很多。大概他一天到晚在棒球队里看惯了那些高高大大的运动员,我在他眼里就会显得格外靠不住吧。当 时简直吵得不可开交,最后姥爷连我和你妈的婚礼都没参加。虽然婚是结了,但妈妈好像还对姥爷很是不满。她说,姥爷天天光想着棒球,完全不顾家里。总之,结 婚之后她基本上就再也不怎么见姥爷了。当然,又是跟着我的工作搬来搬去,青波也老是生病,忙得脱不开身也是原因之一吧。但是,你呢……” 广咽了一口吐沫。巧握着门把手,一动不动。 “你是跟姥爷一起住过的。就是青波刚生下来那阵。你妈产后身体不好,青波也只能待在保育箱里面。我每天忙工作脱不开身。就快走投无路的时候,姥爷来了,把你领了回去。嗯,那时候姥姥还活着,抱着你可高兴啦。” 巧小声说了一句什么,广听起来好像是“大人…”什么的。 “嗯?你说什么?” “不,我是说,你们大人还真是的,我想知道的事偏不告诉我,跟我无关的事情倒是啰啰唆唆说个不停。我去跑步了。” 细高的巧消失在了门外。 广把两只手插在口袋里站在那。右手不自觉地握紧了烟盒。 一出屋,院子里一股烧柴的味道随着梅花的想起飘了过来。巧来到后院,听到了哔哔啵啵的声音,眼前腾起一道烟柱。 洋三在浴池的炉口前,向炉子里扔着柴禾。巧走进后,洋三问:“跑步去?你怎么知道我在这的。” “猜的。我好像记着姥爷喜欢用柴禾烧洗澡水来的。” “柴禾烧的洗澡水最舒服。看,这火烧得多旺。” 离进了一听,炉子里的声音更大了。火舌在炉膛里打着旋。 “姥爷,有件事问您。” “想问什么?烧洗澡水的方法吗?学这个可需要年月喽……” 巧蹲在了洋三身边。 “教我投变化球。” 洋三又捡起一根柴,塞进了炉口。镶了铁框的炉口里面,橘黄色的火焰呼呼地响着,像一只正在发出低吟的小兽一样。 “变化球?曲线球吗。” “曲线球。如果可以的话下坠球也要。” “学变化球做什么。目前你投出来的直球已经够用了吧。” “姥爷,你看过我投球?” “中国大赛(日本的中部地区,非中华人民共和国。)的半决赛。那次正好有事去广岛,顺便去看了你的比赛。” 半决赛。那姥爷也看到我最后那一打席了。 在广岛举行的那次中国大赛。第二场半决赛。白虎队迎战的是一支来自下关的叫做贝罗A的球队。 没 想到会在那场比赛输掉。第三局下半场由于德州式击球和队友的失误连失两分的时候都没想到会输。白虎队属于慢热型的队伍,对方投手也不是很厉害的样子。只要 抓住对方投球的规律,注意他的自然曲线球的话,应该能轻松攻略才对。事实上也是,到了最后一局也就是第七局上半场攻击的时候,三支安打首先扳回一分之后, 在一人出局一二垒有人的情况下轮到自己击球,巧甚至还想了想决赛的打法。虽然打击没有投球那么顺手,但只是把球打出去的话还是很简单的。对方投手的投球并 没有那么有力。只要再得一分,下半场再压制住对方就好。自己有这个自信。第一球是好球,第二三球都是坏球,第四球巧打了个界外,随后捕手叫了暂停,跑到了 投手丘上。 捕手说完之后,投手满脸僵硬地点了点头。 下个球能打到吧。 巧很确定。随后的第五球,内角直球。 少瞧不起人了。 巧踏出一步挥出的球棒挥了个空,侧腹一阵疼痛。两腿一软,巧倒了下去。 “好球!打者出局!” 巧摔了个屁蹲,捕手接到球之后站了起来,立即把球传向二垒,二垒手接球一碰跑者,比赛一瞬间就结束了。 下坠球?球在飞到手边的一瞬间坠了下去。 “跑者出局!比赛结束!” 主裁判洪亮的声音。 回到冈山之后,巧看了无数遍比赛的录像。无论是无安打无上垒的第一场比赛,还是三振了十个打者的四分之一决赛,巧都毫无兴趣。巧只是一遍遍地看着半决赛最后一打席自己那支笨拙的空挥。 “你觉得那是下坠球?如果从低位置投球的话,内角球也会自然下坠的。少年棒球里变化球不算数的,裁判已经判那个球算好球了。” “我被三振了。那球绝对是下坠球。快教我。” “不行。” 洋三一口拒绝。 “十二三岁怎么学变化球。下场只能是肘部受伤而已。只会投些个半调子变化球的投手可不算好投手。” “这个我懂。作为投手的能力我绝对强过他。无论是初中还是高中,都绝对没问题。” “够自信的啊。” “这是事实。” “那你这是来什么劲呢?” 因为我受不了。巧小声说,用很低沉的声音。 “绝不允许别人投出来我投不出来的球。” 洋三的手抓着柴禾,停在了半空。 “别说这些没用的。你管得着别的投手投什么球吗?简直是不合道理。” “管它道里道外。我学下坠球又没说要用在比赛里。只是想学而已,啊……” 洋三抓住了巧的右腕,巧一皱眉。 “巧,别太小看棒球了。别以为只要能投就行,傻孩子。你知道要想完全掌握下坠球,那训练量要给你的右肘增加多少负担吗?硬球都没碰过的人在那狂妄个什么劲。就为了你那点无谓的自尊心,想伤得再也握不了球吗?你现在只要把球笔直地投到捕手的手套里就好。” 洋三的手又抓住了巧的下巴。 “巧,有自信是好事。你也有那个资本。但再把眼光放远些看看。是现在马马虎虎学些变化球好,还是等身体长成了成个厉害的投手好。棒球啊,比你这种小毛孩子想象得要大得多,傻孩子。” 洋三手一推巧的下巴,巧的手下意识地向后支去。潮湿的土壤的触感从手心传来。 “快跑你的步去吧。” 巧站起来,轻轻拍了拍手上的土。 “姥爷真暴力。别凶人啦。” 洋三的后背突然一颤,紧接着咯咯地笑了出来。 “笑什么。” “你十年前说过跟刚才一模一样的话。” “十年前……” “是啊。那是你快三岁了的时候。有一次你拿着球过来,让我教你投曲线球来着。姥姥都惊呆了,你什么时候连‘曲线球’这么难的词都会说了。那时候你还特别喜欢舔球,把球舔得湿哒哒的扔过来,真拿你没辙。” “好了好了,都十年了,陈年旧事就别往外翻了。” 洋三还在笑个不停。巧转过身,把姥爷抛在身后跑了出去。 “出了大门向右拐,过一座桥,有个神社。这个距离刚好适合你。” 巧头也不回,只是向身后微微摆摆手。出了大门,一阵风吹来。梅树摇曳着,花香又飘了过来。 巧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另一个脚步声走了过来。 “爸爸。” 真纪子走到刚刚儿子蹲着的地方,也蹲了下来。 “你还是老样子,就对柴禾这么执着。” “当然。洗澡水就包在我身上了。” 真纪子低头看着炉口里的火焰。 “爸爸,刚刚巧在这?都说什么了?” “他求我件小事。不过我没答应。真纪子,你就别管那么多了。” 真纪子忙把塞进炉子的柴禾塞了进去。橘黄色的火星四处飞散。 “爸爸,能不能答应巧呢。虽然不知道他求你什么事了,不过他很少去求人的。不能答应他吗?” “不行啊。” 真纪子叹了口气。 “ 巧啊,他真的从来不求人办事呢。好像根本不想依靠别人似的。遇事都不肯跟我们商量。他啊,真的可想加入小联盟了。但是我跟他说家里钱不够,没答应。其实, 我是不想让他打球……你猜怎么着,他竟然自己拿着少年棒球队的申请书回来了,跟我说‘我要加入这支球队,让爸爸把名字签上就行’。名字和住址全都自己填好 了。根本没跟我们商量,他自己就决定了。那时候他才四年级,跟现在的青波一样。我真觉得就算不答应也没办法了。” “这可真了不起。” 真纪子喘了口气,挪了挪身子。 “哪了不起?” “小联盟用的是硬球吧。投手还是别那么早接触硬球的好。中学之前先用软球把肩膀练结实了才好。我是这么想的。” “快别说了。” 真纪子站起来,额头上微微渗了一层汗。 “快别说了。我可没说什么硬球软球的。我根本没说棒球。爸爸你还是一点没变。一天到晚都棒球、棒球的。以前就这样。比赛比家长访校优先,对选手的伤病比我发烧还上心。别提棒球了。够了。再也不想听你说棒球了。” 真纪子说完,把双手抱在胸前,又蹲了下来。 “你跟巧一样。” “嗯?” “结婚的时候,你不也是都是自己拿的主意嘛。无论是对象还是婚礼会场还是在东京住的公寓都是你自己拿的主意。你还跟我说‘爸爸你只管答应就行了’。那时候我脑袋嗡的一声。我的独生女儿的终身大事啊,怎么就这么说定就定了。” “我和阿广从高中的时候就在交往了。一般的爸爸肯定早就注意到了。可是你的心思根本不在我身上。跟你说你也肯定不会答应。阿广连棒球两个字怎么写都不知道,你怎么可能接受他呢。事实上不就是这样吗?你连我们的婚礼都没参加……” “是我太固执了。没看到你当新娘子的样子,实在是可惜。老太太也说了,‘本来当你只是球痴,没想到你还真傻了’。” 火焰中的木柴噼噼啪啪地烧着,火星四散。真纪子把头转向一边。 “跟柴禾的眼泪似的,不想看。” 洋三想起来,很久之前,还是中学生的真纪子说过同样的话。 “爸爸,我们一家子都搬来,你会不会打扰你啊。” “打扰?有什么打扰的。这儿孙满堂的日子,人家羡慕还来不及呢。” “哦,那不错。” 洋三身手摸着女儿清爽飘逸的头发。 “你怎么想呢,后悔回来了?” 真纪子摇摇头。 “说真的,我有点不知所措。不知道能不能跟你相安无事,不吵架。但是现在我真庆幸能回来。这的空气太好了。” “空气?跟空气有什么关系。” 真纪子呵呵笑了。 “ 我是说青波呢。青波的呼吸道特别脆弱。城里的空气太脏了。到这之后他说,可以尽情地深呼吸了,可高兴了。新鲜的空气可以一直吸到身体的每个角落。单说青波 就够值了。而且阿广的工作也轻松不少,可以一起吃晚饭了。我说出来你肯定不相信,以前我们一家人聚在一起吃晚饭的机会一个月只有一两次。就算好不容易聚在 一起,阿广工作太累心情也不好,巧也一句话都不说,就我跟青波两个人在说话。但这之后就好了吧。我做菜进步可大了,大家一起热热闹闹地吃饭,青波的身体也 好起来,尽是好事了。” “青波啊……” 洋三转过头去。 “青波真懂事。” 真纪子开心地笑了。 “对吧。只要青波在,我就不寂寞了。有了烦心事,或者消沉的时候,只要一看青波,马上就能打起精神来。那孩子对人可好了。真是说体贴入微也不为过。他什么事都肯说,而且说话可有意思了,跟讲童话一样。” “那巧呢?” 洋三把木柴推到炉膛里边。 “刚才,你不是说就算告诉我我也不理解吗?他会不会也在这么想呢。自己是这么喜欢棒球,但就算跟妈妈说了也没用。” 真纪子抬头看着天空。嘴里低声叫了声巧的名字。 “巧没那么软弱。我怎么想都跟他没关系。跟个大人似的。不依靠任何人,只相信自己。我很佩服他这点,简直有点难以置信。” 真纪子轻轻用手抹了一把脸。被火光照着的面容比白天看上去老了好多。 “这种耐得住孤单的性格,挺适合当投手的。” “ 一旦觉得孤独了,就当不了投手了。真纪子,面前有捕手,背后有七个野手,这才是投手呢。站在投手丘上,无论是啦啦队还是球员席都能看得清清楚楚。场上没有 比投手丘更能意识到队友存在的地方了。只有自己奋力投出去的球被打者打回来的那一瞬间,投手才会意识到自己是孤独的。” “好好好,我知道我知道。棒球的话题就到此为止吧。巧也应该也知道这些。” “当妈的都不知道,儿子就更不知到了。算了。洗澡水也烧得差不多了,快叫阿广洗澡吧。” “还没天黑就洗澡?” “能在天黑之前泡着柴禾烧的洗澡水,赶紧享受享受吧。” “爸爸,所以才特意这么早就烧水的?” “嗯,算是吧。算是谢谢阿广收下我这个不听话的女儿。虽然份感谢送得晚了点。” “啊,真讨厌。” “妈妈。” 突然,青波跳到了真纪子的后背上。 “啊,青波别吓唬人。” 真纪子转身抱住了青波。 “妈妈,哥哥在哪。又去跑步了?” “是啊,你不是知道哥哥每天都跑步吗?” “我也想跑步。啊,快看,像螃蟹似的。” 青波指着柴禾说。 “螃蟹?青波想象力真丰富。” “嗯。姥爷,这栋房子真好。有好多好多好玩的东西。啊,妈妈,我在院子里看到款冬了。快来,我指给你看。” 真纪子被青波拉着站了起来。 “可漂亮可漂亮啦。绿绿的直泛光。” “是嘛,青波真行。” 真纪子和青波一走,洋三又变成了一个人。木柴在火焰中崩落。远处传来青波的笑声。 (第二章 梅树旁的家 完)
1 田所口中的医生,实际上是他一个亲戚。 田所的父亲也被医院叫去。田所的父亲是本市最大的一家建筑公司的经理,渡自然而然地在脑中构思出了一个“田所的父亲”的形象,见面之后发现自己的想象和现实差距也不是很大。 田所父亲笑着说:“真没想到,竟然还有人能把健打成这样啊……” “辛苦你啦,快回家去吧。” 渡听到田所父亲这么对自己说,总算松了一口气。本来以为他会把这件事会闹得沸沸扬扬,把警察和学校的人都招来问个清清楚楚,但好像他并没有这么打算。他连对方是谁都没问,渡也没主动跟他提起御形。 “那我先走了。”渡说完,离开了医院。 出门的时候,他还听到门里面传来田所父亲的声音:“嗯,好好,这点小伤不来医院放着不管也能好。” 直到走进家门,渡那股兴奋劲也没下去。 渡把这三天以来的所有事情串起来,发现不寻常的事情的确在不断发生。 长相跟虎王一模一样的御形转到班里…… 当晚虎王本人出现了…… 虎王充满谜团的话…… 还有今天御形跟田所的对决……那时田所的神色绝非人类…… (之后御形去了哪里呢……) 被御形的光波掀倒之后就失去了知觉,记不清楚了。渡又想起来昨天跟踪御形的时候发生的事情,那时御形也是转眼就不见了。 (然后就遇到了文月……) “啊!” 渡想到文月,连忙把手伸到了校服裤子的裤兜里。一团柔软的布的触感传来,显然不是渡自己的东西。 “糟啦!” 渡从裤兜里拿出来的,原来是那条沾满油污的手绢。 2 “妈妈,怎么才能洗掉油污呢?” 渡问正在厨房做夜宵的妈妈。 “油?什么油啊。” “自行车上的油。” “行啊,妈妈明天洗好给你。” “明天哪行啊,今晚我自己洗,快教我。” “这是哪阵风,又是要预习又是要自己洗东西,上中学了就是不一样啊。”妈妈开玩笑似的说。 “快教我啦。” “家里不是有洗涤液吗,直接把洗涤液涂在油渍上,轻轻搓一搓。然后泡到温水里,再洗一次。” 渡赶紧跑到洗手池开始洗了。妈妈中途来看了一次,渡赶紧把手绢藏了起来,总算没被发现。 油污非常难洗,渡一边洗一边想明天要怎么把手绢还给文月。如果在教室里直接给她,不知道会招来怎样的风言风语。放学后走出校门的时候给她也不合适,毕竟还有很多同路的同学,也很有可能被人看到。结果只好决定等到四周没有别人的时候再还给她。 搓了将近半小时,污点终于不见了。但是因为太使劲,大拇指根部搓得红红的,一阵阵地刺痛。 手绢洗完之后,就是怎么弄干的问题了。得在明天早晨之前弄干。总之,今晚先晾在窗外,如果明早干不了,就用烘干机烘干。渡一边这么想着,一边拿着晾衣绳和塑料夹回到自己的房间。 渡打开窗户。前几天还圆圆的月亮如今已经缺了一角,院子里的樱花在月光的照耀下发出青白色的光。 挂在屋檐下的手绢也在月光下染了一层白色。手绢的白色和文月白皙的皮肤逐渐在渡的头脑中重合。龙神山在夜色渲染下批上了一层蓝灰,渡将目光移向文月家那边。差不多到了樱花凋谢的时候了。 花瓣从街边的樱树上飘落,乘着夜风,飞向龙神山。 渡呆呆地看着如同小雪般飘落的樱花,叹了口气。闭上眼睛,树叶在夜风中摇动的声音抚摸着自己的心房,渡感觉舒服极了。 突然,一声狼嚎盖过了树叶随风轻摇的沙沙声,渡猛然睁开了眼睛。 (又是那匹狼。) 渡想找到声音的来源。他从窗户中探出头,在视野所及范围内寻找着。 街边的樱树上有一个影子在动!从一棵树跃向另一棵树,最终停在了渡家门前的一棵树上。 (是人!) 樱花在他背后发出青白色的光,衬托出一个人影。渡紧紧盯着那人微微反射着月光的双眼。 (虎王!) 渡几乎把整个上半身从窗户里探出来,喊道:“虎王!” 一阵强风吹来,在地面的花瓣中掀起了一阵阵波浪。被叫的人没有回应。 “虎王!” 渡又叫了一次,那人却从树上跳下来,转身朝着渡家相反的方向跑去。 “虎王!” 狼嚎声追着那个背影向远处跑去。 3 渡冲出玄关,跨上了平时买东西时骑的小自行车。 (一定要见到虎王!) 渡出了院子,朝着人影离开的方向骑去。 “你去哪?”妈妈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俊家!马上回来!” 随口扯了个谎竟然用了俊的名字,渡稍微郁闷了一下。 到了一个十字路口,渡来了个急刹车。 “虎王……在哪边呢……” 渡嘴里嘟囔着,一边环视了一下四周。街上没有行人。空中飘下了一片花瓣,落在了渡的头上。 突然,渡头顶的路灯熄灭了。 渡吓了一跳,四周一下陷入了黑暗。紧接着,右手边那条路上的一盏路灯灭了。接着,又是一盏。 (在召唤我走这条路吗……) 渡拐向右边,在黑暗中缓缓蹬着自行车。这条路是通向渡曾就读的小学——龙神小学的路。直到一个月前还在每天经过的地方,到了晚上竟然呈现出完全不同的样子。以前走在这条路上的时候,心中总会充满对新的一天的期待,然而如今摆在渡面前的路伸手不见五指,仿佛前方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一般。 学校的校门出现在自行车车灯微弱的光亮中。渡将自行车停在了校门前,下了车,隔着校门向里望去。除了学校一楼亮着两三盏灯,操场上一片漆黑。但是比起初中,渡对这里可是熟悉得多。就算在月光之中,也清楚地知道四周的环境。 曾经,当自己还相信学校就是整个世界。曾经,以为这样的日子回持续到永远……这片操场上,留下了当时的回忆。 不知道是不是风的缘故,操场一角上,秋千的锁链发出哗哗的声响。 空无一人的操场传出秋千的声音,渡心中一阵发毛。 声音规则地持续着,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很显然有人在荡着秋千。最终,对虎王的挂念战胜了恐惧。渡环顾了一下周围,纵身翻过了铁栅栏,跳进了操场。 月隐于云,渡身边仅有的光亮也消失了。行走于黑暗之中,就算明知前方没有障碍,也会不自觉地放慢脚步。 秋千的声音依然没有停。 大概走了二十来步,就隐约看到了水泥墙前面的秋千。上面的确有人。值夜班的老师不可能在这个时候来荡秋千。最重要的是,体形的大小差得太多。 渡刚想招呼一声“虎王”,就听到了那耳熟的铃声,之后秋千也停了下来。渡闻异也停下了脚步,不再向前走。 “哧哧哧……” 渡听到一阵沙哑的笑声。笑声毫不掩饰轻蔑。 “谁?” 渡小声问道。 “哧哧哧……” 又是一阵笑声。 (怎的瞧不起人!) 渡生气了,虎王就算开玩笑也得有个度。 (来回来去地折腾人,这叫什么态度啊。) “虎……” 渡刚说了一半,只见人影一踢秋千的座板,朝校舍奔去。 “等等!” 渡朝人影追去。 在黑暗中迈出的每一步都不踏实。渡忘了校舍跟前的花坛,脚绊在了花坛的砖沿上,结结实实地摔在了三色堇和春番红的花丛里面。 “哇!” 或许是被渡摔倒的声音所惊吓,校舍旁边养殖小屋里的鸡一齐躁动起来。 校舍旁的小屋里,养了五只鸡和五只兔子。鸡的尖叫越发激烈,仿佛在恐惧着什么。紧接着,传来了几阵扇动翅膀的挣扎声,和东西撞在小屋周围的铁丝网上发出的声音。 渡站了起来,慢慢靠近小屋。鸡的声音消失了。 渡伸手摸了摸铁丝网,发现铁丝网上破了一个大洞。鸡和兔子全都一动不动。渡探头朝屋里看去,看到屋里趴着的东西站了起来,将头转向了渡。渡看不出来那是人还是动物,只看到对方的脖子附近似乎耷拉着什么。 月亮再次从云层中露出头来,就算披上了一层月光,屋里的影子依然难以辨别。但是,耷拉着的东西却能看清除了。无力地垂下来的肉体长着雪白的羽毛。那是一只被渡他们称作“古奇”的母鸡。渡马上意识到,古奇脖子上那一道红黑色的,原来是血迹。 渡与叼着古奇的动物四目相对。暗金色的双眼毫不掩饰地射出凶光。渡一边使出浑身的力气不让膝盖发抖,一边后退了一步。它不是影子,而是黑色的野兽。 那是一只胸前长满银毛,其余部分被黑色体毛覆盖的狼。 “哇─!” 不断后退的渡又被花坛绊倒了。 (就是它!虎王现身那天的狼嗥,还又从文月家回去的时候袭击自己的都是它!) 狼张嘴吐掉了古奇,发出了低吼,露出了沾满鲜血的獠牙。 “哧哧哧……” 渡又听到了笑声。笑声的来源就在饲养小屋屋顶。 “哧哧哧……战部渡……” “……?” 渡抬头看向屋顶,同时不露声色地继续警觉着狼的动向。屋顶上的确有人。 铃铛声又响了。铃声仿佛从屋顶上的人那传来。 狼又发出低吼,渡再度进盯着狼不放。 “魔界之耻……就由我来洗刷吧……” “嗯?” 声音很像虎王。但那没有抑扬的语调却更让身陷狼口的渡心生波澜。 “等着被狼虎吃掉吧。” 那只被称作狼虎的狼从铁丝网的洞中呲着牙探出头来。 “啊!” 渡保持着摔倒的姿势不断向后退。 “谁在那!” 有人在校舍正门喊。 手电筒的灯光在黑暗中闪动,不断寻找着渡的位置。大概是值班的老师听到了外面的声音,出来查看了吧。 渡瞄准狼的目光离开自己的那一瞬间,朝着操场拔腿就跑。 “谁!” 老师的手电筒照向渡。但是,远比老师更加可怕的东西正在追着自己。渡很清楚地感觉身后有一人一狼正在不断迫近。 还差十米就被追上了,这时,渡看到了那面白色的水泥墙。渡一口气向上跳去。紧接着身后的狼一声低吼也跳离了地面。就在狼牙几乎碰到渡的脚的时候,渡翻过了白墙,落在了对面。 渡险些没站稳,但还好勉强没有摔倒。渡一边继续在杂草丛生的荒地里向前跑,一边后悔刚才没向值班的老师求助。 身后传来脚步声。 (来了!) 背后的脚步声远比正面的敌人更能激起恐惧。 (要被狼吃了!) 渡顿时置身于从未体验过的恐惧之中。 身后的脚步声远比渡跑得快。渡几乎是咬着牙才忍住没吓得哭出来。如果张嘴,发出的一定是恐惧的叫声。还差一点就要忍不住大喊出来了。路灯的光出现在了渡不断上下晃动的视野之中。 (跑到那就得救了!) 刚有这种想法,渡身后的脚步声突然变大,之后扑向了渡的后背。 “啊───!” 渡被扑倒在地。 “啊啊──!” 渡以为自己就要被吃了,疯狂地挥舞着双手。 “哈哈哈……” 来者并不是狼。但渡还没认识到这点,依旧拼命挥舞着。 “渡,快住手!是我!” “嗯?” 渡停下了手上的动作。渡从眼前的指缝中看到了虎王的脸。 4 “哇!” 渡一脚踢开虎王,向后退去。 “好疼。” 虎王在草地里翻了个身。渡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准备向前丢去。 “别过来!” 渡大声喊。虎王就这么保持着要站起来的姿势坐在地上。 “别举着石头,怪吓人的,快扔了。” “少废话,狼去哪了!” “狼?这有狼?” “别装傻!” 虎王像受了委屈:“我道歉……我只想稍微吓吓你嘛。” “稍微?你那也叫稍微吗?不断把我拖向险境还……” 渡气得声音发颤,话梗在喉咙里什么也说不出来。 “快冷静下来。” “……说,你到底是谁!” 渡失声喊道。 “是我啊,虎……” “胡扯!你根本不是虎王!” “……渡,你怎么了?我刚才刚要求去你家,看到你出门才追上来的。倒是你,竟敢踢我!” “……” 渡头顶的血逐渐退了下来,举过头顶的石头也放了下来。 “你……真的是虎王?” 虎王看着渡。 “嗯嗯……伦家素日美子。” “?” “哈哈哈!” 虎王笑了。 “给我好好回答!” 虎王不笑了。 “那你眼中看到的我又是谁呢?” “……你是……我看到的是虎王。” “那我就是虎王了。这回没问题了吧?” 渡手中的石头落了地。 “既然你是虎王,那刚才那人又是谁?御形又是谁?你又是为什么来这边的?” 渡把心中积攒的问题一口气全问了出来。 “等等等等,出什么事了?什么刚才的人?那个叫御形的又是怎么回事?” “御形不是你吗?明明就是长得跟你一模一样……” 虎王皱了一下眉头。 “一样……你遇到了长得跟我一模一样的人?” 虎王的表情沉了下来。 “在哪?在哪遇到的?” 虎王一下子抓住渡的手腕,由于用力过猛,疼得渡呲牙咧嘴。 “好疼!” 虎王松开了手。之后自言自语似的说:“原来他来这边了……” “来了?谁?” “他都跟你说什么了?” 虎王盯着渡问。 “倒也没说什么……” “他住哪?快告诉我!” 这回轮到虎王穷追猛打了。 “虎王……” 渡觉得,自己身边一件又一件怪事的原因应该就在虎王身上。 “虎王,算我拜托你了,好好跟我讲讲嘛,突然转到我们班的人是不是就是你?” 虎王摇摇头。 “不是你?” 虎王又摇摇头。 “到底是不是啊!” “我也不知道啊!我只知道,我在这边只有晚上才有意识的。所以现在的我才是真正的虎王。” “那白天呢?难道白天你就变成御形了?” 虎王没有回答,只是默默地望着远方的灯光。 “我必须赶快见另一个我!” “另一个……?” 这时渡突然发现虎王的右臂流满了血。 “虎王!” 渡抓过了虎王的右手,那是一道刀伤。虽然看起来流了不少血,但伤口已经干燥结痂了。 “怎么受这么重的伤!” 虽然在问虎王,但渡心里却疑团顿生。 (这道伤,跟御形被田所用匕首砍得伤口一模一样!) “怎么受的伤?” “我也不知道啊……醒来之后就在不停流血。” 渡看着虎王的上,只要一想到虎王所面临的危险,渡的心里就一阵阵的发紧。 “来我家吧,我让妈妈做了夜宵,你胳膊上的伤口也得处理一下……” 渡明白,至少刚刚袭击自己的,不是现在这个虎王。 “伤没事,倒是肚子饿得不得了。咱这就走吧!” 两个人刚抬腿,远处就传来了一声狼嗥。 “就是那只狼!它还在附近!” 渡刚反应过来,虎王就已经从腰里把剑拔了出来。 “虎王!” “嘘!” 虎王做了个噤声的动作,然后低声说:“你马上跑回去!绝对不能停下来!” 虎王嘴上说着,眼睛却在搜索者看不见的敌人。 “听好,明天晚上到那座山西面的樱花树下等着。” “龙神山?” “快跑!” “虎王?” “别担心我!快跑!” 虽然渡很想和虎王一起行动,但是虎王态度坚决,不容自己反抗。 渡看着虎王,退了两步,又退了一步,一甩头,向前跑去。 背后传来虎王奔跑的声音。 (第六章 黑暗中 完)
原作:あさのあつこ 翻訳:dgwxx 越过了大蛇岭,山坡上还有残雪没化干净。右边是雪山。左边,是深谷。 “眼瞅三月都过去了,还没化呢。” 巧坐在副驾驶的位子上,朝窗外看着。白雪很是耀眼。 “咦,雪?在哪?” 青波坐在后排,迷迷糊糊地说。他刚刚还枕在妈妈的膝盖上睡觉呢。 “哇!是真的。爸爸,停车,快停车。” 爸爸,妈妈,巧,青波四个人乘坐的私家车停在了白色的隔离带旁边。 巧小声咂了一下嘴。早知道不提雪就好了。 一个小时之前,青波说觉得晕车。没一会就恶心、要吐。所以,一家人在路边的小餐馆磨蹭了半个小时,直到青波好受一些之后才出发。刚才喝的橘子汁那甜腻腻的味道现在还留在嘴里。 “青波,快把衣服穿上。不然又要发烧了。” 妈妈真纪子手里拿了件淡蓝色的夹克追着青波。青波喊着冲上了山坡,脚上一滑,摔在了雪地里。 真纪子急忙喊道:“青波,摔着了?别闹了,小心感冒。” “没事。妈妈,冰凉的,真的是雪啊!” “小心感冒。好歹马上就要上四年级了,看个雪还大惊小怪。” 巧听着妈妈和弟弟的对话,慢吞吞地下了车,面对山谷,舒舒服服伸了个懒腰。巧尽情地舒展着胳膊和后背的肌肉。真舒服。在狭窄的副驾驶座上挤得僵硬了的身体舒展开来。巧深深吸了一口气,舒展着身体。 “巧,你又长个了。” 爸爸广走到巧身边,点上一根烟。 “比你妈都高了。马上就赶上我了。” 身高?我都一米六七了,爸爸。去年夏天超过了妈妈。六年级这一年,我可是长了九厘米呢。 巧本来想这么说,不过这么多数字实在是绕嘴。 “四月份就上中学了。” 巧就说了这一句,又吸了口气。 “上中学啦。” 广低声重复了一遍,缓缓吐了一口烟。 一阵微风吹来。温暖的风。烟横着飘了过来。 “巧,看,有意思吧。” “烟有意思?” 广摆了摆夹着烟卷的手。 “不是不是。是这座山。山上的雪还没化,谷底已经是春天了。” 巧扶着隔离带,向谷底望去。 很多叫不出名字来的树随风摆动。虽然有的树已经长出了翠绿的叶子,但绝大多数的枝条依然光秃秃的。 谷底有一条河。有哗哗的流水声传来。这条河大概是雪水汇集而成的,泛着冷冷的青绿色,毫无生气。 眼前的景色实在无法让人感受到春天的气息。 广 看着儿子的脸,仿佛想问些什么。巧只是低头看着谷底的河,一言不发。巧不讨厌眼前的风景。无论是光秃秃的树枝,还是冰冷的河水,仿佛都在拒绝着一切杂质, 不但不令人讨厌,反而有些亲切。但是,巧不想把心里想的讲给父亲听。其他人也一样,不想让别人知道自己的想法。所以巧才一言不发地看着谷底。 “一到春天啊,树干的颜色就会变亮。每下一场雨,就会变得更亮。之后新芽马上就长出来,整个山谷都像是蒙上了一层薄薄的面纱一样。过不了多久,这里就会变成那样了。” 广手里夹着烟卷说。 “大蛇岭特别有趣。因为地形的关系,都到四月了山上的雪还没化,而山谷里的树却都要发芽了。” 巧知道叶子的颜色会随着季节变化,但树干的颜色还真是看不出来。 “我可不行。” “嗯?” “我可看不出来树干的颜色有什么变化。” 广眨了两下眼睛,应了一声。 “是啊。说的也是。你生在东京,又是博多又是大阪又是千叶,现在又来了冈山。你和青波都是在城里长大的。也难怪不知道树是怎么样的。” 巧歪头看着爸爸的侧脸。眼睛周围有一圈明显的黑眼圈。两鬓的白发很是扎眼。 “爸爸,你脸色真不好。” “是啊,从冈山的公寓出来都开了三个小时车了。是有点累了。” 才不是呢。巧在心里说,没出声。爸爸老早之前脸色就是这样了。 巧注意到爸爸的黑眼圈,是两年之前。那是搬到冈山之后差不多过了一年的时候。 不只是黑眼圈。原先厚实的肩膀耷拉了下来,下巴也变尖了。爸爸瘦了。 “你是不是哪不舒服?还是去医院看看吧。” “恩,最近有些太累了。等这一段忙完了就去。” “什么时候忙完呢?” “谁知道呢。” “你自己都不知道?” “不知道。做电器营销的,谁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头呢。” “自己的身体,多在乎着点吧。怎么也得去医院看看啊。” 巧记得爸爸和妈妈这么说过。但是,还没等到检查,去年的夏天,广就倒下了。肝功能严重下降。心脏也有些肥大。医生诊断说必须长期静养。 两个月之后广出院了。虽然体重增加了一些,但是黑眼圈还是没有消失。 今年春天,又是工作调动。父亲被调到了位于广岛和冈山县界的这个叫做新田的城市。是个人口连六万都不到的小县城。同时,也是广和真纪子生长的故乡。新田就在大蛇岭的山脚下。 “哥哥。” 一只冰凉的手抓住了巧的手腕。 “看,我团了个雪球。” 青波递过来了一个网球那么大的雪球。 “嗯,做得不错,投投看,青波。” “嗯。” 青波点点头,转身面向山谷这边,然后奇怪地说:“山上还有那么多雪呢,山谷这边已经是春天了。” 广和巧面面相觑。 “你怎么知道的?” 巧问。 “树的颜色多漂亮,看,直放光。” 一家人只有青波说方言。被青波一说,一颗枯树竟然马上就变得活灵活现起来。 “青波能看出来啊,真了不起。” 广佩服地说。青波咧嘴一笑,直直地伸出胳膊指着一棵树。 “看,那有只鸟。” 在远处一根树枝上落着一只红肚子的鸟。刚才都没注意到。那只鸟大概有麻雀那么大,既不叫也不动,就这么站在树枝上,随风晃动着。巧并没有像青波一样,凝视着这只融入风景之中的小鸟。 “啊,大概是山雀吧。” 广话音未落,青波就把雪球投了出去。圆圆的雪球划过一条弧线,打在了山雀落着的树枝上。鸟飞了。树枝晃动着。巧眯起眼睛看着枝梢。 “差不多该走了,再不走就天黑了。” 真纪子靠在车上。 “啊?这么快就走了?” 青波甩甩刚刚握着雪球的手,朝车子走去。 “青波。” 青波回头,看着哥哥。 “刚才你瞄准了投的?” “嗯?” “你瞄准了鸟投的?” 青波慢慢摇了摇头。 “没瞄准?” “没有。万一打到它了多不好。” “那你是朝着树枝投的?” “嗯。” 青波歪歪脑袋,哧的一声笑了。 “亏了不是哥哥投的。” “怎么说?” “因为只要哥哥想打那只鸟,就肯定能打到。哥哥一打,说不定就把那只鸟打死了。” “青波,巧,快来。” 青波像是被真纪子的声音牵着似的,飞进了车里。 巧转身面向山谷。风变大了。树枝上下摇动着。 自己能打到枝梢的小鸟吧。 高高举起右手,抬腿,踏步,尽情挥出右手。 “好球!” 青波从车窗探出身子,大声喊到。 好球?不,不是好球。 球擦过那只红肚子的小鸟的身边飞了过去。巧的脑中浮现出了一副这样的画面。巧咬着嘴唇,坐进了副驾驶的位置。 岭如其名,山路如同大蛇一般缠绕在山上。 “现在路铺好了,宽度也够两辆车会车的了。但是以前这路可不好走了。路又窄,有些路段还没护栏,经常出事。爸爸的爸爸和妈妈,也就是你们的爷爷奶奶都死在这。都十五年了。他们的车被一辆超车的卡车撞了,连人带车都翻下了山谷,可惨了。” 下山的路上,广说个不停。巧把手插到夹克的口袋里。那个口袋里总揣着一只棒球。软式棒球C号。这只球在冈山握了三年。 “马上就进新田市了。看那边山上那栋白色的楼,那就是新田高中,是爸爸妈妈的高中哦。” 巧把球夹在食指和中指之间,这是投指叉球的握法。中指沿着球表面的接合线握住,转动手腕,这是曲线球的握法。滑行曲线球是…… “真不得了。” 车里响起青波的声音。 “十五年前我还没出生呢吧。竟然在我出生之前就死了,实在不得了。” 真纪子笑了出来。披肩的长发摇动着。 “青波真大惊小怪。照你这么说,妈妈的妈妈也不得了,都死了九年了。” “不得了,都死了九年了,不得了。” 这回又轮到广笑出来。 “青波,你现在可就剩下姥爷了。” 青波沉默了一会,好像突然明白过来似的,把身子探到了前排。 “爸爸的妈妈和爸爸死了,妈妈的妈妈也死了,所以只剩下妈妈的爸爸了?” “没错。咱们以后就住在姥爷家了。看姥爷怎么宠你。” “说什么呀,咱家青波可是人见人爱的。对吧,青波?” 青波柔柔地笑了一声,作为回答。巧握紧了手中的棒球。 爸爸的妈妈和爸爸死了……瞧这减法算的。不过亏了妈妈的爸爸还在。我找他还有事呢。 顺着下山的路开了有一刻钟,新田市就近在眼前了。 这里虽然也有楼房和电视塔,不过绝大多数建筑物都是黑瓦白墙的住家。远处,可以清晰地看到白雪覆盖着的群山。穿过市区的河流倒映着蓝天,美极了。 好阴森的地方。 巧看惯了濑户内海明媚的阳光,眼前这个山脚下的城市仿佛一下子就成了黑红色的旧摆设一般,莫名地显得阴沉沉的。 “爸爸,你这次是左迁?” 青波又把身子从后排探了过来。车里静了下来。 “青波,你连‘左迁’都知道?” 广一边说,一边向右打方向盘。 “嗯,中本阿姨说的。问我爸爸是不是左迁来着。左迁是什么意思?是不是说搬到姥爷家住的意思?” “中本太太竟然这么说。” 真纪子咽了口吐沫。 巧微微一转头,看着妈妈脸。无论是尖尖的下巴,还是细长的眼睛,都跟妈妈仿佛是一个模子立刻出来的。尖尖的下巴上方,漂亮的双唇形成一个“一”字一样的形状。 同住一层职工公寓的中本阿姨跟真纪子关系该算是不错的。妈妈脸上毫不掩饰地露出惊讶的表情。巧把视线移开。 妈妈实在是幼稚。依中本阿姨的性格,左迁之类的词还不是脱口就说。倒是他儿子反而比她强得多。 巧和中本修在少年棒球白虎队里一直是投捕搭档。修比巧小一年,个子也不怎么大,只有骨气和肩膀的力量绝不输人。 “原田学长,你竟然搬家……” 巧告诉修要搬去新田的时候,修的脸一下就皱了起来,仿佛马上就要哭出来了似的。 “我还以为明年上初中之后能继续跟学长搭档呢。” “我也没办法,孩子不就是得跟着家长吗。” “学长怎么会跟着别人呢。能请你留下来吗?” 修用拳头抹了一把从眼角溢出来的泪水。 “我为了接住学长的球,苦练了多久,学长知道吗?” “你不练不就接不住我的球了吗。练习是为你自己好,少说得跟我欠你的似的。” “好过分……” 修低着头沉默了一会,突然抬起头来,自言自语似地说:“我去让我爸也调到新田。” 一到新田,巧就记起了修的话。 倒也不错,万一他家真决定搬过来,中本阿姨的表情倒也值得一看。 “笑什么呢?” 真纪子在背后严厉地说。 啊,怎么笑出来了。 巧急忙用手捂着脸颊。但是,回话的确是广。 “不,刚想起经理说的话了,正苦笑呢。‘原田啊,能回老家悠悠闲闲地工作,你可真是赚到了。可别忘了公司给你的恩情啊。’” “这恩情可真不得了。不过说真的,能回老家来,也挺不错的。” 真纪子用指尖敲了敲车窗。 “这空气跟城里的空气可是完全不一样。对青波的身体绝对有好处。” 青 波出生的时候早产,只有不到两公斤,还出现了极其严重的新生儿黄疸。住了三个多月的院。过敏性皮炎、发烧痉挛、肺炎、支气管炎、流感、急性肾炎。青波得过 的病十个手指头都数不过来。住在大阪的时候,架子上总摆着一包装了内衣裤和洗漱用具的“青波住院套装”,拿上就能去住院。 “青波,多呼吸新鲜空气,吃的饱饱的,快快让身体好起来吧。” “我本来就很好。最近都没跑医院了吧?” 青波把运动衫卷起来,搭在胳膊上抱着。 “噢,青波真了不起。” 真纪子鼓掌。车里的气氛一下子缓和下来。 巧闭起眼睛。眼皮沉沉的,睡意涌了上来。 (第一章 越过大蛇岭 完)
1 事情就发生在第二节课和第三节课之间的课间。 御形因为在从音乐教室回到班级的路上不小心撞了一下田所文太的肩膀,就被缠上了。 田所文太的恶行早就尽人皆知。今天这一撞,本来就是田所文太为了给这个新转来的酷酷的家伙一个下马威而故意制造的。 田所一行五人叫住了御形,打算教训他一下。而御形面对田所他们,连眉毛都没动一下。御形的这一态度更加刺激了田所的攻击本能。 “混蛋,少装蒜了!” 以前只要田所这么一吼,每次都是对方先被吓跑,但这次却不同。即使是面对身高一米七的田所,御形也毫无惧色。 “混蛋!” 田所说着刚刚抓住御形的衣襟,便看到御形抬起手朝自己打了过来。御形的拳头带着破空之声,结结实实地打在了御形的右颊上。田所随即飞了出去,咚一声撞在了身后的墙上,滑下来,摔了个屁敦儿。血从田所破了的嘴唇流了出来。 田所自己远比周围的同学还要惊讶。所有人都一动不动。只有御形,穿过围观的人群,走回了教室。 御形教训了田所,这个消息一瞬间便传遍了全校。可惜同学们并没有用看待英雄的眼光看御形,反而对他投以同情的目光,在他们看来御形并不知道将有怎样的灾难降临在自己身上。田所文太的哥哥田所健在这所学校上初三,是地位坚不可撼的老大。 到了午休,传言的内容就演变成了御形绝对会被报复。于是渡他们班门口马上就变得人潮汹涌,他们都是来参观这位敢于挑衅田所的勇者的。这件事情没有任何人向老师提及,虽然表面上的理由是害怕被田所报复,但肯定也有唯恐天下不乱的心理在里面。 就在众人的担心和期待中,下午第一节的社会课开始了。就在这时,发生了一件令渡意想不到的事情。 2 “谁愿意帮老师去资料室把日本地图拿来呀?”教社会的大岛老师说道。 “战部君,拜托你啦。” 突然被老师叫到,渡吓了一跳。 “是。” 说着渡站起来朝门口走去。 “一个人是不是拿不动呢……”大岛老师环视了一下全班说:“御形,你去帮他吧。” 全班一下子都把目光投向御形。御形抬起头来答道:“是。” 渡站在教室门口看着御形离开座位,朝自己走来。 “用这把钥匙开门,出来的时候别忘了把门锁好。” “好。” 渡从老师手里接过钥匙,在御形之前出了教室。 在到达一楼的资料室之前,渡一直走在御形前面。 (绝妙的机会!) 渡一边走一边想着怎么跟御形提出自己的疑问。 从二楼走到一楼的资料室这段时间比预想的要短。御形走到资料室门前,站住了脚步。 渡想用钥匙开门,但因为太紧张,手抖得钥匙都插不进钥匙孔。 (快冷静下来啊!) 渡一边在心中责怪自己,一边打开了资料室的门。 狭小的资料室中堆满了地球仪和地图卷,老旧的资料散发着一股霉味。 “老师要的地图在哪呢……” 渡刚拿起一卷斜靠着架子放着在地上的地图,地上就扬起一大股灰尘。 “哇!” 资料室中静得简直让人忘记身处学校之中。御形站在一个大号的地球仪之前,静静地看着上面亚洲大陆那部分。 渡心中的某个部分高叫着,催促他赶快向御形开口。渡看向御形。尘埃逐渐落定的屋子里,仿佛挂了一层白色的纱,显得朦胧起来。 (快说呀!这种机会不会再来了!) 心里着急,话却卡在嗓子里说不出来。渡鼓足了全身的力气和勇气说道:“你打架真厉害。” 渡从没想到要这么说,但话却已经脱口而出。渡说话的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资料室里面听起来却异常清楚。 御形没有马上回应。几秒钟之后他淡淡地说:“我怎么不记得我打架了。” 语气中隐隐约约包含着拒绝就这个话题继续谈下去的意思。但渡却担心如果现在退缩,就会失去这次了解御形的机会。 他继续说:“他们只想看你和田所的热闹而已。” “……” “你知道田所他哥是什么人吗?” “……不知道。” “他哥叫田所健,是学校里的老大。” “……” 御形既没有露出害怕的表情,也没有表现出轻蔑的态度,依然静静地看着地球仪。 “咱们……告诉老师吧。” “是不是这个?” “嗯?” 御形指了指斜靠着放在书架上的一卷地图。 “嗯,是啊。” 渡突然明白了,御形完全不想跟自己继续说下去。 渡想把那卷日本地图抽出来,但抽到一半,好像被什么东西挂住了似的,怎么抽也抽不出来。 渡突然觉得自己委屈极了,眼泪几乎就要夺眶而出。 他失声朝御形喊道:“其实你就是虎王,没错吧!” 渡双手握着的拳头在颤抖。 御形缓缓地看向渡。 “……” 渡迎向御形的视线。不知道在御形澄澈的双眼中,自己是什么样子呢……那天不是答应我永远做好朋友了吗…… 渡一句话也不说,等着御形的回答。 “……我是……” 御形看着渡,仿佛要说些什么。渡的心跳开始加快。 这时,仿佛故意要打断两人之间流淌着的情感似的,资料室的门嘭一声被人从外面打开了。 渡赶忙转头看去,门口站着一群黑色的影子。 3 渡本来以为是大岛老师嫌自己太迟了,过来帮忙。但在那个高大的身影背后看到了田所文太之后,他又否定了自己的想法。 一个粗粗的嗓门说道:“哪个是御形?” 虽然声音不大,但压迫感十足。 “哥,就是他!”文太开口了。 那个身材高壮的男人从门口挤进屋,将视线从渡移到了御形身上。 (原来他就是田所健。) 渡之前虽然听说过各种传闻,但亲眼看到传说中的老大,这还是第一次。他看到老大校服敞开的衣襟里面露出一件红色的T恤。 田所对御形说:“就是你?” 御形这才转过头来看向田所,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渡甚至开始考虑如果现在开打的话,要怎么做才能帮上御形。 一只长得跟熊似的老大,再加上三个手下,哪个都不像是自己能打赢的对手。但又不能让御形孤军奋战…… 田所看着御形,露出了微笑。这并不是强者看到弱者时露出的嘲讽的笑容,而是包含了潜伏中的捕猎者看到猎物时,那种热血沸腾的感觉。 “放学之后到原镇的工厂废墟去。逃也没用,我马上就能找到你。这件事别跟别人说,知道了吧。” 田所不慌不忙地抛出了要点,说完之后看向渡。 “你也是,说出去饶不了你。不过我倒是不介意你喊人来帮忙。” 说完,田所健使劲转了一下御形看的那个地球仪,走出了资料室。 田所文太回头,奸笑着看了一眼御形,跟着他哥哥走了。 御形轻轻地用手指停下了不断转动的地球仪。就算受到如此恐吓,他也没露出恐惧之色。 4 下午,渡一直在猜当时御形那句没说完的话。要是田所没来就好了……但也多亏了田所,自己跟御形两个人之间有了一个别人不知道的小秘密。对于这点,渡感觉到一种莫名的满足感。其实御形完全可以不去工厂遗迹。但是渡决定,只要御形去,自己也一定要去。 上完课,下了晚自习,渡急忙开始收拾书包。 他拿起书包刚出教室,就听由美说:“小渡,等一下!今天不是你值日吗?” “嗯?今天……今天有点事不好意思……” 不好意思之后刚想溜出去,就听俊不满地说:“你敢逃班!” “今天真的有事……” “不行!” 女生们也聚集过来。显然大家因为前天的数学作业已经有所不满,渡没有办法,只好说:“好好,我做就是了。” 渡放下书包,将课桌都推到教室后部,正好看到御形从楼道里走过。 御形该不会真想去工厂吧……不,他肯定会去!御形绝不会逃跑!渡这么想道。越是这样想,渡就越是坐立不安。总之,必须赶紧把手头的值日做完。 “御形那家伙,不会出什么事吧……”渡听到有个男生在教室后面说。 “据说有人见到田所他大哥了。” “那是不是要开打了?” 那人边说边挥起拳头。 “御形真傻,直接低头道歉不就好了。” “但是,他把文太打飞那一拳,真帅呆了!” 渡发现还没人知道田所老大已经找上御形了。 好不容易打扫完,把卫生用具胡乱堆了一下,渡就冲出了教室。 渡知道原镇的工厂遗迹。那本来是一家纺织工厂,后来那块地被一家汽车公司买了下来,但干了三四年就倒闭了,后来那里就荒废下来了。现在,那里不仅成了孩子们玩耍的秘密基地,杂草丛生的空地还是天然的棒球场。渡自从两年之前最后一次来这里玩捉迷藏之后,就再没来过。 5 工厂遗迹的栅栏比以前更结实了。渡小时候来玩的时候,随便找个空就能钻进去,但如今栅栏破损的地方已经用铁丝补上了,轻易进不去。恐怕这也是田所选择这里的原因之一。在这里可以不必担心被人发现,放心收拾御形…… 渡沿着工厂外围的栅栏走了一圈,没找到能进去的地方。 这时,渡突然想起来以前来玩的时候,经常走的那个秘密通道。要是那里没被发现,就能进去了。渡回想以前的记忆,开始找那个地道。 没多久,地道就被渡找到了。虽然周围杂草丛生,差点没看出来,但看到栅栏破损的痕迹,马上就想起来了。 渡来到了栅栏边,看到地上有一个窗户那么大的木板。揭开木板,露出一个大概能容下小孩子通过的洞。 “找到了!” 渡仿佛记起了小时候的事情。 这个地道本来是渡他们小时候挖着玩的,挖着挖着正好挖到了工厂废弃的排水沟,大家觉得好玩钻进去之后,发现排水沟刚好通向工厂里。 自那只后,渡他们就把这个洞穴当作秘密通道。渡顾不上会不会弄脏校服了,直接钻了进去。尽管是小学的时候用的通道,现在稍微显得窄了一些,但渡还是钻了进去。 从通道中出来,渡站直身子,环视了一下工厂的建筑。这里比记忆中的工厂还要显得古旧,还要显得恐怖。 渡朝工厂的中庭走去。如果田所要打架的话,应该会选比较开阔的地方。工厂里面还算得上开阔的地方,就只有中庭了。 渡的推理没错,田所兄弟两人和四个手下,围着御形站成一圈。 似乎还没打起来的样子。渡一边犹豫着要不要冲上去,一边看着形式的发展。 手下们拿着木刀、双节棍、棒球棒之类的武器,而御形则提着书包默默地站在那里。 “快跪下道个歉吧。”一个手下把脸贴到御形面前说。 “喂,不乖乖听话可就不只是道歉就能了事的啦。”另一个手下重重推了一下御形的肩膀。御形的头发摇了一下。手下们的背后,田所健双手抱在胸前站在那看着。 “我拒绝。”这是御形第一句,也是最后一句话。 “少瞧不起人了!” 一个剃着卡齿头,看起来就不像好人的手下朝御形打去。 御形只是微微一闪,拳头擦着脸打了个空。卡齿头失去了攻击目标,朝前一个大马趴摔在了那里。其他手下看到这个阵势,忙一齐攻了上去。只有田所健一个人依然纹丝不动地站在那里,看着御形。 “喝啊!” 手下大喊着,但他的木刀却一次次地挥空。御形总是能够找准时机准确地避开。就在手下又一次挥刀的瞬间,御形一蹬地,手肘朝着对方的肚子就顶了过去。 咕啊! 那个手下当场就抱着肚子就蹲了下去。时机不等人,另一个手下已经挥着双节棍打了过来。 双节棍的一头掠过御形的头发,就算这样,御形的表情都没有丝毫变化。手下的双节棍丝毫没有停顿,又朝下挥来。而这时御形却一动不动。 (会被打到!) 渡捏了一把汗。但御形这时却用书包当作盾牌,牵制住了双节棍的行动。 “啊!”双节棍男还没反应过来,但他的脸就这样被御形上踢的右脚踢了个正着,噌一下飞出两米开外。 剩下的两个手下露出惊恐的神色。为了不在对手面前示弱,两人一齐冲了上去。他们一人手里拿着球棒,另一人的拳头上则戴了拳刺。 御形身形微蹲。球棒呼啸着挥了下来。 啪! 球棒打在了水泥地面上,断成了两截。然而却四下不见御形的身影。 “什么!?” 拿球棒的手下刚要抬头,就结结实实吃了御形一记回旋踢。这时等着御形的缺是另一个手下的拳刺。 噗!刺耳的声音回响在空旷的中庭。 渡几乎想冲过去。令人难以置信的事情发生了,御形竟然空手接下了拳刺,这一刻,那个手下立即战意全无。御形盯着他的眼睛,一下掐住了他的手腕,像扔小鸡一样,将那名手下朝身后丢去。 嗵。 手下落地的地方白色的水泥粉末朝四周飞散开来。 御形转向田所兄弟。 “啊啊!” 田所文太发出恐惧的叫声,躲到了哥哥身后。 “真是好久没遇到这么让人热血沸腾的对手了。” 田所健说着,把搭在肩膀上的校服丢到了地上。 就算是在远处观战的渡也看得清楚田所近乎赤裸的上半身上那纠结的肌肉。这不是在健身房里面精雕细琢而成的肌肉块,而是像拳击手、空手道运动员的身体那样,是一种随时准备着投入搏斗的精壮。与田所健比起来,御形的身形实在是小得可怜。 御形已经打败了四个人,而他的呼吸却依然平稳,丝毫没有混乱。到底要经历怎样的修炼才能如此纯熟地使用武技呢,渡突然觉得自己似乎又见识到了御形深不可测的一面。说不定,御形对田所还是有胜算的……渡屏住呼吸,等着田所向御形发难。 田所一步一步朝着御形走去,步步扎实,丝毫不见虚浮。走到御形面前,田所站住了,仿佛在等着御形出招。御形没有拉开架势,只是面向田所站着。这样自然站立,反而不给对手留下任何破绽。 “你很强。”田所高兴地说道,“但可别当这是小孩子的游戏。” 笑容从田所的脸上褪去了。 突然,田所抬起手臂,伸出食指和中指,直取御形的双眼。 “啊!”渡还是惊得发出了声音。如果站在那里的是自己的话,恐怕这时双眼已经瞎了吧。但这种攻击对御形来说只是稍稍一偏头的事。他仿佛知道田所的手臂有多长一样,只进行最小限度的躲避。 几乎就在一瞬间,田所的手指就停在了御形眼前一厘米处。下一瞬间,田所的左脚向上踢来,目标显然是御形的头部。田所的每个动作之间的衔接毫无缝隙,简直就像是本能一般。跟他那些手下比起来,简直就是格斗专家。 御形面对田所的前踢也只是微微一偏头,僵僵避过,田所的脚掠过御形的头发。紧接着,田所以刚刚落地的左脚为轴一转身,右脚朝着御形胸口扫去。御形校服胸前的两颗扣子不幸被踢中,飞了出去。 田所重新面对御形站好,脸上的笑容仿佛在说刚刚的攻击只是试探,真格的还在后面。渡双手紧紧地握着面前塌了一半的矮墙,甚至忘记了手上传来的疼痛,等着田所下一轮的出招。 “喝啊!” 田所嘴里传出一声暴喝,周围的空气都为之颤抖。他周身的肌肉变得如同钢铁一般坚硬。要贯穿这样一层肌肉的盔甲给田所带来伤害,恐怕自己的胳膊会先骨折吧。 御形一沉腰,慢慢抬起右手。田所看到御形终于有所动作,迎了上去。 回旋踢、侧踢、飞踹,田所一招连着一招。御形的动作柔和平缓悄然无声却从未见停滞,一一躲过田所凌厉的攻势。如果说田所的招数虎虎生风、刚劲有力,那御形则是静中之动、以柔克刚! 渡突然觉得自己在哪见过御形的招式。 “是太极拳!” 虽然渡不知道太极拳究竟是一样很么东西,但看到御形优美的动作,渡自然而然地就想到了这就是传说中的中国拳法。 田所进攻、御形躲避的局面,在田所一招冲拳之后改变了。身体还从未与田所有过接触的御形,由左碗格挡开田所踢过来的脚,向前一个踏步冲入田所的怀里,右掌蓄劲朝田所轰去。 田所被御形一掌击中,朝后飞出老远,倒在了地上。 “哥!” 田所文太凄厉的叫声传来。曾将无数高手打倒在地的哥哥,如今正在地面躺成一个“大”字。难以形容的恐惧感袭击了文太。 “哥——!” “闭嘴!”田所沙哑的嗓音说。 渡看着缓缓站起来的田所,感觉这会是一场两败俱伤的战斗。 “呵呵呵……” 田所似是在笑。但那笑声,更像是野兽的低吼。 “嗷呜……” 田所跳起来,腿上的动作更快了。御形承受着来自田所的左右两段攻击。御形的身子左右晃动躲闪着田所的攻击,右手拨开田所劈来的手刀,左脚朝田所的侧腹踢去。 “咕!” 田所的腰弯了下去,两个人就保持着这一动作僵在那里。 (胜负已分!) 渡松了一口气。田所虽然没有倒下,但似乎已经晕了过去。 但是,事情在御形慢慢将脚收回的时候发生了转折。田所右手突然发难,一下子扣住御形的左手,将其反剪在背后。 “御形啊,让你尝尝骨肉分离的滋味!” 田所说着,手上的力道更强了。御形的表情因为疼痛而微微扭曲。 田所的双眼中闪烁着诡异的光芒。御形看到田所的双眼,第一次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御形的肘击在背后田所脸上炸裂开来。 一下!两下!血从田所的口鼻中喷出来,但他依然好像毫无知觉般笑着。从田所身上的确能够看到超乎常人的强者的气魄,但如今的田所已经超越了人类。这不是野兽的气息,而是将灵魂出卖给恶魔所换来的冷血的强大! (御形的手臂会断掉!) 渡用脚踢断了一根立在地上的告示牌的支柱,他捡起那根木棒刚要冲出去,便注意到田所左手中有一个闪闪发光的东西。那东西在夕阳的照射下闪着寒光,映入渡的眼中。 (是刀!) 田所举刀疯狂向下刺去。 格斗匕首锋利的刀刃割破了御形的校服。 “啊!” 渡仿佛觉得被砍到的是自己,胳膊上一阵火烧似的疼痛,连忙按住了上臂。血从御形被反剪的右手上一滴滴地落下来。 “哈哈哈哈!” 田所张嘴狂笑着,露出了沾满鲜血的舌头。他已经不是人类了。充满魔性的笑声,在工厂的废墟上空回响。 “纳命来吧!” 仿佛是来自地狱深渊的声音从田所血沫横飞的口中传来。 (这不是田所的嗓音!) 渡想起了在创界山和魔界之人战斗的时候,多鲁达口中的声音。 “嘎啊——” 田所发出魔物般的叫声,握刀朝御形刺去,目标正是御形的眉间! “住手!” 渡朝着两人冲了过去。 这时,御形从校服贴身的口袋里拿出了一个发光的东西。 “噢噢——!” 御形高高举起那个夜明珠般的宝玉,嘴里高喊着,将那颗宝玉扣在了田所双眉之间。 一时间宝玉光芒四射,在两人中间画出一个个逐渐向外扩大的光的同心圆。 “嘎啊……” 附身田所的魔物一声惨叫。 “哇!” 渡也被光波吹飞,仰面倒在了地上,双眼好象突然被照相机的闪光灯晃了一下似的,什么都看不到了。 渡躺在地上,觉得刚才好象有什么东西爆炸了似的。 瓦斯爆炸?却又没有燃烧后的那股焦糊味。与其说是热浪,不如说是被一大块凝结起来的空气撞倒了的感觉。 渡站了起来,看了看自己,似乎没有受伤,衣服也没有烧坏。 “啊!” 渡突然想起了什么,抬起头来。 田所兄弟和手下们躺了一地,然而御形却不在其中。 “御形!” 渡扯开嗓子喊道。 回应渡的只有正在归巢的乌鸦。 “喂……” 听到人的叫声,渡突然回过神来。田所脑袋倚在一堵倒了一半的墙壁上,眼睛正看着渡。 “哇!” 渡吓得朝后跳了一下。而田所却没有要动的意思。渡盯着田所看了一阵,刚才那诡异的光芒已经从田所的眼中消失了。 田所咳了两下,说:“帮我……叫个医生来吧……” (第五章 被盯上的转校生 完)
1 良久,两个人都默默地走着。互相都不太了解,所以谁都没先开口。 “你家在这边吗?”文月突然问道。 “不,不是……”渡赶紧想了想怎么跟文月解释自己来这边的理由,但文月却没有再问下去。 “那个……你来的时候看没看到御形?” “御形?我没遇到他。” “什么?” (那条路应该没有别的岔道才对……) 渡甚至想折回去再确认一下。 “刚刚你跟御形在一起?” “不,没有……” 渡心想不好,又说了同样的话。两人之间又陷入了沉默。 文月家就在龙神山的山脚下。文月家房子不大,但周围也有一道护城河围着,门房的外墙都用石灰刷得雪白,一看就知道这栋房子之前的主人地位不低。 两人穿过门房,走在通往正屋的石子路上。渡首先就被文月家的规模震惊了。 “太棒了!你家的房子什么时候建起来的?” “好像是江户时代成型的。” “现在的构造也跟当时一样?” “不,改建过很多次了,所以肯定跟当时不同了。比如,现在的屋顶已经是瓦制的了,原来好象是茅草的。” “我回来了。”走进主屋之后,文月朝屋里面说道。 “回来了啊。”一个女人的声音应着。 “战部,来这边洗一下手吧。” 文月把渡带到了厨房。水龙头中流出了热水器加温过的温水,渡洗了洗满是油污的双手。渡刚听文学说房子是江户时代的,还以为会看到多么古老的厨房呢,没想到文月家的厨房已经俨然是现代化的西式厨房了。靠近门口那一大块没铺地板的地方有几口灶台,但跟西式的厨房并没有产生什么不协调的感觉。 “咦?那就是‘灶’?第一次亲眼见到。你家用那个做饭?” “不,现在已经不用了。” “未知夜。” 渡听到身后有人唤道。回头一看,一个女性正温柔地笑着。渡马上意识到,她就是文月的妈妈。 “妈妈,他是我们班的战部。我的自行车链子卡住了,他帮我把车抬回来的。” “啊呀,给你添麻烦了。文月,快把毛巾给人家。” “嗯。”文月答应着进了里屋。 “新学校如何?” “呃……”渡不知道怎么回答合适,只好说:“还挺好的。” “是嘛。”文月的妈妈微笑着点了点头。 “贵府在这附近?” “不,呃……今天只是有点事才来这一带的。” “是嘛。” “嗯。” 文月拿了毛巾来,递给了渡。 “未知夜,带同学去你的房间吧。” “好的。战部,这边请。” 渡跟着文月,朝里屋走去。 2 渡身处文月的房间,感觉有些紧张。因为除了去由美家玩过几次以外,自己几乎没进过别的女孩子的房间。在这个传统的日式房间中,渡都不知道眼睛往哪看好了,于是只好看向窗外。窗外充满绿色,像是铺了一层绿色的地毯。 “龙神山抬眼可见呢。” “早上有很多小鸟过来,都能把人吵醒了。” 渡站起来,朝窗外望去。漫山的山毛榉,仿佛触手可及。 小草和土地的清香,连同傍晚稍显潮湿的空气一起漂了进来。 “怎么看不到樱花呢……” 在这个樱花盛开的季节,放眼望去,却一朵樱花都看不到。 “我还以为龙神山上到处都是樱树呢。” “西面只有一棵樱树。” “只有一棵?” 渡抬头向上望去。 “在哪?” “现在已经不开花了。听说我出生之前都还开花呢……传说那棵樱树都快有一千年了,也许快到寿命了吧……” “都一千年了……” “镇上的人们又是把年轻樱树的根移接上去,又是浇水又是施肥的,想了好多办法,好像都没有效果。最近有人提出要砍了它,听说快的话五月份就要砍了。” 文月跟渡并肩站着,有些悲伤地仰望着被夕阳染红的龙神山。 “关于那棵树,镇里流传着一个悲伤的爱情故事。” “……” “ 以前,山脚下村子里的一个姑娘与龙神之子相爱了。但是,龙神却不同意两个人的爱情。最后,还是把他们两个拆散了。女孩太悲伤了,跳进了龙神池。女孩的尸体葬在了龙神山上,从埋葬女孩的那个地方,长出了一棵樱树。村民们认为那棵樱树就是女孩的化身,从此便将那棵樱树称作‘龙樱’。” “还有这种传说啊……” “对我来说,那棵樱树还有特殊的意义。妈妈就是在那棵树下有了产气,之后才生的我。” 文月讲到这,嘻嘻地笑了。渡这是第二次看到文月的笑容。 3 渡从文月家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文月妈妈一直站在门口,直到看不到渡的身影了才回到家中。渡转过弯,知道文月他们看不到自己了,这才加快脚步向前走去。从这步行回家,恐怕要半个多小时。 刚才在文月家的时候,文月好几次建议他给家里打个电话,但渡都拒绝了。原因并不在于打电话本身,而是渡不想在文月面前跟妈妈讲话。 “妈妈大概会生气吧……”渡不由想道。 本来白天人就不多的小镇,到了晚上更加显得冷清。今天要不是为了追御形,还真没来过这一带。 “嗯?” 本来想朝着镜川桥走,但拐了几个弯,却还没看到镜川桥的影子。本来想找个人问路,但四下却一个行人都没有。附近的道路也只有路口拐角处才有路灯。 渡姑且看着路灯,一个路口一个路口地跑着。本来以为背着龙神山走就行,但现在就连龙神山也隐藏在黑夜之中,看不清了。 “真够倒霉的。” 就在这时,渡突然感觉到背后有什么东西在动。同时,一声铃铛的声音传到了渡的耳中。 本来以为是只猫,回头一看,却什么都没有看到。渡向前走,那东西似乎也跟着往前走。铃铛的声音也再次响了起来。渡觉得后背一阵发凉。 (被跟踪了……) 渡加快脚步。 (难道是虎王?) 思及此,渡突然站住回头看去,但身后依旧是漆黑一片。 “虎王……”渡小声说道,但回应他的却是野兽的低吼。 (狗?) 低吼的声音逐渐接近。 突然,渡想起昨天晚上的狼嗥,不由打了个冷战。渡慢慢地后退,黑暗中有两只发光的眼睛正在盯着他。 (不是虎王!) 渡感到了危险的气息。 黑影动了! “哇!” 渡转身跑了出去,心里什么都没想。后面的黑影显然追了上来。那不是人跑动的声音,因为渡清楚地听到了四蹄动物蹬地的声音。 吼——! 身后传来了野兽扑向猎物的声音。下一瞬间,渡觉得自己身旁有什么东西朝相反的方向飞了出去。 噗,一声顿响,野兽紧接着哼了一声。然而渡却没工夫回头确认到底发生了什么。 渡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一心想着只有拼命向前跑才不会被追上。 突然,一道强烈的光线刺进了渡的眼中。 “啊!” 一辆汽车鸣着喇叭从渡身边开过。原来不知不觉中,已经过了镜川桥。渡喘着粗气回头看去,已经不见了黑暗中盯着自己的野兽,只剩下潺潺的流水声传来。 4 到家的时候,时针已经快指向八点半了。父母因为着急向学校打了电话,因此上午的单杠事件也被曝光了,家里一下子炸了锅。等渡把话说圆、吃完饭已经快十点了。 “妈妈,等会我预习明天的内容可能要晚一些,帮我做点夜宵。” “什么?” 渡说要预习这可是头一遭。 “你没磕着吧?” “磕什么?” “脑袋。” “我脑袋没事!好啦别罗嗦了你快做就是了。” “夜宵”两个字虽然写起来简单,但渡妈妈可是从来不知道夜宵为何物的,结果反而做得比晚餐还要丰盛。 “如何?” “真棒!” 儿子的夸奖带给渡妈妈的成就感,远比听到儿子要预习课文所带来的惊奇要大得多。 “谢谢妈妈。” 渡拿着装夜宵的碗碗盘盘上了二楼。 当然,这些东西是准备给虎王的。渡有预感,今晚虎王一定还会来!渡把夜宵放在桌子上,看了看窗外。窗外的景色没有变,还是老样子。渡把窗户上的锁打开,上了床,等着虎王。 刚一躺下,傍晚回家路上发生的一切便涌进了脑袋里,渡的身体跟着一震。 (虎王说,连自己的影子都不能掉以轻心,还说白天保护不了我……) 白天的疲倦加上昨晚的睡眠不足,渡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梦里,虎王笑着,他身旁的文月也在笑着。渡在梦中问文月:“你也认识虎王?”文月回答道:“当然啦。”渡在梦里想道,文月怎么会认识虎王呢…… 等渡睁开眼睛,屋里的灯已经关上了。记不清楚是不是自己关上的了…… (肯定是妈妈给关的吧……虎王好像也没来……) 渡也懒得看时间了,只想着继续睡,便朝旁边翻了个身。 渡觉得手指甲碰到了什么东西,好像还热乎乎的。 (什么东西。) 渡唰一下睁开了眼睛,虎王就在面前。原来已经分不清梦境和现实了…… 渡又闭上了眼睛,一,二,三,数了三个数,再睁开眼睛。虎王还在身边,呼呼地睡着。 (他睡着了……) “虎王。” 渡小声叫了一声。虎王没有醒,依然闭眼睡着。 渡摇了摇他,想把他叫醒,让他把一切都解释明白。渡盯着虎王的睡脸看了一会。难道虎王能安心睡觉的地方只剩我这了?渡不由得猜。 “喂,虎王!你就是御形吧?你到底为什么来这边的世界呢……” 渡一边看着虎王的睡脸一边自言自语道。 虎王咿咿呜呜地说了几句不成文的句子,翻了个身,继续睡着。渡看着虎王的侧脸,又睡着了。 第二天早晨醒来的时候,虎王已经不见了。 渡看了看桌上,昨天晚上的夜宵已经被吃了个一干二净。渡的心理一阵高兴,呵呵地笑了出来。 渡回到床边,床上还留着虎王昨夜睡过的痕迹。渡看了一会,突然发现深蓝色的被子上有一个纸片似的东西。用手拿起来仔细一看,原来是一片薄薄的粉红色的樱花花瓣…… (第四章 龙樱 完)
1 第二天,渡第一个到的教室。 昨天晚上虎王离开之后,渡一刻都没睡,但早晨却一点也不困。一方面是与虎王的再会太让他兴奋了,另一方面,心中急切想要了解御形真正身份的心情也让他无法入睡。 等御形走进教室时看他有什么反应——就算是细微的眼神的变化也决不放过!这样一来就能知道御形到底是不是虎王了。渡如是想。 一个人,两个人,学生渐渐多了起来。 “咦?小渡,你今天怎么来这么早?” 俊还和昨天一样,肩膀上搭着柔道服走了进来。 “啊,我知道了!你是不是把闹钟调早了一个小时?” “不关你的事!” 俊注意到渡的态度与以往不同,知趣地就此打住,没再多说。 “早上好。咦?小渡今天真早。” 由美坐在了渡的旁边。 “嗯,今天起得早了些。” “小渡,新转来的御形啊……” “什么?” 渡听到有关御形的消息,声音不由得提高了八度,转过头看着由美。 “御形的亲卫队都成立啦。昨天放学之后秋子她们可是兴奋得不得了。” “还有这种事啊……” “但是,总觉得御形有些恐怖。是不是跟他开个玩笑马上就会生气啊?平时也不见他说话……” “那是他还没习惯咱们班吧……” “来了!” 组织亲卫队的秋子冲进教室,朝着一帮小女生们喊道。 小女生们呀地惊叫了一声,围到了秋子身边,等着她们的白马王子进来。 御形走进教室,连眼都没抬一下。 (虎王!是你吧!快看我啊,虎王!) 渡在心中大声呼喊着。但是御形同样是一眼没看渡,就走到了自己位置上。 整个早自习,渡都在看着御形,绝不放过御形身上发出的任何暗示。但御形的视线始终只停留在讲台和自己的书桌上。 (御形果然不是虎王……) 渡一边想着,将目光从御形身上移开了。这时,御形的目光首次对准了别处。 他看的不是渡,而是文月未知夜。 2 男生们在运动场上,跟着老师的哨子做热身运动。虽然渡很喜欢体育,但毕竟是一晚没睡,动作稍微一大就会晕晕乎乎的。跳跃运动的时候更是懒得动弹,直想蹲下算了。这时,吉本老师的哨声宣告了热身运动的结束。老师宣布集合,同学们集中到老师面前。 “今天我们来学单杠。” 学生们马上议论纷纷。 “我提到单杠,大家都能想起什么动作呢。” “卷身上杠。”“大回环。”“转体后空翻。”大家纷纷说着体操的动作。 “没错,大家刚才说的这些动作,无论转动也好、摆动也好,都是仅仅在这一根单杠上就能做到的运动。” 渡坐在场地上听着老师讲课,结果越听越困。老师的声音在脑中回响,简直成了绝佳的催眠曲。 “哈哈哈……” 大家的笑声吓醒了渡。胖乎乎的贺川就这么吊在单杠上,什么动作也做不出来。大家看着他从紧巴巴的体操服中胖出来的肚子,笑得前仰后合。 “你怎么什么也做不出来呀。” 老师也笑着说。 贺川也最终放弃,从单杠上下了来。 “好,下一组。” 五个学生占到了单杠下面。其中就有御形。 “大家注意,今天不是考试!只要向大家展示自己就可以了。曲壁悬垂也好,卷身上杠也好,尽力就好。” 大家纷纷抓住单杠,有人做悬垂、有人作出摆动的动作。只有御形盯着单杠,一动不动。 “御形,你怎么了?”老师问道。 御形只是看了一眼老师,又将目光移向了单杠,紧接着,他稍稍向下蹲了一下,下一个瞬间,他柔软的身躯高高跳起。 御形正手握杠,双腿向前一踢,开始大幅度地摆动起身体,借由摇摆的力量,一下子倒立在了单杠上。 “呜哇——”同学们沸腾了。 御形一个转体,从正手回环变为反手回环,又转体,返回到正手回环,速度越来越快。 在一旁练习短跑的女生们也目不转睛地看着御形惊人的表演。 御形一个漂亮的屈体后空翻转体720度翻下,稳稳地落在了地上。 一瞬间,仿佛新英雄诞生般,同学之中爆发出了热烈的欢呼和掌声。渡虽然也在鼓掌,但心中却在想,这点雕虫小技,虎王肯定轻而易举。 “御形,你在体操队?” 对于老师的问题,御形只回答了一句“没有。”就安静地回到了自己的位置。 “好,下一组。” 这回轮到渡了。渡拍了拍屁股上的沙子,站到了单杠下面。俊一脸不怀好意地笑着。 (看清楚点!单杠可是我的强项。) 这其中也不乏不肯向御形服输的成分在里面。 渡一蹬地,跳上了单杠。他知道御形在看着自己。渡双腿前蹬,想要借摆动的力量上杠,但就在这一瞬间,渡看到了御形手腕上的伤。三条细细的爪痕…… (跟昨晚虎王被团团挠的地方一模一样!御形真的是虎王!) 渡满脑子都是虎王,竟然忘了自己正在单杠上,正要摆动上杠。距离自己不到五十厘米的单杠,突然变得遥远。 “咦?” 一瞬间,渡也没搞清楚发生了什么事,只是觉得后背和后脑一阵钝痛。蓝色的天空逐渐变成桔黄色,最后视野变得一片黑暗。 渡很冷静地意识到,原来这就叫做失去意识。 3 渡睁开眼睛,发现自己正身处一个陌生的房间。到处都是消毒液的味道,看来自己还在学校。 “醒了?” 原来是只在体检那天见过一面的五十岚老师。 “虽然你头上没受什么伤,但为了保险起见,明天最好去趟市立医院检查一下。” “……” “战部,你晚上睡得很晚?我看你好像很缺觉的样子……” “昨天晚上有点事……” “这哪行,中学生也得好好按照中学生的作息时间睡觉。” “是……那个……现在是第几节课了?” “早就放学了。我叫你妈妈来接你?” 老师说着指指电话。 “啊,不用了,我没事。” 渡从床上坐起来,后脑和后背又是一阵疼。 “给,拿上这个。回去的时候给班主任。是你在医务室治疗过的证明。” 渡以前还都不知道竟然还有这种证明。 回到教室,学生们都回家了。渡刚准备收拾东西回家,亲卫队成员之一的秋子就走进教室整理清扫工具。 “啊,战部君,你没事了?” “嗯,好多了……” “你可真够吓人的,突然就摔到地上了。大家一起把你抬到医务室的,当时可忙坏了。” “哦……” 渡觉得这件事肯定会成为俊笑话自己的笑料。 “那时御形都干什么了?” “嗯?御形?怎么突然提起他了?” “不,没什么,我随便问问……” 渡想知道当时御形……也就是虎王看到自己摔下来有什么反应。如果当时排开人群,把自己抱起来的是御形就好了。 “他倒是没干什么。” “…………哦……” “那个……我有件事情想拜托你。” “什么事呢?” “那个……帮我问一下御形的……” “御形的什么?” “那个……能不能帮我问一下御形的星座和血型呢?” “这些你自己问不就好了。” “那个……我不好意思啦!刚才我们刚在楼梯口擦肩而过,但是我觉得有点那个……” “刚才?他还没走?” “嗯,他刚要走。” 渡跑到靠操场的窗户旁,朝外望去。正从操场往校门走的,只有一个人。 (是御形!) 渡拽过书包就从教室跑了出去。 “全靠你啦!” 秋子的声音在走廊里回响着。 渡跑出了教学楼,但御形已经不见了。 (要想知道御形的真实身份,机会只有这一次!) 渡出了校门,看到西边的一排樱树下面只有御形一个人,便朝着与自己家相反的方向追了过去。 4 御形过了镜川桥,进入了豪门望族居住的城区。 瓦制的屋顶,石灰刷的白墙,这里的气氛和渡家所在的区域完全不同。街边老店林立,房屋风格统一,御形就这样优雅地走着,仿佛要溶入这古色古香的景色之中。 渡的步伐不知不觉变得和御形一致起来。他并不着急追上去,只是远远地跟着御形。 御形拐了个弯,渡赶紧跑过去,靠在墙上,把头探出来看看情况。已经走了将近二十分钟了……太阳已经开始落山了,快四点了吧。渡怀着揭开御形身份之谜的期待,步伐也越来越快。 御形走过一座白墙的仓库,突然一拐弯,消失在了渡的视野之中。渡赶紧跟过去,却差点被从那个拐角驶来的自行车撞个正着。 “啊——” 骑自行车的女孩失去平衡倒在了地上。渡为了躲开自行车,后背撞到了仓库的墙上,正好撞到了上午受伤的部位。 “好疼——” 渡这才注意到倒在地上的女孩。 “啊,你没事吧?” 渡伸出手,却犹豫起到底是扶女孩起来呢,还是扶自行车起来呢。渡顿了一下,最终还是把自行车扶了起来。 “对不起。”女孩抬起了头。 “啊!”两个人同时说。 女孩正是文月未知夜。 “看你没穿校服,差点没认出来。” 渡的脸一红,把自行车的支架放了下来。 “谢谢。”文月把视线从渡的脸上挪开说道,之后又像突然想起什么似地看着他。 “受伤了吗?” “没事,哪都没碰着。” “你上体育课的时候不是也受伤了吗?” “哦,也没什么事。又没磕着头,不用担心我变得更傻。啊……” 渡突然想起来自己是在跟踪御形,赶紧朝御形走的方向看去。 “糟糕!” 御形已经不见了。 “怎么了?” “嗯……嗯,没什么。你没受伤吧?” 文月点点头。 “对不起,都怪我没好好看路。” “不,是我不好……” 渡突然没了言语,两人就这样沉默了一下。 “那,再见啦。” 文月扶上了自行车把。 “嗯……再见。” 文月踢起支架。 “啊!” 渡也看向文月正看着的地方。原来自行车的链子掉了,绞在了齿轮旁边。 渡蹲下来,想把链子重新弄回去,但怎么弄都弄不回去。 “这附近有没有修车的?” “我记得没有。” “这样推也推不动啊。” “等会我叫家里人来吧。” 渡把责任都归到自己这,心理很是过意不去。 “不用了,我帮你抬。你家怎么走?” “那多不好,哪能麻烦你。” “没事没事。” 渡抬起后轮,这才发现自己手上已经全是油了。文月从裙子的兜里拿出来了一片手帕,塞到了渡手里。 一瞬,渡呆呆地看着文月白皙的小手。 “没事,我自己有。” “用我的吧。” 文月握住了渡的手,不让他把手帕还给自己。柔软的凉凉的触感,传到了渡的手里。 渡把手抽了回来。 “谢谢啦,我洗干净了再还你。” 油污染上了文月淡紫色的花手绢。渡急忙把手绢放进了裤兜里,又抬起了车子。 “你家在这边?” 文月点点头,两个人并肩朝文月家走去。 (第三章 神秘的少年 御形 完)
1 平时,渡吃完晚饭,总要一边看电视一边无所事事磨蹭到九点才上楼。今天,他却一反常态地吃完饭就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最终,也没跟御形说上一句话。 如果御形真是虎王,为什么他一句话都不跟自己说呢…… 不不不,御形不是虎王…… 但是,为什么长相和声音却又完全一样呢…… 渡就这么坐在桌前,不断在大脑中重复着这几个问题。 “不想了!” 时针指向了10点。躺在床上,却一点睡意都没有。闭上眼睛,今天御形读课文的声音又在脑中回响。 除了偶尔能听到远处列车驶过的声音,在寂静的夜晚中,御形的声音显得更加清晰。 忽然觉得,自己又梦见了虎王。 突突突! 渡一下子睁开眼睛。原来自己不知不觉间便睡着了。 “小渡,怎么了?”楼下传来妈妈的声音。 “好象是团团上了咱家房顶了。”渡在被窝里答道。 团团是隔壁向坂家养的猫,本来叫“团助”,但这个名字因为它胖乎乎圆咚咚的体型,到了战部家就变成了“团团”。 团团每天出去散步回来之后,一定会经过渡家的屋顶再回到自己家,所以每天都会发出像刚才那样的声音。 但是今天的声音比以往都要大,看来是有别的猫侵入了团团的领地。 大概是因为体型巨大,团团好像是这一代的猫老大,经常在外面打得满身是伤才回来。看来今天的战场大概就是渡家的屋顶了吧。 团团的低吼变成了大声的威吓。接着,屋顶上咕咚的一声,仿佛是什么东西落到了屋顶上。 渡从床上起来,拉开窗子说:“团团,小点声啦。” 突然一个圆圆的黑黑的物体飞到了渡的面前。 “哇——!” 渡反射性地向后一退。原来,跳进来的正是团团。 跳进来的团团飞也似的藏到了渡的书桌下面。 “尽吓唬人。” 渡朝桌子底下一巴望,看到团团两眼放光,缩成一团。 “可恶,快给我出来!团团!” 突然,渡感觉到自己背后有动静。 他一转头,就看到有一个人影从窗外蹿了进来。 “哇——!” 渡下了一跳,下意识地向后退去,结果腰部狠狠撞在了桌子上,整个人倒在了地毯上。 听到这个声音,团团缩得更紧了。 在漆黑的夜里,出现在仅有的那一线光亮中的是,他。 渡感觉到全身的血液仿佛都在倒流。 2 今天这是赶上什么日子了…… 先是转来了一个跟虎王一模一样的御形。紧接着,虎王本人又来了渡家。 长长的头发在脑后扎了一个小辫,头顶还有个小小的角……虎王一点都没变。 虎王靠在窗子上,用舌头舔着胳膊上的伤——那几道爪痕显然是团团的杰作。 “喔……疼死了……” 是虎王的声音!没错,绝对是虎王! 渡心里如是想着,但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那是你养的猫?一点也不乖!” 虎王刚要下地看看渡的房间,却又被书架上的模型所吸引,一会摸摸这碰碰那,一会又跳到床上。 “小渡,你家可真叫我好找。我到处朝猫儿们打听也问不出个所以然来,后来总算遇到那个胖乎乎的家伙,跟着它过来,结果它突然就挠过来了。” “…………你、你……真的是虎王吗?” “不是我是谁,难道你把本少爷忘了?” 虎王还在到处看。 “话说回来你这房间怎么这么小?还不如我那帮用人们的厕所大呢。” 渡突然觉得一股怒火直烧脑门。 他真是如假包换的虎王!但为什么反而这么生气呢。 渡噌一下站起来扯着嗓子喊出来:“虎王,今天你怎么一句话都不跟我说?” 虎王脸上露出惊讶的神色。 “小渡,你说什么?”楼下又传来妈妈的声音。 渡慌忙应道:“没什么没什么!团团跑到咱家来了。已经没事了。” “哦,那就快睡吧,再不睡明天起不来了。” “嗯。” 妈妈这才不出声了。 “你老妈?” “是……别给我转换话题!” 渡差点又是大声喊出来的,虎王赶紧捂住他的嘴。 “嘘——” 大半夜突然闯进别人的屋子,还好意思“嘘”。 “虎王,到底怎么回事啊。怎么突然转来我们学校了?” “什么?难道……” 虎王刚要开口说,团团又叫了一声。如果现在团团再闹起来,吵醒父母就坏了。 “等一下。” 渡站起身来,打开窗户,朝还藏在桌子底下不敢出来的团团说:“团团,快出来!团团!” 吓得够呛的团团探出脑袋来。眼睛死盯着虎王,一点不见放松。 “呼!” 虎王出声一吓,团团嗷的一声,跳出窗户,一溜烟地跑了。 “哈哈哈……” 虎王大笑。渡却一脸严肃地坐在虎王对面。 “别笑了,快告诉怎么回事。” “我肚子都咕咕叫了,怎么告诉你。来点吃的吧。” “哈?” (没错!真像虎王的作风。) 渡在认定对方就是虎王的同时,多少感到今晚应该是个不眠之夜了。 3 渡花了不少心思,才静悄悄地打开了冰箱门。 火腿、奶酪、晚饭吃剩的蔬菜沙拉、牛奶等等,渡把冰箱里面能吃的东西全拿了出来。 (神部界的皇子殿下吃不吃我们这边的东西呢……) 紧接着,他把魔芋从炖菜里挑出来,又在胳膊上架了只暖瓶,这才上了楼。至于为什么单跟魔芋过不去,其实理由很简单——渡讨厌魔芋。 “谢谢谢谢——” 虎王边说着就开始吃了,连腌过头了的腌黄瓜都吧唧吧唧地下了肚——渡本来以为虎王都不会去动那些腌黄瓜的。 “对不起,本来应该给你拿些热乎的……但又不能把爸妈吵起来……” “没事没事……”虎王嘴里都是吃的,含含糊糊地说道。 渡从暖瓶里倒了些热水,放在了虎王面前。 从虎王的吃相看来,已经不止一辆顿没吃了。不仅如此,即使正在吃东西,虎王全身上下也在散发出警觉的气息。那是一种栖身于荒野的野兽才会散发出的,叫人难以接近的精悍的风采。 虎王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二人之间流淌着的沉默让渡猜想,虎王不会是因为在创界山太无聊才来的吧。 “创界山的大家可都还好?” “嗯……本少爷也很久没见他们了,应该都还好吧。” 创界山的各位的面容,一一浮现在渡的脑海中。 “真想再见见他们……” 之后,两人又是一阵沉默。 外面传来了自行车经过的声音。 “呼……饱啦饱啦。”虎王把东西吃了个八九,靠在床上说。 “这边的东西味道也不错呢。不过那个蔫了的山瓜似的东西,味道可真吓人。” “那叫咸菜”渡说着,眼神却溜到了虎王胳膊上的伤口上面。 “胳膊上的伤,最好处理一下。” “没事,舔舔就好了。” “……什么时候来的?” “大概三天前吧……” “三天?难道你三天都没吃东西了?” “嗯……先不说这个,这边的世界到底有多大?花多长时间能全部看上一遍?五天?还是十天?” “周游世界的话,五百天也不够用吧。” “那怎么才能尽快看完呢?骑马,还是坐船?还是有什么别的方法……” “怎么了?怎么这么着急?” “那帮没用的侍从……也不给本少爷备匹快马。”虎王看着天花板,说道。 “虎王,今天……” 这时,远处传来一声狗的嗥叫。虎王迅速站起身来望向窗外,眼中发出的光芒,仿佛能够穿透夜里的黑暗。 “虎王,怎么了?” 第二声嗥叫传来。 虎王目不转睛地盯着嗥叫声传来的方向,注意力全部集中在眼和耳上。 又一声嗥叫…… 房间里并不冷,渡却打了个寒战。晚上,就算听到一两声狗叫也没什么稀奇。但刚才的嗥叫之中,却蕴含着什么不同寻常的信息。以往,只要有一只狗叫上一两声,其他的狗也会跟着一起叫起来。然而今晚,跟着叫的狗却一只也没有。狗儿们仿佛都摒住气息,竖起耳朵警觉起来。恐怕,镇上的动物们,远比渡要灵敏地感受到这个声音的恐怖。不对……这不是狗的叫声,渡觉得仿佛在哪里听过这个声音。记忆闪现的那一刹那,渡觉得一股凉意蹿过后背。 那个声音是……狼! 虎王按住了渡的肩膀,渡吓得差点叫出来。 “小渡,本少爷白天保护不了你!听好,连自己的影子也别掉以轻心!懂吗!” 说完,虎王打开窗户,跳到外面一棵树的树枝上,消失在黑夜之中。 “虎王!” 渡急忙朝窗外望去,但遍寻不着虎王的身影。 保护我?到底是怎么回事…… 什么叫对自己的影子也不能掉以轻心? 稍带春寒的夜风,吹在了渡因为兴奋而变得潮红的双颊上。 (第二章 虎王现身 完)
1 “啊……” 通往学校的路旁开满樱花,渡却痛痛快快地打了个大哈欠,给还在睡眠中的大脑送去了一口新鲜空气。 好困……再来一个—— “啊…、” 渡刚准备打哈欠,就觉得有人敲了一下自己的后背。打了一半的哈欠就这么卡在喉咙里,上也不是下也不是。 “早上好,小渡。” “啊……哦,早上好,由美。” 小学一直同班的由美,升初中后刚好也分到了同一个班里。 “你还真行,自从上了初中,你还一次都没迟到过呢。” 其实渡上初中也才不过两周。 “这不是上初中了嘛。自觉,这叫自觉。” “哼,说的好听。”由美笑道。 他们的班主任秋田老师,每天至少要说上十次“自觉”这个词。于是,“自觉”便悄然之间荣登班里第一大流行词的宝座。 “小渡,你决定进哪个社团了?” “还没定,你呢?” “不是排球部就是网球部吧……” “这样……” “你知道阿俊他进哪个社团了吗?” “嗯?这个啊……以他的性格来说,不是化学部就是天文部吧。” “就知道你会这么想。不过这回你猜错了!是柔道部。” “哈?” 渡跟阿俊两个人从小学开始就看对方不顺眼了。小学毕业之后,阿俊报考了一所有名的私立中学。渡满心欢喜地以为能就此跟阿俊说拜拜了,结果阿俊一个漂亮地落榜,跟渡一起进了这所公立学校。 仅是这点,就够伤他自尊了。雪上加霜的是,两人刚好又分到了一个班,所以仇人相见分外眼红,互相看不顺眼也是在所难免。 “真不知道那家伙脑子里天天都想些什么。” 这时,渡的背后传来了自行车的铃声。 渡一回头,便看到文月未知夜骑着一辆崭新的自行车朝自己驶来。她的头发随风飘着,映着朝阳,闪闪发光。 “早上好。” 文月的声音随着自行车经过时带起的风,一起抚在了渡的脸上。 “早上好。”由美应道。 在渡看来,在文月回头看由美的一瞬间,脸上仿佛露出了微笑。 如果要用语言来形容同班的文月,措辞一定是“很懂事,却又有些阴沉的感觉”。渡看着微笑的文月,一脸不可思议地目送她远去。 “据说很久很久以前,文月她家是这个镇子的地主。” “很久?有多久?” “一百年?要么就是五百年?总之很久就是很久。” “真有沧桑感……” 2 教室里,学生已经来了一大半。 由于刚开学不久,很多人都还在自己的座位上坐着。而已经交到朋友的人则在热烈地讨论着昨晚的电视节目。 其中,便有这么一群人。 阿俊的肩上搭了件崭新的扎着白带的道服,站在这个小暴风圈的中心位置。 “哦?看来他还真进柔道部啦?” “我没说错把。” 阿俊一看由美来了,马上一脸得意地凑了过来。 “由美早啊。” “早上好。这是你的道服?” “是啊。” 说完,还特意朝渡抖了抖肩上搭着的柔道服。 “男子汉就是要练格斗才像样嘛,对吧,小渡?” “柔道部招人那天你去了吗?你看人家哪还像中学生,足足有一米七还多呢!” “这你就不懂了吧。这叫‘以柔克刚’。别看我没那么高,可是我照样能把大块头扔飞!就这样!” 他一边说着还一边像真有那么回事似的做了一个背口袋的动作。就在这时,上课铃响了。 “那你就多加油吧。” 渡拍了拍还保持前倾姿势的阿俊,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学生分纷纷回到自己的座位,一时间,教室里全都是椅子与地板摩擦的声音。 “小渡,你做数学作业了吧?没做的话你们组又要挨罚了。”俊直起腰来对渡说。 “傻——,今天哪来的数学课。” “咦?小渡,今天有数学课啊。”由美插嘴道。 “啥?今天不是英理体语音吗?” “那是明天的课。” “啊?” 俊一脸坏笑的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由美,拜托了!” 渡对着由美双手合十。 “求你了,这辈子就靠你了,作业给我看看。” 从小学算起,由美都不知道完成了渡多少辈子的愿望了。渡拿到作业,便埋头抄了起来,都没看到班主任秋田老师带了一个陌生的孩子走进了教室。 “老师好。”大家齐声说道。 “今天为大家介绍一个新同学。上学刚两周就转学,可真是创造吉尼斯纪录了,啊哈哈哈……” 大家也跟着一起笑了。 “小渡快看,是新转来的。”旁边的由美朝着埋头抄作业的渡小声说道。 “嗯。”渡干脆连头都没抬。 他现在也根本没空抬头。 秋田老师把新同学的名字写在了黑板上。有几个胆子大的学生就问:“这字怎么读啊?” “他的名字叫御形涉1。” “啥?” 一听对方的名字,渡一下子抬起头来看着那个转校生。 “啊!” 太阳光从窗户射进屋里,照在教室书架的玻璃门上,恰好反射到了渡的脸上。转校生便藏在了这奶黄色的反光之中。 渡眯起眼睛,努力想要看清转校生的面貌。不知是不是因为云彩遮住了太阳,光线逐渐暗了下来,渡眼中的转校生也逐渐清晰起来。渡仿佛看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眼睛一下瞪得大大的。 一瞬间,渡的大脑突然变得一片空白。光线逐渐暗下去,但一个形象却在渡的脑中逐渐清晰。 当自己还是神部界的救世主时,与魔界之王多鲁达战斗的那天……他,一直用如此热情的眼神看着自己。不服输,好斗,却又比任何人都要温柔的他…… 是虎王——! 站在渡面前的,是虎王! 转校生竟然就是虎王! 3 “虎王!” 渡脱口叫道。所有人一齐回头看着他。 没人知道渡在叫什么,教室中一下子安静下来。 “他不叫‘虎男2’!御形的名字读音跟你一样,叫‘涉’。” 哈哈哈……教室里笑成一团。俊笑得直拍桌子。教室里的人只有御形一个人依然面无表情地站在那里。 “战部,你快坐好。御形,你坐最后那个空位置。” 御形微微点了一下头,朝着教室后面那唯一一套全新的桌椅走去。 渡一边慢慢坐下,一边看着御形朝教室后面走去。 (虎王也真是的,都不朝我笑一下。就算抬抬嘴角也好啊,就算朝我眨眨眼睛,我也能认出你来啊。) 直到晨读结束,渡也没回过神来。 眼神总是不知不觉朝着御形飘过去。拜他所赐,第一节的数学课也没抄成作业,结果全组都被罚做两页习题。 下课之后,渡在全组怨愤的视线中朝着御形身后的窗户走去。 下节课是语文,御形正在预习下节课的内容。渡装作看着窗户外面,时不时总是瞅上御形一眼。 (太像了……) 他甚至忍不住想小声叫一声“虎王”试试。 但御形身边的低气压却叫他没这么做。御形紧紧盯着桌上的书,表情中流露出一股在同龄的少年人身上感觉不到的冰冷。 (怎么会像成这样……) 仿佛是感觉到了渡的视线,御形的头动了一下,吓得渡赶紧朝窗外望去。 外面有几个提前跑去上体育课的学生,踢着足球,朝着楼与楼之间的走廊跑去。 (我这是怎么了……) 渡一边看着窗外的景色一边想。 (虎王怎么可能到这来……) 渡转过身,回到了自己的座位。 (他绝对不是虎王,我怎么可能不认得虎王了呢,虎王的一切我都没忘。虎王眼睛的颜色、发型、还有……) 等一下! 渡一边坐到椅子上一边想。 (声音!御形来之后还一句话都没说过!只要听听他说话就知道他是不是虎王了!就是,就算长得像也不可能连声音都一模一样。) 想到这里,渡的嘴角放松下来。 “怎么了?”由美觉得渡的笑容实在叫人不舒服。 “呃……没什么。突然想到下节就是语文课……” 教语文的上野老师选人读课文的方式很特别。开始的时候还只是因为当天是10号所以叫学号是10的同学起来。后来逐渐发展成,因为老婆的生日是23号、孩子远足的日子是18号之类的理由而叫人。 就说上次,他在课堂上说,老师治虫牙的牙医在四条街的“三田齿科”,四加三等于七,就叫七号同学吧。结果七号同学就被用这么无聊的原因叫了起来。 上野老师还有一个特点,就是总是叫当天最显眼的一个学生。比如刚剪完头的同学啦、头上扎了个漂亮的带子的女生之类的。甚至有的女生因为不想让他叫,特意在上语文课之前把带子解下来。 所以上野老师绝对会叫新来的御形! 上中学以来,渡这还是头一次满心欢喜地期待着老师的到来。 4 “大家翻开第12页。”上野老师开始讲课。 渡最喜欢上语文课了。中学第一堂语文课,老师就布置了一篇题为《我的梦》的作文。渡便将小学四年级的时候,在创界山的冒险写了一些进去。上野老师对此大为满意,直夸他“是个了不起的小说家”。 虽然老师只将这篇作文看作是渡梦里的故事,但渡也没为此跟老师争辩什么。因为,渡刚从创界山回到现世的那一阵,他也跟很多人说了在创界山的故事,但谁也不肯相信。终于,渡也不再跟人说自己的故事了。 对于渡来说,创界山的回忆也变成了梦一样虚幻的东西。 渡一心等着老师叫御形。 (老师,快叫他啊!) “小渡!” (快呀,快呀!) “小渡!”由美一边说着一边拉了一下渡的袖口。 “嗯?” 全班同学都看着渡。 “怎么了?” “你的学号是5号吧。” “嗯?” 不知道上野老师怎么算出来了个“5”,刚好就是渡。 “啊……是……啊……” 渡赶忙站起来打开教科书。 “12页。”由美小声说着,指了指要读的地方。 (由美谢谢你,又救了我一命。) 渡终于开始读了。 (啊,怎么这么多不认识的字。为什么一到中学就突然多了这么多生词啊……) 渡在心里不停抱怨着,总算是勉强读完了一页。 “下一个读的人是……”上野老师拿出名单。 渡死死盯着老师手上的动作。老师的手指从上到下滑过一个个名字,终于停了下来。 “噢,来了新同学啊。” 太棒了!渡差点喊出声来。 “御形,你继续读吧。” 御形拿起教科书,安静地站了起来。 (听声音就知道是不是虎王了。) 渡摒住呼吸等御形开始读。 “新吉透过矮竹从,久久地凝望着沼泽。他相信源爷说的话,那只鹤一定会飞舞而归。天开始晚了,寒气侵染着脚尖……” 御形清澈的声音在教室中回响。句子毫无停顿地流淌着,温柔的声音,抑扬有序,不时撞击着听者的心坎。 渡拼命地忍着在眼眶里打转的泪水。 绝对没错,这就是虎王的声音。 (第一章 渡与涉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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