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进四月,真纪子就开始忙里忙外。 “转学真是麻烦死了。巧,看看,这就是中学的校服。” “难看死了。” “人家可是说要以自己的校服为豪呢。嗯,比我上学那时候手感好多了。你没问题吧?” “什么问题?” “听说那学校挺严的,我挺担心照你这性格能不能待得下去?” 巧从眼前的书里露出头来。意外地对上了真纪子的视线。 “妈妈你怎么了?” “嗯?” “怎么突然想起担心我来了。” “真不懂事,动不动就这么说妈妈。” 真纪子把视线移开,从袋子里拿出来一顶白色的帽子。 “青波,给,这是你的帽子。老师说虽然小学没有制服,但上学的时候一定要戴上这顶帽子。今天啊,我见着你的班主任了。姓岛原,人可好了。老师家的孩子身体好像也不怎么好,所以答应好好照顾你了。这回妈妈可放心多了。” 青波也在看书。听真纪子说完,青波啪一下子把书丢在了地上。 “妈妈,你在学校都说了?” “当然啦。我就是为了说这个才去学校的。还得跟体育老师打好招呼。” “我不上学了。” 青波瞪着真纪子。 “妈妈尽说些多余的,我不上学了。” “什么多余了。什么不上学,别闹。” “不去,就是不去。” 巧合上书,站了起来。青波和真纪子吵架,实在是少见。少见是少见,但是巧可没兴趣像个证人似地站在旁边看。青波快步跑过巧的身边。 “青波。” 巧抓住了弟弟的手。 “你跟良太和真晴说不定就分到一个班呢。” 青波抬起头看看哥哥,撇了撇嘴。 “良太和真晴可都等着你呢。” “那我去。” 青波爽快地点了点头。 “但是,妈妈,体育课我可以上,游泳也行,运动会我也全参加。” 青波出了房间,咚一声关上门。 “他怎么回事?” 真纪子叹了口气。 “巧,妈妈说什么惹青波生气的话了吗?” “我又不是他。” “说说嘛。” 真纪子坐到椅子上,又深深叹了口气。 “你不是什么都知道吗。青波这是怎么了。前段时间还那么听话的。唉,果然不该回新田来的。” “我觉得回新田跟青波没……啊,说不定还真有关系。他说可以随便咳嗽了,是不是跟这个有关。” 其实巧自己也说不清有什么关系。 “咳嗽?哪啊,是棒球。” 真纪子用拳头支住脸蛋,脸看起来都变形了。 “他睡觉的时候都宝贝似地攥着球不放呢。” “攥着球?” “是,还不是新的,是个脏乎乎的旧球,上面都是土。” (这个球给我吧!) 耳边响起了青波雀跃着的声音。 是那只球。豪打到的球。恐怕,那是青波第一次稳稳当当地把高飞球接到手套里。 青波是认真的。 巧不自觉地咬住了嘴唇。 “他不会是来真的吧。” 真纪子自言自语。 “他该不会是真想打棒球吧。” “妈妈你不想让他打吧。” “当然不想。他根本不适合打棒球的,不像你。” 真纪子支着头的手放了下来,不停地敲着桌子。她心里不顺的时候就爱这样。 “肯定是爸爸。肯定没错。肯定是他撺掇的。” “妈妈。” “干什么?” “你真认为是姥爷撺掇的?” 敲桌子的声音停了下来。 “不认为。” “那就是你乱发脾气了。” “是,是我乱发脾气了。不拿他撒气我拿谁撒气。总不能找你撒气吧。” “我?跟我有什么关……” “有关系。” 真纪子打断了巧,提着嗓门说。 “你真觉得没关系?青波一直崇拜你,想变得跟你一样。你知道吧,巧。你心里知道,却对他视而不见。” 嗵嗵嗵嗵嗵,真纪子的拳头又开始敲桌子了。 “你要无视他,就彻底无视好了,干脆就别在他面前炫耀。” “我可没想勾搭他打棒球。是他自己想──” 真纪子又深深地叹了一口气,仿佛要把自己身体里所有的东西都呼出来似的。 “是啊,青波崇拜你。所以他想加入到你的棒球里去。但是不行,青波打不了棒球的。” “因为身体不好?” 真纪子摇头。 “ 最近他身子也好了不少……所以我不说他的身体。巧,我在爸爸身边看过太多太多的棒球选手。那么多的人,里面就是有为棒球来到这个世界的。那种人不会崇拜别 人。所以我说,崇拜别人而打棒球的人不行。总有一天他们会败下阵来。只有能够崇拜自己的人,只有拥有无比的自信的人,才能走到最后。巧,你就是这种人。你 没有崇拜的人吧。你房间里一张海报都没贴吧。但青波却因为崇拜你,而在后面追着你。你觉得他会怎么样?” 真纪子咕噜一声咽了口吐沫,看着巧。巧微微收了收下巴。 “会怎么样?” “会垮掉。会身心俱疲,然后遍体鳞伤。这样的人妈妈见得太多了。这应该不算我多心吧?只要青波在你身边,他就肯定会一根筋地认准棒球。虽然在大人看来不过是小学生的棒球,但他是认真的,巧。” 真纪子重重叫了一声自己的儿子。 “告诉他,跟青波说,让他别打棒球了。” 昨天刚刚听过一模一样的话。 (小巧,阿姨有件事求你。……怎么没关系呢。你劝劝豪让他放弃棒球。) 原来天下母亲都一个样啊。都想保护自己的孩子,连说辞都一样。 真纪子好像看透了巧的心思。 “节子在电话里跟我说了,说拜托你劝豪放弃棒球。你没答应吧。她是哭着跟我说的。虽然她上学的时候就爱哭。但小豪要是没遇到你的话,大概就不打棒球了。但他现在可是鼓足干劲要和你去甲子园。” “真是命运的邂逅啊。” 巧想开个玩笑。开个玩笑,结束母子之间这段阴气沉沉的对话。但谁也没笑出来。 “别说得跟肥皂剧似的。巧,这一切都不是你的错。这点我很清楚。但你就是有这种牵连别人的本事。这本事说好倒的确很……” “我才没牵连谁呢。” “那只是你自己没意识到而已。小豪是吧,青波也是吧──” “我没牵连他们。” 巧咬着牙说。低沉的声音跟从牙缝里挤出来一样。我们才不是什么牵连与被牵连的关系。 “青波怎么想我不知道。至少,永仓是不会放弃棒球的,就算我让他放弃,他也不会放弃。” “真的是这样吗?这说不定关系到小豪的一生,你也多替他考虑一下。不管是甲子园也好神宫也好,捕手谁来当不都一样吗?” “捕手我只认永仓。” 一句迄今为止从未考虑过的话脱口而出。 真纪子的嘴角微微弯了弯。显然是强作笑容。 “怎么非永仓不行呢,不至于吧。你还没到十三岁呢。你和豪都才上中学。现在就讲这么绝对的话,是不是太早了。” 巧讨厌妈妈。而且从未像现在这么讨厌过。 十三岁又如何。十三岁也可以拥有梦想的。永仓遇到了我,就算这将决定他的未来,又有什么不好的。这个十三岁的我,就拥有决定永仓未来的能力。这可决不是一句牵连或者被牵连就能讲清楚的。 “妈,你真傻。” “你说什么?” “说你真傻。你和永仓阿姨一个比一个傻。你们什么都不懂。” “巧,你什么时候这么得意忘形了。好,你懂,说说你都懂什么?你懂节子对小豪的期望吗?你懂我为了把青波拉扯大付出了多少吗,巧?青波发高烧抽搐着要死了的时候,你知道我有多害怕吗?好啊,随你的便。小豪的事也不归我管。但只有在青波身上我不能让步。” 不,不是这样。这话没说到一块。 巧扬起脸,看着妈妈。 “青波嫌你烦。他要打棒球,不是因为崇拜我,而是因为想离开你。不是吗?你连这个都──” 真纪子的手扬了起来。巧知道要挨打。虽然知道,但依然一动没动。真纪子的手打到脸上的力量,比预想中要大得多。 这是巧第一次挨打。 连嘴里都打疼了,在疼痛的同时,巧这么想。 “巧,啊……” 真纪子两只手捂住了嘴。漂亮的手指上方,真纪子的眼睛瞪得大大的。吓了一跳。 自己被自己的所为吓了一跳。 巧赶忙用手捂住被打的地方。仿佛不这么做,就要笑出来一样。 “巧,对不起。” 真纪子道歉。率直得不同寻常。 “我出去一趟,跟永仓约好了。” “去哪?” “神社。我们说好在那边玩投接球了。” 现在离约好的时间还有一会,不过没关系。 “不去上次那个公园了?” “神社凉快。” “啊,就是。最近实在是太热了。” 巧戴上帽子,把帽沿拉得很低。刚到四月,天却热得跟夏天似的。但是,天热不热根本就是无所谓的事。妈妈说着这种无关痛痒的事,想要把尴尬的气氛敷衍过去。真讨厌。还不如刚才毫不犹豫地打过来的时候呢。 巧跨上自行车,全速朝着神社骑过去。不想让妈妈的怒气和困惑留在心中。如果和自己擦身而过的风能够带走它们、吹散它们该多好。 青波和豪的自行车,停在神社的台阶下面。这点巧真没料到。盛夏般的阳光火辣辣地灼烤着后背。满身是汗。巧登上石阶。 神社的院子里,豪和青波正在玩投接球。只有他们两个。 “青波,别那么僵硬。投的时候放松。看准我的手套。” 青波点头。青波投出来的球微微划出一条弧线,飞到了豪的手套里。 “就是这样。” 豪大声说。汗水流过巧的后背。 巧靠在一棵橡树上,呆呆地看着两个人。 青波投球的动作,根本连“姿势”的边都不沾。手和脚都简直是在乱动,跟跳舞一样。 就算这样,球也能稳稳地飞进豪的手套。 投球的时候,棉衬衫的后摆卷了起来,露出了后背。青波个子长高了。 (有这种目光的孩子,肯定有出息。) 巧又想起了姥爷说过的话,一拳锤在了树干上。 “噢,原田,你来啦。” “哥哥。” 豪和青波同时朝这边看来。 “哥哥,小豪陪我玩投接球呢。” 青波跑过来,把球递给自己看。是个脏兮兮的旧球。同时也是青波的宝贝。巧把球拿过来,把玩着。 “哥哥,我投得不错吧。” “就是,原田,青波可厉害了。或许将来就把你超过去了呢。” “永仓,开玩笑也有个限度。” 豪笑着的嘴角僵住了。 “什么嘛,生什么气呢。” “我没生气。青波,快回家去。” “不回。为什么要我回家。” 青波看着巧,向后退了一步。 “接下来是我和豪的练习时间,你快回家。” 巧放轻口气说。 “那我在旁边看着总行了吧。” “快回去,妈妈等你呢。” 青波使劲摇了摇头。 “不回。我要看哥哥。” “原田,青波在这就在这了。让青波看看又不会少块肉。干嘛总让他回去。他看看又没关系。” 巧干脆没理豪,只看着青波。 “青波,上次都跟你说了,你打不了棒球。无论怎么努力都赶不上我的。为什么这点道理都不懂呢。” “赶不上哥哥也没关系。” 青波答道。反倒是巧一下子没了言语。 “我也很想像哥哥那样投球,但赶不上哥哥也没关系。” 青波说着一歪脑袋。 “我不是非要赶上哥哥不可,我只是想打棒球而已,只是想打棒球。” 青波点点头,好像终于认识到了自己的目标一样。豪嗯了一声,摸了摸青波的脸蛋。 “人小志气高,青波。真了不起。” 巧咬紧了牙。 “青波,谁教你的?” “嗯?” “你自己哪说得出来这么漂亮的话。是不是谁教你的。姥爷?” 青波点头,吐了吐舌头。 “我和姥爷玩投接球的时候,姥爷问我想不想打棒球,我说我特别特别想打。姥爷说,巧有巧的棒球,你也有自己的棒球,加油干吧。说就算赶不上哥哥,同样也能高高兴兴地打球。没错吧,所以我也要打棒球。” 巧觉得心跳漏了一拍。 “你和姥爷玩投接球了?” “嗯。哥哥出去跑步的时候,和姥爷玩的。姥爷可好了,跟我讲了好多好多。” 原田低下头,看着手里白色的球。 我错了,妈妈。青波想打棒球,既不是崇拜我,也不是想躲着你。他是想快快乐乐地,享受属于自己的棒球啊。 脸上被真纪子打的地方疼了起来,手掌的触觉依旧留在脸上。 那我又是为了什么挨那一巴掌的呢? 实在是叫人生气。生真纪子的气,也生洋三的气。但最气的,就是站在自己面前天真无邪地笑着的青波。 “混蛋。” 巧大声骂道。青波吓得一哆嗦。 “混蛋。你能打棒球就怪了。什么快乐的棒球,少恶心人了。像你这种稍微跑两步就喘不上气来的家伙,好不容易才接到个高飞球的家伙,能打棒球就怪了。” 巧自己都知道自己在胡搅蛮缠。也相信青波是可以打棒球的。但是难听的话就是停不下来。 “像你这种,动不动发烧,舒舒服服躺在被窝里的人,根本不行。” 青波一点也不舒服。连咳嗽一声都要顾及着森口阿姨。巧心里明白。 不能说下去了。巧想咬住嘴唇。但自己却控制不住自己。 怎么也投不出好球的时候,大概就是这种心情吧。 这个想法在大脑的某个角落一闪而过。 “原田,别说了。” 豪的手抓住了巧的肩膀。巧这才深深吸了口气。 “混蛋,哥哥才是混蛋。” 青波像是一直等着巧闭嘴,这才回嘴。 “哥哥觉得自己什么都是第一。明明什么都不知道,却总说得一套一套的。” 豪噗哧一声笑了出来。 “说得好。” “不管哥哥和妈妈怎么说,我就是要打棒球。哥哥爱怎么──” 巧一下握紧了手里的球,投了出去。 “啊!” 青波失声叫道。球打在了神社屋檐下的那个铃铛上。铃铛咣当一声,摇个不停。球打在铃铛上,弹飞了,飞到了树丛里。 “坏蛋,哥哥大坏蛋!” 青波跑了。 “你太过分了。” 豪撂下这句,追青波去了。 巧两只手插在口袋里,靠在了橡树上。全身一点劲都用不上。 身体和心里都累得不行。 全身都被疲劳感侵袭着。巧靠在树干上,闭上了眼睛。差劲透了。太过分了。如果那个球就这么丢了,青波大概再也不会原谅自己了。为什么非把那个天真无邪地笑着的弟弟伤得这么深。巧睁开眼,仰望天空。唉,差劲透了。 头顶的天空蓝蓝的直刺眼。 没过多久,青波和豪从林子里走了出来。青波哭着。 “明天让良太和真晴一起帮着找,肯定能找着。快别哭了。万一找不到,我再给你个新的。” 豪正哄着青波。看来球没有找到。 “不要,我就要那个球。” 青波拿拳头擦着眼泪。 “那我明天就把所有人都招过来,一起帮你找。没事,肯定是卡在哪棵树的树根上了,大家一起找的话肯定能找到。” “真的?明天帮我找?” “帮你找。今天你先回家吧。” 豪直起身子,瞥了巧一眼。 “原田,今天你太过分了。” 巧慢吞吞地站起来,朝外走去。 “走吧。” “去哪?” “公园。那有投手丘。” “那青波怎么办?” “他一个人不是都过来了吗?青波,自己回家。” 巧回头,对上了青波哭得朦朦胧胧的眼睛。 尽管眼里还含着眼泪,却依然怒视着巧。巧快步走下石阶。 “听话,快回家。这边天黑得早。” 豪又叮嘱了青波一句。 豪下了石阶,对巧说:“原田,你这次真的太过分了。” 第三遍。 “有完没完。” “说多少遍都不够。太过分了。简直是歇斯底里。你这么欺负青波,青波多可怜。” “怎么连你都青波青波个没完没了。” “青波多可爱啊。” 巧跨在自行车上,朝豪看过去。 “永仓,你该不会是不正常吧。” “哪不正常了?” “对比自己小的男生感兴趣?” “你白痴啊,谁那么想了。我没弟弟,如果下面有个像他这样的弟弟多好。我是说这个呢。” “他哪点可爱了。” 巧把车蹬了起来。自行车在夏天般的空气中跑着。吹过身边的风很热。 巧突然有点羡慕豪。羡慕他可以如此自然地关心他人,羡慕他能毫无算计毫不做作地对人说出“可爱”这种充满爱心的词汇。但一瞬之后,这份羡慕就被风吹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点残痕留在心里。 两人到了公园。巧无言地站到了投手丘上。豪也无言地蹲在了本垒后面。 两人之间只有球在来一来一往。差不多投了十多球,豪拿着球走到了巧跟前。 “得了,这么堵心的投接球还不如不玩。都快让人喘不过气来了。” “我倒没觉得。是不是你肺活量太低了?” “别转移话题。一点平时的力量都没有,你没认真投吧。” 巧心里咯噔一下。豪从来没对自己下过这么肯定的判断。 “天太热了。” “嗯,特别是这边。咱还是回神社吧。” “这有投手丘,当然是这好。算了,你不愿意就回家吧。” “谁说不愿意了。我要是回家了,谁跟你投接球啊。棒球又不是游泳和体操,一个人肯定练不了的。” 巧从豪那把球拿过来。 “至少关于棒球,用不着你说教我。” 豪沉默了一下,然后慢悠悠地擦了一下脑门上的汗,转过身。 巧本来以为豪要回家,但豪却回到了捕手的位置,摆好架式。 “投吧!” 豪特意大声喊。 “不回家?” “晚上你陪我了。白天这点热我就忍忍。但是,你也给我投得像样点。” 巧点头。没错,就该这样。管他妈妈弟弟还是热天,全都抛到脑后。 巧投。豪接。 “巧,试试侧身投球。” 巧照豪的要求投了出去。豪一歪头。 “原田,你身体不舒服?” “什么?” “还是觉得你投得不对劲。” 豪把手套摘下来,跑到了投手丘上。 “今天就到这吧。” “不继续了?” 巧也没话说了。巧发现自己悬着的心在听了豪的话之后竟然放了下来。 “完全没有原先接球的手感。根本让人感觉不到这是你的球。嗯,根本没感觉。” “瞎说!胡说八道!” 巧怒吼。 “你没接过自己的球吧。我接了你那么多球,所以很清楚。今天你投的球,远比你想象中的没劲。” 豪依旧平静地说。 巧知道豪没胡说。巧的脸僵住了。这是自己第一次控制不了投球。 刚才面对青波的时候没控制住自己。现在,连投球都脱离了控制…… “走吧,回家。路上买瓶果汁喝。” “永仓。” “嗯?想吃冰激凌?” “永仓,我……” “不用这样。状态不好就不好。谁都有状态好的时候和状态不好的时候。你只要比赛的时候,用最好的状态迎战就好。” “不,我是说……” 巧的话又堵在了嗓子里。现在自己既不需要豪的安慰,也不需要他的鼓励。 手里的球好沉。巧把球还给了豪。 突然身后传来一声自行车的车铃声。是泽口。 “一猜你们就在这。” 泽口满头大汗,气喘吁吁。 “泽口,你来晚了。我们刚要回去。” 泽口拎了一个大包。 “今天没时间玩球了。快把这个吃了。” 就算不打开那个袋子,巧也知道里面是草莓。甜甜的香味扑面而来。 “天这么热,草莓一下都熟了。这会我家都忙翻天了。草莓一熟,第二天紧接着就烂。这些都是卖不掉的,快吃吧。” 豪吹了声口哨。 “咱们去林子里吃吧,那凉快。” [...]

第二天晌午,豪过来了。他穿了一件淡蓝色的运动服,戴了顶红色的帽子。 “喂——原田。给你拿了件好东西来哦。” 倒是青波先从玄关冲了出来。 “好东西?是什么?” 豪摊开手掌。 “啊!青蛙!” 青把手伸过去。豪手里拿着一只绿色的小青蛙。巧看着比昨天成熟得多的豪,耸了耸肩膀。 “永仓,你这么大个子,怎么一点大人样没有呢。不过是只青蛙,至于这么稀奇吗。” “你就瞧好吧。” 豪 把青蛙放进了鱼缸里。青蛙好像还没从冬眠里彻底清醒过来,在水面上呆呆地漂了一会。但就在青蛙的后腿划水的那一瞬间,刚刚还沉在水底一动不动的太阳鱼忽然 用尾鳍拍打了一下水底的小石子。鱼缸里的水呼啦一下摇了起来。青蛙不见了。巧和青波面面相觑。简直跟变戏法一样。太阳鱼闪电一般吞了青蛙,又回到了水底, 一动不动。它的嘴微张着,看起来笑嘻嘻的。 “看,动作超快的吧。” 青波连忙点头。 “再暖和点,青蛙就多了。一天喂上三只。小蜥蜴它也吃。” 青波看着豪,头点个不停。 (那孩子肯定有出息。) 洋三昨天的话又浮现在脑海之中。巧甩甩头。 “原田,咱们走吧。” “等等,我还没吃中午饭呢。” “甭吃了。阿姨——” 豪朝一歪头,伸着脖子朝屋里喊道。 “来了来了。啊,是小豪呀,昨天真是麻烦你了。” “阿姨,你做炒饭了?真香啊。” “鼻子挺好使嘛。我做了好多,你也吃点吧。” “噢,是嘛,那找个乐扣之类的装上,给我也装一份。” 真纪子疑惑地“嗯?”地问了一声。 “待回我们要给原田开一个欢迎会。东西自然是越多越好啦。快快,拜托您啦!” 豪的手飞快地挥着。真纪子好像被豪催着似的,急忙跑回了厨房。 “小豪,我可以去吗?” “当然啦。阿姨——给青波也带一份吧。” “那样不好吧,多麻烦你们。” 真纪子的声音混合着更浓的炒饭的香味漂了过来。 “大家一起才热闹啊,没事没事。” 豪说完,忽然转身巧说:“原田,你还傻站着做什么。快去收拾收拾。球我带了,你拿上手套和球鞋就行。啊,对了,有训练用的队服的话就穿上。我的已经放在自行车上了。” “你还敢说,都没跟我打招呼就自作主张开什么欢迎会。谁让你们开欢迎会了。” 口气不自觉地就狠了起来。头一次有人敢说自己“傻站着”。心里不爽。而且,如果不顶他两句,就从头到尾都被豪牵着鼻子走了。巧最讨厌这种任人摆布的感觉,绝对无法接受。 “只是带着游戏的心情打球的话,我就不去了。你带青波去吧,爱怎么玩怎么玩。” “别生气啊。怪我没跟你说好。我道歉。” 豪对巧低头鞠躬。 “是这样,我昨天在补习班碰到东谷和泽口了。是我们队的一垒手和二垒手。然后,我把你的事跟他们一说,他们就想和你一起训练。没什么不好吧。你能在投手丘上面对打者投球的话,训练也能更接近实战吧。肯定比投接球强多了。” 的确是这样。豪直起腰,看着巧,表情很认真。 “昨天投接球的时候我终于了解到,你太厉害了。你的确是个厉害的投手。” 巧从来没当面受到如此直接的称赞。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豪真是,无论是批评还是表扬都这么直接。 “你的厉害之处在于,面对稻村的时候比单单投接球的时候,投出的球更强。控球也很准。我说的没错吧。打者站在击球区里,你投出的球就更好。对吧?” 豪笑了,是那个孩子般的笑容。 公园就在神社附近。一看就知道,这个公园是把山脚下的树伐掉之后建的。四周都是杂木林。豪说,这片树林从春天一直到夏末,都会茂盛得跟堵绿色的围墙一样。 公园里空空旷旷的,只有角落里有一个淡蓝色的滑梯和一小片沙地。公园正中间有一个投手丘,投手丘中间有一个橡胶的投手板。 虽然只是一个随意堆出来的小土包,但的确是投手丘没错。好久没看到投手丘这种东西了。轻风摇动着树枝,带来泥土的芬芳,转而又玩弄着巧的发梢。巧的视线再没从投手丘上移开。 “喂——原田,这边,这边。” 巧回过神来。青波和豪站在杂树丛中挥手招呼着。 “练习之前先开个欢迎会吧,大家都等着呢。” “大家?在哪?” 豪背后就是杂树丛。青波脚下开着一从不知名的白花。 巧跟在豪背后走在杂树丛中。树枝在头顶盘结着,巧弯腰走着。 “像隧道似的。” 青波雀跃着说。穿过了杂树丛的隧道,是一小片草地。不知道是人工的还是天然的。草地比一般的起居室稍大些,几乎是一个正圆形,上面同样开着白色的小花。草地上,坐着五名身穿队服的少年。 “豪,慢死了。” 一个纤细白皙的少年尖着嗓子说,那声音高得叫人听了头疼。 “噢,江藤,好久不见。没想到连你都来了。” “我来就不行啦?” 那个叫做江藤的少年一皱眉。 巧有些奇怪,少年神经质似的不停眨着眼睛。 豪清清嗓子,右手伸向巧。 “那个——现在就请允许我向诸位隆重介绍,他——就是白虎队的主力投手……” “永仓,你正经点。” 巧戳了一下豪的腋窝。豪吐吐舌头,表情认真起来。 “知道啦,我好好说就是了。他是原田巧。我昨天接他的球了。他的球实际上比看起来威力强大得多。小豪我可是激动死了。那个——接下来,他是东谷。一垒手,三号打者。长打能力不错。” 一个圆脸、身体壮壮的少年笑了。 “接下来,他是泽口。二垒手,一号打者。手快,脚快,生气也快。” “讨厌,胡说什么。” 一个大耳朵小个子的少年笑了。下一个就是那个叫江藤的少年。他还在不停地眨着眼睛。 “江藤,右外场手,二号打者。触击超厉害,绝对的大师级。基本来球就能打到面前。剩下的就是四年级的良太和真晴。他俩是附带着来的。” “谁是附带着来的。” “就是的,小豪。好好介绍介绍我们。” 两个四年级的撅起嘴。 “好好好。良太和真晴是下一任投捕搭档候选。良太肩膀挺有劲,投球也不错。只是,他只会往中间投。真晴肩膀也挺强,就是打击还差点劲。也不分好球坏球,来球就打。钓太阳鱼那次他俩也在,还记着吗?” 记得。他俩就是那两个在黄昏里挥着手说“小豪Bye-Bye”的少年。 巧 抬眼看向豪的侧脸,突然觉得豪知道的可真多。队里正式队员的防守位置和特点,巧也是知道一二的。但三四年级的队员就不用说了,连替补队员都知之甚少,也从 没想过去了解他们。他们无论是和自己,还是和自己的棒球,都没有任何关系。但豪就知道。他们今年才升四年级,就是说他们这才将将习惯握球、能差不多玩出个 模样来,也就是这个年纪。 豪连这一个个的小不点都这么了解吗。 了解。肯定了解的。直觉这么告诉巧。巧忽然佩服起豪来。前天刚佩服过青波。以前都没怎么佩服过别人的。但是令自己都有点惊讶的是,无论是对弟弟还是对豪这个少年,都在跟棒球毫无关系的地方产生了佩服之情。 “原田,快坐下。” 巧被豪拉着蹲了下来。面前铺了一块蓝色的塑料布,上面摆满了果汁呀寿司卷呀袋装点心之类的。此外还有真纪子做的炒饭和蔬菜沙拉。 “快快,青波你也快坐下来。就坐真晴旁边吧。你们一开学就是一个年级的啦。” “青波?是你的名字吗?” 真晴的眼睛滴溜溜地直转。 “嗯,青色的青,波浪的波。” “啊,是Blue wave吗?好浪漫的名字啊。” “帅呆了。” 良太张大嘴笑了,嘴里少了颗门牙,看起来像是个四四方方的洞似的。 青波他们三个四年级的一边往嘴里塞着饭团子和薯片,一边天南海北地聊开了。巧看着青波的侧脸。他腮帮子塞得鼓鼓的,一张嘴说话,薯片渣就从嘴角掉出来。 青波一下子就和良太跟真晴熟悉起来。笑着、聊着、吃着。真没想到。本以为青波会很内向的。 “青波又老实又内向的,巧,你要多护着点他、多看着他,啊。” 青波上一年级的时候,真纪子每天都对巧这么念叨着。刚开始的时候还点头答应,但不久就烦了起来,后来又迷上了棒球,早就把弟弟忘到九霄云外去了。尽管如此,青波的身影仍然会不时闯进巧的眼角。 青波在教室读书。青波靠在足球门上,看着别人上体育课。或是青波突然发起烧来,躺到了医务室的床上。基本上都是他孤身一人。所以巧觉得,青波不是一个人呆着,就是和真纪子在一起。 所以,眼前这个跟真晴和良太打得火热的弟弟实在是不可思议。仿佛是巧所不认识的,另一个青波。啊。心的一角痛了一下。巧握紧了豪递过来的易拉罐果汁。 我了解。我了解。我了解。不,自己其实根本不了解青波。 早晨起床,上学,一放学就练球。晚饭之后跑步和投球练习雷打不动。根本没空和青波说话。不只是青波。放松下来和父母聊天的次数也越来越少。 话说回来,广工作忙得身体都垮了,肯定是没有心思顾家。只有到了周日,在巧出门比赛之前,广才穿着睡衣打声招呼。记得刚上五年级没多久,就到了本地区春季大赛的季节。那天巧将第一次作为先发投手登上投手丘。甚少在家的广问穿着运动服、刚要出门的巧说。 “巧,你在场上是什么位置?” 巧回过头,看见爸爸穿着件条纹睡衣。 他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啊。 巧记得很清楚,虽然只有一眨眼的那么一瞬间,但当时自己一下子火冒三丈起来。还记得心里的火气从眼神里冒出来,表情好像也冷了下来,看得广疑惑地一收下巴。 他 不了解自己。但自己不也同样不了解青波吗?自己跟爸爸一样的。那从今开始,从现在开始就会一点点地去了解吧。前天,昨天,今天。越过大蛇岭的这三天,只用 了三天就了解到青波并不仅仅是那个老实、病弱的青波。广和真纪子结婚的经过、真纪子那模模糊糊的方言,自己都是刚刚知道。迄今为止,这些看似七零八落跟自 己毫无关系的事情渐渐串了起来。自己在了解他们。巧这么觉得。 自己这样是不是不招人喜欢呢。 巧握紧了易拉罐。手掌里冰冰凉凉的。 “喂,原田。” 巧的侧腹被戳了一下。 “你发什么呆呢。再不吃寿司和炒饭就都没啦。” 豪的脸蛋上挂了一颗饭粒。巧一口气喝光了那罐苹果汁。 二垒手一号打者,跑得快的泽口递过来一个装了寿司卷和草莓的盘子。 “这草莓是我家种的,大棚的,品种叫女蜂。” 泽口说完,顽皮地吐吐舌头。 “泽口家可是附近的大农户。” 豪从一旁伸手抓走了一颗草莓。 “当他朋友可赚了。现在是草莓吧,接下来还有桃子、西瓜和葡萄呢。去年我去他家帮忙装葡萄……” “得了吧,说得好听,实际上吃的比装的还多呢。” “那次把肚子吃坏了,可难受死我了。” 豪是板着脸说的,但四年级们已经笑翻了。 “吃得跑肚拉稀的。” “小豪那时候说再也不想见葡萄了。” 咬了一口手里的草莓。好甜。水果的甜味随着充盈的汁水流淌在嘴里。相比之下,果汁的甜味,简直甜得发腻。 “真好吃。” “对吧。” 泽口又往盘子里放了一大把草莓。 “我家的草莓,虽然是大棚里长的,但和露天的基本没什么两样。天好的时候,我家就把大棚的天顶打开,给它们晒足了太阳。” “看,又开始吹了,明明自个都不帮家里干活。” 东谷用胳膊肘捅了捅泽口的脑袋。 “好疼。你不也是嘛,我也从来没看你帮家里干过活。啊,他家是‘天满寿司’,卖寿司的。就是超市前面那家‘天满寿司’。咱们吃的寿司卷就是东谷的父亲大人亲手制作的。” 东谷拿起一个寿司卷,用手指着里面的馅料。 “诸位,请注意这里面的鸡蛋。这鸡蛋的甜度与米饭里的醋完美地搭配起来,新鲜鸡蛋的风味也得到了出众的表现。” 四年级们听了又是笑得满地打滚。看起来很是爱笑的样子。 “对,跟东谷好也有赚,可以白吃寿司。” 豪把装寿司卷的盘子送到巧的面前。 “永仓,你原来是用吃的来决定跟谁交往啊。” 巧开了个玩笑,豪嘴里塞满了寿司,只好使劲摇头。 “哇,这可是误会。东谷、泽口、江藤和我可都是一直在新田之星打球的。当然,上中学之后也要继续。我们可是队友关系。绝不是什么酒肉朋友。原田投手也要加入我们的,对吧?” 东谷和泽口点点头。豪又确认似的朝巧看了一眼。巧也微笑着点点头。 “太棒了!新田东中的棒球队肯定实力大增。全国大赛冠军也不是梦想了。” “趁现在赶紧练练接受采访和签名。” 泽口说完,三个四年级又是一阵笑。阵阵掌声响起,草地上热闹得连刚刚发芽的小树枝都跟着抖了起来。 “天生忧郁。” 耳边上有人小声说。巧一回头。发话的是江藤。他还在不停地眨着眼。 “什么?” “你板着脸坐在那什么都不说,是天生忧郁呢,还是说,天才原田不屑于和我们这些平庸之辈搭话呢?” 突然,江藤的眼睛不眨了。单眼皮的眼睛,向上瞥着巧。 巧简直想把手里的草莓塞进那双眼睛里去。但鲜草莓的甜味还留在嘴里。 不行不行,那样简直是糟践这美味了。 重新决定之后,巧把草莓放进了嘴里。 江藤坐不住了,扯着嗓子说:“喂!怎么不理我,瞧不起人吗?” “你不是没让我理你吗。我忧郁也好天才也好,跟你有什么关系。” “够牛的啊,大家聚在一起给你开欢迎会,你就不能高兴着点?” “高不高兴是我的自由。絮絮叨叨的,跟个醉鬼一样。” “你说什么?” “江藤。” 豪伸手按住了江藤的膝盖。 “怎么这么大火气。好不容易见上一面,板着脸的是你才对。怎么了,这么生气?” “没什么。” 江藤把空易拉罐扔了出去。橘黄色的易拉罐撞到了一颗树干上,哐啷一声弹到了一边,在草地上翻滚着。 “我得早点回去,要打球就快打。我先去场地了。” 江藤站起来,从东谷和泽口之间穿过去,消失在了杂木隧道的另一端。 “糟糕糟糕,把他给忘了。” 豪 小声说。接着,对巧解释道:“江藤学习挺好的,这附近就他一个人考上广岛那所有名的私立学校了。之前一直跟他一起打球,但上六年级之后,他就忙着学习,比 赛和训练都不怎么参加了。刚才介绍他的时候说是右外场手二号打者,但近一年基本就没怎么上场……嗯,好久不见他穿队服了。” “所以?” 巧有些焦躁起来。今天新认识的这个叫做江藤的小子,学习怎样上什么学校,跟自己一点关系都没有。巧讨厌别人没完没了地对自己唠叨这些不感兴趣的东西。 “所以……” 豪一字一句地说。 “所以呢,是我不对。刚才我说大家一起加入新田东中的棒球队,肯定是冷落着江藤了。” “永仓,你傻啊。” 被人家说傻,连豪的脸上也挂不住了。 “什么傻?” “说你傻你还不知道。他爱去广岛的学校也好,忙着复习不打棒球也好,这些不都是他自己的事吗?你又没义务照顾他的情绪。他爱凉快就让他一边凉快去好了。” 豪有点脸红了。 “但是,但是他今天不也来了吗?而且还把队服穿得整整齐齐地来的。” “那又如何,想打球的话穿队服不是理所当然的嘛。” “ 所以,你看,他还是很想打球的嘛。不想打球的话,干脆不穿队服多好。你看有哪个喜欢学习的。大家不都喜欢做想做的事情吗?他憋了那么久,每天都是学习、学 习,好不容易才考上好学校,可算有机会跟大家打球了,但这时候突然发现大家都在热热闹闹地说着将来的事情,你看,这样他心里肯定不好受吧。” 巧忍不住笑了出来。豪的脸上越来越挂不住了。 “怎么了,有什么好笑的。” “真佩服你,乱七八糟的真能想。越听越好笑。” 在 巧的心目之中,棒球应该是种很干脆的运动。朝哪个方向、用很么方法投球能够不让打者打到?如何挥棒才能打到球?怎么跑才能接住飞过来的球?技术就是如此提 高的。如此众多的技术相互交织在一起,才形成了一场比赛。如同用五彩的丝线虔诚地织布一般,编织着。所以,巧觉得在棒球的世界里,根本用不着去关心别人好 不好受、心情好坏。这些乱七八糟的感情根本没用。不仅没用,反而是一种阻碍。巧真觉的有些放心不下豪。 “你比赛的时候该不会也在考虑这些吧。” “什么?” “我是说,比如你看了对方的打者会不会想‘哎呀,他有伤在身,实在过意不去’,或者‘他刚才那个失误真可惜’之类的。” “胡说,谁这么想了。” 豪的声音回响在杂树林之中。 “那就好。你一边神游太虚一边指挥我可受不了。” 谁也没有继续说下去。耳边传来微风的声音。 “豪指挥可厉害了。” 泽口回头问东谷:“对吧?” 东谷点点头。 “嗯,可厉害了。新田之星的主力投手,那个五年级叫关谷的。他投球也不怎么厉害,多亏了豪的策略,才有那么好的防御率。” “就是就是,县大赛也挺奏效的。” “但以后这点水平就不够了吧。永仓,你得多想想,怎么指挥才能配得上投手的实力。” 豪抬头看了一眼巧。 “不用你说我也在想。我倒是没想到你会那么在意指挥。” “我倒是没在意。我只是怕你尽想那些多余的……” “哥哥,不是小豪想得多,是你想得不够吧。” 背后传来青波的声音。巧回头,看到青波的嘴边还挂着薯片渣。 “小孩子别插嘴。” “上次我看一个棒球的节目,说分析打者的心理活动也很重要。我问妈妈什么是心理,妈妈说心理就是感情。孤独呀、可怜之类的,不就是感情吗?所以,不考虑这些怎么行呢?” 青波笑眯眯地说玩,擦擦嘴角。 “哥哥,多考虑一些感情上的东西,你的棒球肯定会进步的,肯定。” 豪响亮地吹了一声口哨。 “青波说得没错。原田,说不定是你考虑的不够呢。” 泽口和东谷相视而笑。 怎么了,这一个个的都是。怎么连青波都帮着他们说话了。 “快去打球吧!” 豪高声说完,轻快地站起来,朝杂树林那边努努下巴。 “不好意思,麻烦大家收拾一下。原田,我领你去更衣室。” “更衣室?” 豪带着巧来到了杂树林中一片小小的空地。 “再过一阵等树叶都长出来,这就会变得跟个绿色的小房子似的,从外面根本看不进来。是个不错的更衣室吧?” “真孩子气。” 巧脱下外套,挂在了树枝上。 林子里早春的空气凉凉地包裹着一丝不挂的肩膀,很舒服。 “小孩怎么不好了。” 豪唐突地问道。正把胳膊穿过内衬袖口的巧回过头。豪笔直地看着巧。 “我知道你的球厉害,但球再厉害,小孩就是小孩。顶多是快上中学的小孩。不是吗?” “你怎么这么婆婆妈妈,说个没完没了的。跟你在一块真让人生气。” “不跟我在一起你不也没少生气吗。我看你好像特别讨厌被人当孩子看。就那么想快点长大?” “那我反过来问你,你喜欢被别人当孩子看?” “我倒不是喜欢,就是没你那么讨厌就是了。” “你爱怎么想怎么想,别唠叨我就成。” 巧紧紧地把皮带系好,腰上传来皮带勒紧的感觉。深深吸一口气,嫩芽那清新的味道蔓延到四肢百骸。穿上球鞋,戴上帽子,戴上手套。 这样一来,就能打球了。 只是想想,心就沉了下来。 “对了,只有你投出来的球不像孩子。连大人都打不到。” 豪丢了一个球给巧。 巧跑了几圈,又练了几组投接球,就站上了投手丘。豪也佩戴好捕手的装备,站在了巧的身边。 “准备好了吗?从泽口开始按顺序打击。” “行是行,但我可不当陪练投手。”(训练打者时,为了防止正式投手劳累过度,并进行高度实战性质的训练,而专司投球的陪练员。) “这个我知道。大家都想打打你投的球。不用手下留情。OK。按泽口、江藤、东谷的顺序来打,泽口打击的时候,江藤守一垒,东谷当游击手。今天虽然没裁判,但一垒玩带触杀的吧。” “小豪,我们呢?” 良太扯着嗓子问。 “哎呀……你们啊。没办法,你们守外场吧。” 良太和真晴冲了出去。 巧叉着腰说:“外场守也是白守。” “你想说他们打不到就直说嘛。” 豪用手套戳了戳巧的肩膀。 “哥哥,我也想去守外场。” 坐在树下长椅上的青波跑过来问。 “你?别说傻话了。再发烧怎么办?快回去坐下,乖乖看就好了。” “没事,我不发烧。外场不是三个人嘛,我去正好。” “不行。” “哥哥大坏蛋!” 青波拽着巧的皮带狠劲摇着。青波耍起赖来劲可不小。青波这还是头一回骂自己坏蛋呢。青波双眼里泛着泪光。那是双深棕色的眼睛。 巧突然想道,啊,他的眼睛,跟姥爷的一样。 豪摸着青波的头顶说:“好了,好了,别为这事就兄弟阋墙。青波你去当中外场手,守外场正中间,知道了吗?别忘了手套。” 青波点点头,跑了过去。 “我可不管了,他可爱发烧了。” “我家不是开医院的嘛,他发烧了,我偷点退烧药来不就得了,白给你们。” 巧拉拉帽沿,刚站上投手丘时的兴奋逐渐平息下来。 青波发烧的时候,看起来连喘息都很痛苦。脸烧得红红的,气喘吁吁。泪汪汪的眼睛紧闭着,干裂的嘴唇不时颤动几下。 看起来像是从巢中掉出来,濒死的雏鸟似的。 巧轻轻刨了一下投手板边上的土。 怎么都上了投手丘,还想着青波的事情。以前青波绝对不会跑到投手丘边上来,他只会站得远远地看着。今天怎么这样…… 巧抬起头。 “怎么了?” 豪问道。 “没什么。咱快开始吧。” “暖身足够了?” “够了。” “好,开始。所有人都出局算结束。防守的人少,对你不利,没关系吧?” “没关系。” “暗号呢?先简单定一套?” “用不着。” “不要?你想全投正中间?” 巧笑着敲敲豪的手套。 “那还算得上投捕练习嘛。你用说的告诉我就成。你说哪我就往哪投。” “那还不全被打者知道了?” “就当模拟不利条件了。” 巧抬头看着高个子的豪,微微笑了。 豪跑回了捕手区,用拳头砸了一下手套的正中间。声音清脆悦耳。 “泽口,进击球区吧。第一球是正中间的直球。” “啥?还带告诉球路的?” “算是吧。听好,别想怎么打,只要让球沾棒就行。” “怎么说得跟我肯定打不到似的。” 豪把手套架在了好球区正中间。巧缓缓抬起胳膊。那又快又有劲的球会飞进自己的手套。身体紧张了起来。球离开了巧的指尖。 “啊!” 泽口和豪一起叫了出来。球打在了打者面前的地面上,弹了一下,激起尘土,朝豪身边飞去。豪的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接住了球。 “咋了,不是说正中间吗?失误?” 泽口扑哧一笑,说。 (失投?怎么会。是失投就怪了。) 刚才巧的动作可不是失投的动作,豪觉得巧那双藏在帽沿下面的眸子像是在笑。 [...]

算一算正好是两年前的现在,我正打算让虎王这个角色登上电视荧屏。那时候正需要一个少年角色,作为小渡的竞争对手,从第二周期(每周期十三集)开始 登场。我想了想,既然小渡是“龙”,那么适合做小渡对手的角色,只有“龙虎之战”中的“虎”了。于是,就以虎为原型设定一个角色,再让他当上魔界的皇 子……名字就叫“虎王”。不费吹灰之力,“虎王”这个角色就这样诞生了。 当初本来打算让他每次登场都来取小渡的性命的。但是这样的话,故事未免太沉重了,于是就改成让他们在不知道对方身份的情况下,快快乐乐地玩闹一番。这样登场的虎王,比预想中还要跟小渡要好,帮我把剧情的气氛搞得热热闹闹。 但是,敌人终究是敌人,总有一天要知道对方的身份……(实际上,TV版的剧情也确实是从此一下子就坠入沉重之中。) 除了剧情中的最后BOSS之外,反面角色都会变回善良的人。在几次虎王对小渡的大战之后,虎王也遵循着这个模式,变回了创界山皇子,为剧情画上了句号。 实在是可喜可贺、可喜可贺。 但是,节目都结束三个月了,还是不断有观众来信说“虎王好可怜!”“为什么虎王的记忆消失了呢!”“好过分!”。 这下可愁坏了我。 虎王明明解开了身为魔界之人的咒缚,回归了原本的姿态,为什么还觉得可怜呢? 就在我郁闷的时候,突然想起了一句前辈们的名言。 “角色总有一天会自己迈出脚步的。一旦他走上了自己的路,我们就再也拦不住了。” 其实我并不相信这种事情。只有作者的能力不够,才会控制不住角色。 但是,虎王这个角色不知不觉间,已经脱离我设计的蓝本,走上了自己的道路。自己竟然忽略了如此自然的事情,自己的能力果然还是远不成熟的。作为一个创作角色的人,实在是难为情。我突然意识到,对于“虎王”这个角色,我又了解多少呢? 虎王是什么时候、在哪出生的?又是怎么生活着的呢? 大概就是这个时候,我萌生出了重新面对“虎王”这个角色的想法。 当 然,我十分清楚虎王依然活在各位虎王FANS的心中。相信大家也一定想象过虎王的过去和将来吧。这本书可绝对不会将我的想法强加给大家。或许这么说有些臭 屁,但我将这本书看作是创作虎王这个角色的人,基于作者的责任,给虎王一个最终归宿的结果。希望大家通过阅读这本小说,能够揭开心中的谜团,或者对虎王产 生新的认识。如果虎王能够因此在大家心中更加鲜明地活下去,将是我最大的荣幸。 啰啰嗦嗦写了这么多,大家觉得第一卷如何呢? 弄破了“命运之镜”的翔龙子,和虎王同时存在于同一个时空之中。 今后,小渡和虎王将追寻着“命运之镜”的谜团前往神部界,然后,为了夺回“命运之镜”的碎片前往新的世界。小渡和虎王穿梭于时空之中,最终,他们会冲入魔界。虎王诞生的秘密也将在那里揭晓…… 当“命运之镜”恢复原状的时候,留下的究竟是翔龙子呢,还是虎王呢。 虽然我在这写得天花乱坠,但是说实话,毕竟这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写小说,对于我的文笔究竟能否驾驭这个剧情,实在是不安。 在我的本行──动画制作中,就算导演的想象力贫乏到底,才华横溢的制作群依然能够做出精彩的动画。所以,这次我这个作者直接把自己的想象写成小说,光是想想就觉得恐怖。(简直就像是周日全裸走在新宿街头一样,真的……虽然我也希望某天这种感觉能够变成快感……) 但是,我还能继续写下去! 读完之后,请一定将您对这本书的感想、意见、建议、抗议(最好别有抗议)讲给我听。动画那边也是一样,大家的感想是对我们最大的激励。 动画方面,《魔神英雄传2》也终于要开始了。请大家期待小渡的新冒险吧! 对 于我自己来说,能与《魔神英雄传》这部作品邂逅,实在是太幸运了。就像我刚刚说的,靠导演一个人的力量是做不出节目来的。正是因为有众多的制作群和声优在 严峻的条件中不懈的努力,才能创做出如此精彩的作品。在这里,请允许我再次对制作群和声优们表示谢意。此外,也要感谢各位不断替我们加油鼓劲的魔神 FANS。 最后,感谢角川书店的大川先生,给我这个新人作家写书的机会,一并感谢我们SUNRISE STUDIO的制片人吉井先生。 井内秀治

1 消防车的警笛声从身后传来。 渡听后更加紧张了。 (都是我的错!文月有危险了!) 渡拼命朝着文月家的方向跑去。虎王紧跟在渡的身后。虽然不知道具体路线,但现在只有向前跑了。渡相信自己正在不断接近文月家。 大概是渡的祈祷奏效了,不知跑了多久,渡终于来到了文月家的门前。虽然这边也能听到消防车的警笛,但屋里目前似乎并没有动静。 “是这?” “嗯。” “好!” 虎王来到了大门前。 “!……等一下!” 渡叫住了虎王。 “你要干什么?” “还用说,当然是进去了。” “那哪行!这是人家,又不是空房子。” “那你说怎么办!干瞪眼看着也得不到命运之镜。” “……好吧。但咱们不能从这进去!来这边!” 渡离开大道,沿着围墙来到了一边的小路上。 “这附近大概就是文月的房间了。” “嗯──知道得还挺清楚。” 虎王盯着渡看。 “!……别罗唆,赶快吧!” 虎王跳上了围墙,把渡拉了上去。文月家只有玄关那有一盏昏暗的电灯,主屋一片寂静。从墙上跳下来,虎王拔腿就要往主屋那边跑。 “等一下!” “又怎么了?” “咱们就在这待着吧。” “为什么?” “……我觉得这样比较好……” 渡想就这么一直守到天亮。 “小渡,不趁现在把命运之镜弄回来,说不定又要出什么岔子了。” “!……” “快来!” 虎王拽着渡来到了主屋。 “她在哪?” “……上面那个房间。” “好!” 虎王站起来。 “你要干什么?” “当然是进去!” “别!” 渡想到房间里文月正睡觉的样子,着急地说。虎王站起来要从窗户爬进去。 “别进去,虎王!” 渡想拉住虎王。 “窗户没关。” 渡的头顶响起虎王的声音。 “什么?……” 渡抬起头,慢慢地站了起来。刚才黑乎乎地没注意到,窗外的挡雨板是半开着的。黑黑的房间里,从窗户透进来的光在地板上留下了一条长方形的光带。床上雪白的褥子显得分外刺眼,渡挪开了目光。 “这不是没人嘛!” 听到虎王的话,渡又看向了房间。牡丹花纹的被子掀开了一半,文月并没有睡在里面。防雨隔板敞开着,房间里空无一人。渡有种不祥的预感。 “她不再这。” 虎王说。 “?……” 虎王把自己的那一半命运之镜拿了出来。 “两半命运之镜间会相互呼应,如果另一半在这里,它会有反应的。” “!……” 渡心里忐忑不安,抬起头看向神龙山。 “……文月在龙神池!” “什么?” “文月和御形都在龙神池!” 渡像是被什么引导着一样,向龙神山跑去。 2 整个龙神山都笼罩在一股惊人的邪气之中。 虎王感觉到,山上的一草一木都在不断涌出邪气,将闯入山中之人包裹其中。草的叶子化作利刃割伤渡和虎王的双腿,藤蔓缠住他们的双脚,阻止他们上山。龙神山笼罩在怨念之中。 虎王拔剑跑到了渡的前面。 “喝啊──!” 虎王挥剑斩断前方的草木。 “小渡,跟上!” 渡跟在虎王身后,冲上了山。渡从没觉得虎王的背影像现在这般坚实可靠。 北边的天空被火光染得通红。那座房子还在燃烧。渡向远方望去,火像毒蛇的芯子一样摆动着。 忽然,一大片樱花的花瓣飞来。龙樱的树枝晃动着,发出沙沙的声音。 (文月在龙神山!) 渡好像听到龙樱对自己说。那沙沙的声音,仿佛龙哭泣的声音一般。 “文月!” 渡赶过虎王,朝山顶冲去。 “小渡,等等!” 花瓣替渡挡住了充满邪气的植物。大批大批的花瓣乘着背后吹来的风,替渡开辟着前进的道路。 渡穿过山毛榉的树丛,来到了通往山顶神社的路。每朝龙神池迈出一步,都会觉得后背窜过一阵恶寒,身体重得像是被恶鬼缠住了手脚一般。 龙神池的水面仿佛暴风雨来临的前夕一样,泛着白色的浪,发出轰鸣的声音。 渡寻找着文月的身影。从这里看不到那个祠堂。渡沿着池边跑了起来,寻找着能看到祠堂的地方。 前方有一个白色的身影站在黑暗之中。与昨天一样,文月身穿白色的衣服,在祠堂前,缓缓地迈着步子。 (文月!) 渡朝文月前方望去。同昨天一样的黑影站在那里。 (是御形!) 影子缓缓伸出双手,召唤着文月。文月仿佛悟到了这是自己无法逃脱的命运,一步步迈入噩梦般朝御形走去。 这时,铃铛的声音传来。 (是他!他在这!) 渡急忙环视四周。 (在哪!) 渡看向文月。一双藏在黑暗中的手环到文月背后,正要抱住她。那手的小指上,坠着一只铃铛,发出妖异的光芒。 3 要抱文月的人不是御形! 渡觉得身上像是结了一层冰似的。 “住手──!” 渡一喊,那双手停了下来。一双眼睛在黑暗中闪着光。 “文月,快醒醒!” 渡朝文月跑过去。黑影将文月拉到怀里,走出黑暗,现身在月光之中。 就是他。 “放开她!” 渡对少年说。 “战部渡……你要是再敢碍我的好事,我就把整个镇子化作一片火海。” “!……” 怒气上涌。 “快、放、开、她!” 渡一字一字地又说了一遍。 “哧哧哧……” 少年的手搭上了文月的脖子。少年手上用劲,指甲陷进了文月的皮肤。 “住手!” 渡朝着少年冲去。少年一抬腿,提中了渡的腹部。 “啊!” 渡肩膀着地倒了下去。少年放开文月,拔出了剑。 “喝啊──!” 少年举剑朝渡砍去。尖锐的金属碰撞声响起,渡的眼前绽出了一片火花。 “唔!” 少年怒目圆睁。虎王的剑在渡的眼前挡下了少年的斩击。 “小渡,快离开这!” 渡爬着从少年的剑下逃了出来,抬头一看,文月正呆呆地站着不懂。渡搂住文月跑到了树影里。 “文月!文月!” 文月丝毫没有反应。文月的眼睛就像木偶一样,无神地看着前方。 虎王和少年的剑互相较着力,一边瞪着对方。两个人同时跳开,又同时朝对方砍去,两把剑再次交在了一起。黑色的水面倒映出一朵朵火花。少年朝前一堆,将虎王的剑挥开,剑尖擦着虎王的前胸掠了过去。 一瞬间,渡仿佛看到两个虎王在战斗着。 “哧哧……你就是虎王。” 少年认识虎王。 “你是什么人!” 虎王拉开架势问少年。 “哧哧……” 少年一笑,突然前进。 “我就是魔界皇子……鬼夜叉!” (魔界皇子!) 魔界之人果然来到了这个世界。 渡身后突然传来一声野兽的低吼。渡一回头,看到狼虎呲着牙正准备扑过来。 “!……” 渡护着文月向后退了一步,想起包里还有棒球,急忙拿出来一个朝狼虎丢了过去。球打在了狼虎身边的一棵树上,滚到了黑暗里。狼虎趁机摆好架势,不再给渡攻击的机会。 渡又扔了一球。球打在了狼虎身前的地面上,弹到了后面的树干上。渡伸手准备拿第三个球,但手却在包里抓空。 “!……” 渡的视线移到挎包上,尽管只有一瞬间,但狼虎没有放过这个机会,低吼一声扑了过来。 “啊!” 狼虎的血盆大口一下子就到了面前。渡急忙抱紧文月,护住她的身子。 与此同时,一道影子掠过渡的眼前。一声叫声过后,狼虎摔到了地上。 “?……” 渡睁开眼睛,御形站在面前。 4 “御形!” 狼虎立即站起来扑向御形,御形侧身躲开了狼虎。 在池畔正和鬼夜叉双剑相交的虎王看向了御形。 “啊!” 虎王和御形,不,是翔龙子竟然出现在同一时间、同一场所。再加上鬼夜叉。一下子出现了三个虎王。 “噢喝──!” 鬼夜叉尖叫着朝虎王砍去。双剑相交迸出一片火花。 “虎王啊,就算将命运之镜复原,你也没有活路!” “什么!” “哧哧……你不过是个影子!” 鬼夜叉的眼中有着无尽的仇恨。 “胡说!” 虎王朝鬼夜叉一斩。鬼夜叉高高跃起,朝虎王脑门刺去。 虎王举剑格挡。水面再次映出激烈的火花。 御形引着狼虎离开了渡。御形优美地一跃,避开了狼虎的獠牙。但在野外,地形终究是对野兽有利。御形着地的一瞬间,脚绊在了树根上。趁着御形失去平衡的那一刹那,狼虎从身后咬住了御形的左臂。 “唔!” 御形和虎王同时叫了一声。 挥开鬼夜叉攻击的虎王按住左臂蹲了下去。 “唔!” 御形的痛就是虎王的痛。 人立起来的狼虎比御形还要高。御形想甩掉狼虎,但狼虎死死咬住御形,怎么也甩不下来。 鬼夜叉发出冰冷的笑声俯视着虎王。 “哧哧哧……到此为止了,虎王!” 鬼夜叉的剑发出破空之声砍了下来。虎王在地上一滚,避开了攻击。血从虎王的胳膊上流了下来。 (这样下去两人都危险了!) 渡把挎包从肩膀上摘下来跑向狼虎。 “御形!” 渡把背包抡圆了朝狼虎砸过去,但狼虎对这点攻击完全没有作用。渡把挎包的带子缠在狼虎的脖子上使劲勒紧。但狼虎依旧纹丝不动。渡感觉自己就像在勒一棵树干一样。 突然,狼虎将獠牙对准了渡。 “哇!” 狼 虎的前爪搭在了渡的肩膀上,渡被狼虎压得向后倒去。狼虎朝渡的脖子咬去,渡用手撑着狼虎的头死命抵抗着。狼虎的鼻息喷到了渡的脸上,充满了腥臭和血的味 道。渡觉得自己的双臂在发抖,指尖已经失去了知觉。狼虎的牙在一点点地接近着渡的脖子。潮湿的鼻息喷在脖子上,渡的脖子上窜过一股刀割般的寒气。 终于,狼虎的牙顶在了渡的脖子上。 “啊!” 渡反射地闭上了眼睛。这时,渡却感觉到狼虎的头正在渐渐离开自己。 “?……” 渡睁开眼睛,看到御形用胳膊勒住狼虎的脖子向后掰着。 “御形!” 渡用力踹开了狼虎。狼虎虽然离开了渡,但一下子又向御形扑去。御形双手抵住狼虎的下巴,不让狼虎的牙再靠近自己。 渡想撑起身子,但胳膊好像不听自己指挥了似的,用不上劲。渡朝虎王看去。 虎王的左臂无力地垂下来,只靠单手拿着剑。鬼夜叉的剑无情地向虎王砍去。连渡都看得出来,虎王只有防御份,完全无力反攻。 此时御形那边,也面临着狼虎的步步紧逼。御形抵着狼虎,转头看过来。 “!……” 渡顺着御形的视线看了过去。 “……文月……” 文月双手放在胸前,一动不动地看着御形。文月眼中映出的御形,并不是同班同学的那个御形。御形眼中的文月也是一样。他们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渡觉得那是连自己也无法了解的,像是时间的流逝般的东西。 “……石蕗……” 御形低声说。 “石蕗……” 渡重复了一遍。 这时,御形周身发出了极光般的光芒。蓝色的光芒渐渐将御形包裹在里面。 文月手中也发出了同样的光芒。随着御形周身的光芒逐渐变强,文月手里的光芒也越来越亮。原来文月手中握着的,正式命运之镜的半边。 御形周围的光芒越来越强,连他的身体也逐渐变成了光。 “御形……” 光不断从御形的身上涌出来。终于,连狼虎也包了进去,化作一道强烈的光柱,飞向了天空。光消失之后,御形和狼虎也都不见了踪影。 “!……御形……” 渡站了起来。 “御形!” 御形消失之后,文月手中的珠子也暗了下来。 “……青辉龙大人……” 文月呢喃道。说完,文月倒了下去。那一半命运之镜从文月手中掉出来,滚向了龙神池。这一切没有逃脱鬼夜叉的视线。 “!……” 刚要给虎王最后一击的鬼夜叉朝珠子跑去。 “小渡,别让他拿到珠子!” 渡一下子被虎王的喊声惊醒,赶忙朝珠子追去。 珠子落在石头之间停了下来。 (绝不让你得到!) 渡朝着珠子跑了过去。鬼夜叉正面冲了过来。 “让开──!” 鬼夜叉的剑挥了过来。但渡的手比鬼夜叉的剑先一步够到了珠子。 渡一个打滚站了起来。鬼夜叉的剑正好朝渡的头顶斩了过来。 “渡!” 虎王喊。 渡急忙转身避过了鬼夜叉的剑。剑呼啸着掠过。 “虎王!” 渡叫了一声虎王,将手中的珠子向虎王扔去。珠子画了一条抛物线,落了下来。 “!……” 鬼夜叉看着珠子飞过。 “喝啊──!” 鬼夜叉将剑投向了珠子。尖锐的金属声响起,剑和珠子撞在了一起。珠子弹了出去,落在了龙神池里。 “糟糕!” 虎王跑到龙神池里,池水没过了膝盖。 “哈哈哈……虎王!你输了!” “胜负还没分呢!” 虎王拔剑。 “哈哈哈……” 虽然鬼夜叉手里没有剑,但他脸上却溢满了胜利者高傲的笑容。 “看吧!” 鬼夜叉朝龙神池指去。一瞬间的寂静之后,水面泛起了一串涟漪。龙神池中又吹来了那股含着邪气的风。波浪越来越大,不觉间池中已经形成了一个漩涡。 “?……” 渡站起来看着水里的漩涡。 “哈哈哈……” 鬼夜叉的笑声回荡在树林之中。 有东西从水底冲上来,将水面的漩涡冲散。水面像小山一样鼓了起来,连渡站的地方都被水淹了。 渡终于看到了邪气的来源。破水而出的,竟然是一条漆黑的巨龙。 “……黑暗龙!” 渡在创界山已经打倒的黑暗龙竟然又出现在了眼前。 “怎么会……这不可能……” 金色的双眼,血红的大口,全身如同暗夜一般漆黑,巨大的翅膀刮倒了一片树木。渡看到黑暗龙的嘴里正发出蓝色的光芒。 (命运之镜……) “哈哈哈哈……” 鬼夜叉飞起来,落在了黑暗龙的头顶,手中拿着那一半命运之镜。 “命运之镜归我了!哈哈哈……” 黑暗龙扇动翅膀,狂风席卷而来。 “哈哈哈……” 黑暗龙在鬼夜叉的狂笑之中飞了起来。 地动山摇。如果镇上的人看到这副光景,大概会觉得龙神山要塌下来了吧。 渡和虎王呆望着黑暗龙消失在夜空之中。 5 山里又恢复了先前的寂静。 文月像是睡着了一样,躺在地上。渡目不转睛地看着文月的脸颊。 虎王用池水清洗过伤口,回到了渡的身边。 “没事吧?” 渡问。 “嗯,没什么大不了的。” 渡看向恢复平静的水面。 “……御形怎么样了呢?” “……” “竟然为了保护我们而死……” “他没死!我肯定……” “那,他在哪?……” 虎王没有回答。虎王和翔龙子是一个人。如果一方死了,就意味着另一方也得死。渡猜虎王或许会这么说。 小鸟的叫声传来,告诉人们早晨到了。 “小渡,这些天麻烦你了……我要回神部界去了。” “什么?……” “我得尽早把命运之镜夺回来……我要回到神部界,重新寻找命运之镜。” “我也去。” 渡站起来对虎王说。 “!……小渡。” “把我也带上!我想帮你!” “不行!” “!……为什么?” “这回是我自己的事情!跟你没有关系!” “虎王的事情怎么会跟我无关呢?我们不是好朋友吗?” “……好朋友……” 虎王看着渡。 “你真的想去吗?……你要是想去找日美子玩的话我可不带你了。” “才不是呢!” 虎王想了一下。 “……好,一起去吧。” 虎王笑了。渡也微微笑了。 东方,黑暗中露出了一丝晨光。小鸟的叫声也越来越多。 “天要亮了……” 虎王看着天空说。 渡走到文月身边,又看了一眼文月的脸。 “她没事,醒来之后就会忘记一切。她能一个人回家。” 虎王说。渡脱下上衣,盖在了文月身上。 “走吧,虎王。” 渡站起来说。虎王咧嘴一笑,来到了渡的身边。 “走啦!” 两个人身上发出光芒,仿佛汇聚了天上的星光一般。 两人身上的光芒把龙神池周围照得如同白昼一般。突然,两人一下子飞了起来,拖着长长的轨迹,飞向远方。 龙神池畔,不见了两个人的踪影,只剩下光的碎片,如同樱花的花瓣一般从空中飘落。 (第十二章 踏上旅程 完)

1 渡在房间里摊开了交通图。 “堀河……” 地图上的确有御形家的地址。渡在龙神山北边找到了“堀河”这个地名,就在文月住的街区旁边。 “堀河3-6……” 渡把大致的方位抄了下来。然后以夜宵为名,让妈妈做了六个饭团子。 渡回到房间,把运动鞋藏到床下,把包好了的饭团子和手电筒塞到了一个黑色的挎包里。然后又塞了三个棒球进去,当作武器。 这样一来就准备完成了。只等父母睡着之后出门。 明天是星期六,爸爸不用上班,父母也迟迟没有睡觉的意思。渡越等越急,跑到二楼的走廊,探探一楼的动静。 父母进入卧室后关门的声音吵醒了渡。原来,渡等着等着就倒在床上睡着了。抬头看看表,已经快一点了。渡穿上外套,挎上包,唰一下拉开了窗户。 渡刚要往银杏树上跳,久未露面的团子蹦到了屋顶上。 团子在看到渡的一瞬间作出了警戒的姿势,但马上就对渡失去了兴趣,一转身,开始巡视自己的领地。 渡走出院子,朝龙神山跑去。 2 渡决定从半山腰的石阶那里抄近路前往西麓,这样既省时间,又能避开山顶的龙神池。 但是,一离开石阶,就没有了路灯,只好依靠手电筒的光亮。森林里只有自己的脚步声。渡竖起耳朵,听着四周有没有铃铛的声音。就连挎包上的金属扣环的声音听起来也格外敏感。 穿过遮住视线的杂树丛,一棵巨大的樱花树展现在眼前。在月光中,花瓣也在发出白色的光芒。从这个距离看去,樱树的枝条以树干为中心,一面向上扬,一面向下垂,仿佛一条头朝山顶的巨龙一般。 (原来龙樱的称呼是这么来的啊……) 渡这么想着。 虎王并不在树下。渡一下子不安起来,一边四下望着,一边叫着虎王的名字。 “小渡,你来得好晚。” 声音从渡的头顶传来。虎王坐在树枝上,微笑着看着渡。 “对不起,妈妈他们老是不睡……你饿了吧。” 渡从挎包里面把饭团子拿了出来。 “噢,谢谢。都快饿死了。” 虎王从树上跳下来,落在了渡面前,一边盘腿坐下,一边抓了饭团子就往嘴里塞,一口气就吃掉了三个。 “你查到他的地址了?” 虎王问。 “嗯,查过了。而且从这走的话,不会花很长时间。” “好!” “……但是,就算找到御形家咱们又能怎么办呢?又不能在这个时间把他叫出来……” “如果他是翔龙子的话,一旦察觉到我的气息,肯定会自己跑出来的。” 说着虎王开始吃第五个饭团。 “如果御形是翔龙子大人的话,又为什么不记得我了呢?” 虎王嘴里嚼着看向渡。 “翔龙子和虎王从没同时存在过。总是一个人在外面而另一个人在里面,所以各自都只有在外面时的记忆……翔龙子没有我在外面时的记忆……大概是这么回事吧。” “那……‘命运之镜’复原之后,留下的又是谁呢。” “!……” 虎王正往嘴里塞饭团的手不动了。 “……我也不知道……不知道留下的是我还是翔龙子……” 渡一下子意识到,自己最在意的这件事情,对于虎王来说是一个多么残酷的问题。 四周传来山毛榉树随风摇动的声音,头顶的樱花飘落下来,落在了虎王的肩膀上。 “这花的颜色真悲伤……” “……昨天你也这么说过。” 两个人抬头看着樱花。 “这棵树有个故事,讲的龙神和一个姑娘的悲伤的恋情……” 渡想起了文月。 “走吧。” 虎王站起来。少年就要亲眼面对自己命运,他的侧脸上,流淌着坚毅的表情。 3 两人一路跑下了山,来到了镇上。 目前担心的是,路上不能叫人看到虎王。大半夜的,如果在路上遇到一个头上长角要间佩剑的少年,任谁都会奇怪。不过,虽然被一两个远处的人看到,却并没人追过来。 身上带着那份抄下来的地图,但总找不到镇和镇之间的分界线,两人不时在路口停下来找路。不能去派出所问路,只好依靠电杆上的牌子。 在堀河镇走了一刻钟左右,道路两边的房子就变得跟文月家那边非常相似。看着路两边静静伫立的白墙,渡感觉御形家越来越近。 在一条小水沟旁的电杆上,渡看到了目的地的名字。 “就是这!堀河5-11……” 渡拿出了手画的地图。 “如果这是5街区的话……3街区应该在西面,走吧!” 两个人又跑了起来。电杆上的指示牌从5变成了4,但跑了很久都没变成3。没跑多远,指示牌又变回了5街区。渡有些着急了。 “渡,还没到吗?” 连虎王的话听起来都像是在责备自己。 “我也是第一次来这!哪能一下子知道路啊!” 渡的声音也上了火。 “这么说也是。” 虎王没有发憷,大大方方承认了错误。 渡终于找到了3街区的牌子。 “就是这!” 牌子上写着3-12。 “不远了!” 现在只好挨家挨户地看门口的名牌。虎王不懂这个世界的文字,也不能在这从abc开始现教,所以渡只好让虎王留在后面,自己先去挨家挨户地查。 这边住的大多是大户人家,一家和一家之间的距离很远。3-15……3-13……3-10……一路走到了3-7和3-5,但唯独没有3-6。渡又转了一圈,还是没找到3-6。查了查地图,这的确就是自己正在找的目的地没错。 “是不是那家?” 虎王指着一栋房子说。的确,没有名牌的房子只有一栋。那是一座相当大的宅子,门面很大,四周还有一条干涸了的壕沟。但是,白墙的颜色已经褪去,有些地方已经塌了。紧闭的大门也出现了腐朽的迹象,破洞随处可见。 “怎么看都像是栋空房子。” 从外观上看,的确看不出有人在住的迹象。3-7和3-5之间只有这一栋房子,所以这大概就是御形家。 “进去看看吧。” 虎王说。 “什么?” 还没等渡反应过来,虎王就跳上了围墙。 “虎王!” “快来!” 虎王朝渡伸出了手。渡又朝两边看了看,确认没人之后,握住了虎王的手。渡被虎王拽着爬上了围墙,看到了正屋。 渡从围墙上跳下来。院子里杂草长得老高。看这杂草的长势,少说也有五年十年没人清理过了。正屋里不见光亮,窗外的防雨遮板闭得死死的。 走近之后,房子的破败看得更清楚了。都快朽透了的屋檐下缠满了蜘蛛网,纤细的蜘蛛丝在月光下发出银白色的光芒。 “怎么看都没有人住的样子。” 两个人绕着房子走了一圈。不少窗玻璃都碎掉了,遮板上也都是洞。 渡想起来,小时候家附近有套空宅,自己常把那当成是鬼屋,还老去玩来着。 虎王正要从窗户跳进去。 “虎王,咱们别进去了!” “没事没事。” 虎王消失在了窗户里。渡一个人站在外面。“鬼屋”的记忆挥之不去。 过了一会,就听虎王在里面说:“小渡,快进来啊。” 渡犹豫了一会,最后还是从包里掏出手电,进了屋子。 屋里满是潮湿的灰尘的味道。手电光柱下的屋子里空空如也。地面上的榻榻米都被撤掉了,露出了地板。 “这就是空房子嘛……御形家肯定不是这。” “不,他就住这。” 虎王入神地感知着周围的气息,说。 “你是说御形住这?” 虎王没有回答,盯着屋子一角的黑暗。 “!……” 突然,虎王冲向了黑暗中。仿佛他在黑暗中也能发现并准确捕捉到目标一般。 “虎王!” 渡也想追上去,但脚上刚刚用力,地板马上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仿佛马上就要陷下去一般,渡赶忙收了力气,改成一边探着脚下一边前进的姿势。面前出现一个通向二楼的楼梯。 “虎王……” 渡朝二楼喊道,没有回应。渡小心翼翼地上了楼梯。每上一阶,楼梯都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仿佛马上就要垮掉。 上了二楼,眼前出现的是一扇破掉的屏风。渡一边挥去眼前的蜘蛛网,一边找着虎王。里屋传来了声音。渡用手电照过去,看到虎王正蹲在地上。 “虎王……” 渡走过去,虎王正盯着地板看。 “地上有什么?” “……血。” “什么?” 渡用手电一照,就看到落满灰尘的地板上有一块污渍。渡想起来那天御形被田所砍的那一刀。 手电光柱的边缘,渡看到了一个闪闪发光的东西。 “?……” 走近那个发光的东西一看,渡马上就确信,御形的确住在这里。那是一枚校服上的扣子,扣子上刻了渡的学校的校徽。 “果然,御形的确住在这。” 渡说道。 这时,一声狼嗥划破了黑暗中的寒气。 “……是它!” 渡话音刚起,虎王已经朝楼梯跑去。 楼下亮起了红光。轻轻晃动着的红光照出了虎王的脸。 “怎么了?” 渡来到了虎王身边。 “啊!” 狼虎嘴里衔着一根熊熊燃烧的火把,站在楼下。火光将狼虎漆黑的身体染得通红。 4 “是狼虎!” 虎王突然抬起脸。 “渡!快退后!” 虎王推了渡一把。突然,楼梯整个塌了下去。烟尘噗一下子杨了起来,如同烟幕弹炸开一样。 狼虎跑了。火跟着狼虎移动的轨迹一下子烧了起来。转眼间火就燎到了楼上。 “原来是想烧死我们。” 虎王镇静地说。这种朽透了的房子估计用不了多久就会烧塌。 白烟迅速灌满了二楼,充满焦糊味的空气呛得渡喘不过气来。 “虎王!” 火舌转眼间就窜上了二楼的墙壁,两个人彻底被烈焰包围了,身边火星飞溅。到处都充满了无法忍受的高温。脸变得像火一般烫。 “小渡,咱们跳下去!” “什么!?” “在这被烤成肉干可不好玩。” “但是……” “没事!虽然会有点疼,但死不了。” 烈火中,虎王的笑脸被染成了橘黄色。 “好!跳就跳!” 虎王牵起了渡的手。 “走!” 两个人朝着熊熊燃烧的墙壁跑去。热浪冲击着身体。但是,热气几乎只是一瞬间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身体飞在空中的失重感。睁开眼睛,夜空和四周一片片的房子在视野中翻滚着,下一秒,杂草丛生的地面极速朝着自己接近过来。 “啊啊!” 两个人摔在了地上。杂草起到了缓冲作用,身体疼得并不是那么厉害。渡半截身体感受到热气,站起来,发现大火就在眼前。 “小渡,这边!” 虎王退到围墙边上,朝渡喊。渡站起来的时候,膝盖传来一阵疼痛,但并没疼到跑不了的程度。 两人背对着围墙,发现狼虎不在附近。 “咱们不能留在这,马上就会有人过来。” “那之狼不一般!” “嗯?” “那是魔界的狼!” “!……” 渡看向燃烧着的房子。 “……为什么要杀我们!他们究竟有什么目的!” “……他们大概是要杀了我和翔龙子之中的一个……” 虎王从怀里拿出来一个紫色的布包。 “……他们想要得到这个。” “?……这是?” “命运之镜的一半。” 虎王打开布包,渡不由自主向前探出身子。 “这……这就是……命运之镜?” 跟一般印象之中的镜子完全不同。布里包着的,是一个红色的球。 “虽说名字叫命运之镜,但实际上是一个水晶球。原本是更大、更透明的,但现在却分成了蓝色和红色两个球。” 御形手中的,就是命运之镜的一半。 “蓝色的那个在御形那……不过……” “不过……” “不过我捡到了他的那一半……” “什么!?……现在在你手里?” 虎王瞪大眼睛,用力抓住了渡的双肩。 “现在……不在了……” “什么?” “我给人了……给了班里的女生……” “你说什么!?” 远方传来了狼虎的叫声。渡唰一下站了起来。 (如果他们想要得到命运之镜的话,文月就危险了!) 本来想保护文月的,但反而让她陷入危险之中。 “文月有危险!赶快!” “去那个女生那?” “文月有危险了!都怪我!” “小渡,快冷静下来!你知道她家吗?” “……嗯,我知道!” “好,快走!” 虎王跳到了围墙上,像进来时一样,把渡拉了上去。 人已经聚了过来。两个人伏在干涸的壕沟里,爬着逃了出去。 (第十一章 鬼夜叉的影子 完)

1 天快亮了,渡才到家。 渡刚要从窗口钻到屋里,正赶上送报纸的人骑着自行车过来,所以渡不得不在银杏树上多待了一会。 渡进了屋,脱下晚上弄脏的上衣和裤子,钻进了被窝。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被那个少年催眠了,一点也不困。相反,渡非常担心文月和御形的去向。 听了虎王所说的,一部分谜团终于揭开了。但御形和文月的关系依然不明了。 (为什么,御形和文月会……) 渡的脑子里又浮现出了御形怀里文月那白皙光滑的皮肤。渡感觉到身体一阵发热,赶紧连头也钻进被子里,仿佛这样就能盖掉心中刚刚的妄想一样。 就这样一动不动地待了一会,渡从被子里探出头来。 “……石蕗……” 昨天御形确实是这么说的。 “石蕗……” 他就是这么对文月说的。一个古文似的词。 渡又嘟囔了一遍。 橘黄色的晨光,将窗户四四方方的形状投射在窗帘上。 (天亮了……) 虎王要睡觉了。 “……做个好梦,虎王……” 渡也闭上了眼睛。 虎王和翔龙子存在于同一时空。将两个人连在一起的是“命运之镜”…… (如果我去照这面镜子,照出来的会是什么呢……) 思及此处,渡猛地又睁开了眼睛。 (虎王说,如果镜子复原,两个人就会回到一起……回到一起之后,会是翔龙子还是虎王呢……) 渡只是想象,就再也躺不住了。 (如果变回翔龙子的话,虎王呢?……虎王会怎样?) 虎王会消失……自己将会让虎王永远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渡就这样呆呆地看着窗帘上的橘黄色越变越亮。楼下传来妈妈在厨房准备早餐的声音。 2 一进教室,渡赶紧朝文月的座位看过去。 (她还没来……) 御形似乎也没来上学。还有十五分中上早读。渡坐到座位上,一边祈祷着文月快来,一边等着。 五分钟过去了,十分钟过去了。照以往的话,文月早就来了,然而她现在还没有来。 (文月果然出事了……) 还剩三分钟……两分钟……渡的目光在走廊的钟表和教室门之间来回移动。 表针终于指向了八点三十五分。 就在铃响之前,文月出现在了教室门口。文月头也不抬,一言不发地朝自己的座位走去。渡看着文月坐下,姑且放了心。但是,文月最近眼看着一天天瘦下去。实在是不敢相信,文月也置身于那片将自己和虎王卷入的黑暗之中。渡的心里总是揣着文月那悲伤的侧脸。 (到底该不该跟她提昨晚的事呢……) 渡很怕直接向她问她和御形的事。御形今天也没来。一上午的课,渡光想着这些。万一文月被人控制了,决不能就这么放着不管。渡最后还是决定向她问个清楚。 上午的课结束之后,班里一下子热闹起来。 班里准备开饭了,教室里面飘着咖喱的香味。学校的广播放着悠扬的古典音乐,但所有人都集中在吃饭和聊天上,根本没人去听。 渡一边啃着午餐面包一边看着文月。文月基本没怎么碰午餐。而渡就算是在这种状况下,依然食欲旺盛。文月端起午餐的餐盘,站了起来,径直走到教室后面,把餐盘放在小推车上,走出了教室。渡三口两口吃光了午饭,追着文月出了教室。 渡顺着走廊跑到了楼梯,看到文月朝屋顶走去。 楼顶上几个女生正在打排球,还有五六群学生,扎着堆,看着四周的景色,要么说着,要么笑着。 文月坐在了背着操场的那一侧的长椅上。渡抹掉嘴边挂着的面包渣,朝文月走去。 “文月……” 一瞬间,文月好像忘了自己名字似的,没有反应。但她马上恢复过来,看向了渡。 “!……战部君……” 渡眼也不眨地看着文月的表情。文月的视线与渡重合,但并没有露出不好意思的神色。渡坐在了长椅的另一端。 “……昨晚……” “嗯?……” 文月看向了渡。但又将视线移回了远方一片片的房子,轻声说:“……谢谢你……想着我的事……都怪我昨天跟你说了那么多不该说的……” “……昨天没睡觉?” 文月一下子不说话了。但看上去好像又想要说些什么。渡等着文月说下去。 “……我……” 文月刚一开口,那边打排球的女生们就发出一阵欢呼,将文月的声音盖了过去。 “嗯?” 渡刚追问,这回又传来了一声男生们熟悉的起哄声。 发出声音的是渡的同班同学。渡急忙站了起来。 “我有事问你!放学之后能到镜川桥来一下吗?” 渡没等文月回答,就快步走向楼梯,在楼梯口跟男生们擦肩而过。 “啊,战部,打不打排球?” 听到招呼,渡站住了。 “啊……今天就算了。” 说完,渡就快步下了楼梯。 渡一边下着楼梯,突然想起来还有一件非办不可的事情。 (得打听御形家的地址……就这么办!) 这种雕虫小技,渡可是要多少有多少。渡没有直接回教室,而是来到了老师的办公室。 “报告!” 渡走到办公室,一低头,走了进去。 渡从小学开始就特别讨厌办公室。倒不是在办公室发生过什么不愉快的事情,只是渡特别讨厌办公室里面终日不散的烟味和老师们带来的压迫感。 班主任秋田老师一边看着今天的早报,一边小口抿着茶。 “老师。” “嗯?……什么事?” “那个……御形他……他这两天都没来学校,他联系您了吗?” “嗯?……怎么了?” “啊,没什么,毕竟他也是班里的同学,有点在意。” “嗯……说是生病了。” 老师微微皱起了眉头。 “但御形的父母好像还没搬过来,所以详细的事情我也不知道。” “御形……啊,御形同学是一个人过来的?” “不,说是奶奶在照顾他。他怎么了?” “嗯……” 重要的就在下面。 “其实……我是想把数学卷子给他拿过去。” “噢,那正好,就麻烦你给他拿过去吧。他家好像还没装上电话,如果他明天还不来,老师也准备去一趟呢。” “那您能告诉我一下他家的地址吗?” “好,你等一下。” 说完,老师把学生通讯录拿了出来。 “嗯……我看看……是堀河3-6。” “堀河3-6……堀河……” 渡只听说过这个镇的名字,但并不知道具体方位。 “谢谢您。” 渡对着老师鞠了一躬,来到了办公室门口,又招呼了一声“礼!”,走出了办公室。关上办公室的门,走了两三步,渡马上摆出了一个胜利的手势。然后一边念叨着“堀河3-6……堀河3-6……”一边回到教室。 3 (不知道文月会不会来……) 渡一边看着眼前的镜川河一边想。稍微有点后悔没问文月的安排就这么单方面地决定见面。 只是有一点千真万确,危险正在一步步地接近文月。昨晚的文月简直就像是被人操纵着身体一样。既然已经明确了御形就是翔龙子,那就算发生什么常人无法理解的事情也不奇怪。 (我要保护文月!) 渡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已经有了要保护的人。这也意味着渡要面对来自前方的敌人。向魔界直人发起挑战并打倒他们,渡身体里那渐渐被忘却的救世主的力量,正在慢慢的苏醒过来。 架在镜川河上的那座桥上果然没有文月的身影。 “果然……” 渡来到了桥上,回头看了看来时的路。或许文月有事要晚来一些。不,也许是先回趟家再来。想到这,渡又回过头看看路的另一边。但是,文月依然没有出现。 (等会吧……) 渡坐在了水泥栏杆上。 远处传来孩子们的声音。两个跟渡同一个学校的女生骑着自行车,经过了渡的面前。渡听着桥下潺潺的水声,一边等着文月。 一辆熟悉的自行车闯进了渡的视野。文月的长发在身后随风飘着,朝这边骑了过来。渡站了起来。 “不好意思,我得收拾活动室,来晚了。” 文月下车,说道。 “你加入了社团?” “嗯……” “什么社团?” “筝曲部。” “征取部?” 渡第一次听说这个社团。 “就是古筝。” “啊……古筝啊……你会弹古筝?” “我妈妈会弹,我也会一点……” “噢。” 渡觉得在桥上怎么也静不下心来,于是向周围环视了一圈。 “咱们下桥说吧。” 桥下,岸边的人行道上有一些长椅。两个人下了台阶,找了一个背着树荫、别处看不到的长椅,坐了下来。 “这么想着我,真谢谢你。” 文月细声说。 “……上午,你在楼顶跟我说什么?” “……” 文月一言不发。 “又梦到那只龙了?” 文月点头。 “……和以往一样……梦里,那个人还盯着我看……那个人站在龙头上,看着我……然后……” “?……” “……我听到了铃铛的声音……” 突然身后传来了自行车的车铃的声音,渡猛的回头。两个孩子骑着车从身后掠过。文月看着河水。 “……那个人朝我伸出手……虽然有点奇怪,但我并不害怕……总觉得,有种很亲切的感觉……那铃声简直就像在召唤我一般……” 渡差点喊出来:“不行!” (他会害了你!) 渡一下子着急起来,双手握紧了膝盖。 “……然后呢?……发生什么了?” “……” 文月又不说话了。文月还是没忍住涌出来的眼泪,两手捂着脸,哭了起来。 拼命忍着不哭出声的文月看起来更加可怜了。渡实在是不知道该怎么去安慰一个突然哭起来的女生。 “……” 文月的肩膀随着抽泣不停地抖动着。渡只好等着文月静下来。 文月大概哭了五分钟,终于平静下来。渡从兜里掏出来一块皱皱巴巴的手绢,递给文月。 “……手绢。” 文月看着手绢。渡有点担心文月会不会嫌男生的手绢太脏。 文月用沙哑的声音说:“谢谢……”接着,接过手绢擦干眼泪。擦过之后,文月的眼睛依然泪汪汪的。 文月把手绢还给渡,收起心情再次开口。 “我今天早晨一睁眼,竟然发现自己睡在樱花树底下。” “嗯?” 正在把手绢往兜里揣的渡不由得抬起头看向文月。渡想起来昨晚在龙神池看到的文月。 “……你什么都不记得了吗?……什么时候离开家的?” 渡没有必要刨根问底。文月不会撒谎。昨晚看到的的确是文月。 “……我好怕……好怕自己出什么事……” 文月的声音又开始哽咽了。渡想找句话让文月打起精神来。 “没事的!有我在!我一定会保护你!” 渡不经意间说出了连自己都感觉惊讶的话。文月看向渡。眼泪顺着脸颊径直流下来,滴在了水手服胸前的部位。 渡又想拿手绢,不过心里一乱竟然忘了刚才放到了哪个口袋里。 把手伸进上衣的口袋里,指尖碰到了一个硬硬的东西。一握上去,滑滑的、冰凉的触感从手掌传来。 (是那时的玻璃珠!) 是昨天在工厂废墟捡到的玻璃珠。渡想起来,这个玻璃珠发出的光芒镇住了野狗。 “这个给你。” 渡把玻璃珠给了文月。 “?……” 文月不解地看着渡手里的玻璃珠。 “它像护身符似的,有不可思议的力量在里面,一定会保护你的。” “但是……” “别客气。” 渡把玻璃珠递到了文月手边。文月接过玻璃珠,放到里手心里。 “好漂亮……” 文月盯着玻璃珠,仿佛玻璃珠能令她忘记痛苦似的。渡想就这么永远看着眼前的文月。 差不多到了夕阳斜照龙神山的时候,两个人上了台阶,回到了桥上。 “再见……” 文月说。 “文月……” “?……” “……你知道‘石蕗’吗?” “嗯……不是一种花吗?” “啊……嗯,是啊。” “一到秋天,我家院子里也会开好多……这种花喜阴的。” “嗯。” “再见。” 说完,文月上车,骑了起来。 “文月……” 文月一个急刹车停了下来。 “?……” 文月回头。 “如果我说,我在作文里写的都是真的,你信吗?” “……” 文月看着渡,并没有露出惊讶的表情。 “……我信。” 说完,文月又骑了起来。渡一直看着文月,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路的尽头。 (第十章 玻璃珠的约定 完)

窗外传来了风声。玻璃直响。睁开眼睛。屋顶的灯还亮着。桌上放的棒球和桌角摆着的那几本书都看得清清楚楚。突然想起来,昨天晚上睡觉的时候忘记关灯 了。天花板上的荧光灯一直亮着。灯光刺进刚刚睁开的眼睛。玻璃又响了一声。不是风的声音。是小石块砸到玻璃的声音。巧凑到窗边向外看去。窗外还很暗。 “永仓。” 整晚长明的门灯下面,豪正挥着手。 “能下来吗?” “下去干什么。” “玩投接球吧。” 巧吸了口气。冰凉的空气流进肺里。这下彻底精神了。 巧在运动服外面又套了件风衣,把球和手套夹在胳膊底下,小心翼翼地下着楼梯。虽然广和真纪子都睡在靠里的房间,大概听不到这边的脚步声,但老楼梯特有的那种咯吱咯吱的声音还是令人不得不在意。 巧出门,见豪靠在梅树上等着。 “原来如此。” 巧小声说。 “什么?” “原来大房子这么简单就能跑出来。单位分的公寓可做不到这点。” “夜生活是堕落的开始。堕落的根本原因就是这种大房子。” “大半夜的来找人玩投接球,还好意思说什么‘夜生活’,不嫌丢人。” 豪玩着手里的球。 “今天醒得有点早,躺着也睡不着,就想出来跑个步什么的。结果到你家这一看,你的房间还亮着灯呢。” “哪有戴着棒球手套跑步的。” 豪耸了耸肩。 “这个嘛……倒是你,开着灯干什么呢。” “还用说,当然是学习。” “胡扯。” “我可不胡扯。我每天都学到这会。” “接着编。” “嗯,我承认是胡扯。” “天哪……怎么连你都跟我提学习。我头都大了。” 巧又想起了节子。认真的眼神,发愁时皱起的眉头,随风摆动的衣带。 永仓啊,看来你被老妈绑得不轻呢。 本来想问问他,但最终没问出口。无论永仓和节子之间发生什么,都跟自己无关。那些问题应该豪自己去解决,没有自己插手的余地。但是,投接球自己还是能做到的。就像现在,如果豪半夜想要投球、接球的话,自己还是能陪陪他的。 “在哪来?” “在那边的路上就行吧。旁边有路灯,还是土路,不伤脚。” 巧仰头看去,天空中洒落着几颗星星。但远处已经传来小鸟的叫声了。自己玩过多少次投接球已经数不清了。但清晨路灯下的投接球这还是头一回。 先轻松地投了几次,暖暖肩膀。球在路灯下显得比平时白很多。白白的球在豪和巧之间悠闲地投来投去。身体也慢慢地暖了起来。巧脱掉了风衣。 “差不多了,好好来吧。” 豪问巧。 “全力投球不行。这种光线,你接不到吧。” 巧直接说出了心里的想法。 “好,八分力就行。” “七分吧。” “十分感谢您的关心。” 豪对巧鞠了一躬,然后向后退了几步,摆好了架势。巧的眼中只剩下豪的手套。对着那一点,将球投了出去。远处不时传来小鸟的叫声和汽车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球打进手套的声音显得异常清晰。 不知投了多少球,附近传来了鸡叫声。狗跟着也叫起来。 “噢,雄鸡报晓。来,最后一球。” 豪站起来,敲敲手套。 “但是这球要全力投球,百分之百的力量。” “你没接住受伤了我可不管。” 豪蹲下,摆出了接球的姿势。用行动回答了巧。 知道了。我投给你。永仓。 巧 有时候会挺佩服自己。无论何时,无论何地,自己都能控制自己的力量。就是说,自己能够控制施加给球多大的力量。刚才,的确只用了七八分力量。只要豪想要全 力投球,自己就能使出来百分之百的力量。无论是在烈日下的投手丘上,还是路灯下的小路上,自己想投什么球,就能投出什么球。这时,自己都会佩服自己。巧不 觉得这算是自我陶醉。 然后,巧使出全力,将球投了出去。豪的手支着手套,接住了球。接住之后,豪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没错,跟白天的那个最棒的球完全一样。” “是百分之百吧,我可没偷懒。” “这种球,比赛的时候能投多少?” “要多少有多少。” “说得简单。” “只要有必要,多少我都投。用一般的球速让对方出局,还是用最快的球速一决胜负,不过这得看你怎么指挥了。” “你的意思是,‘跟我无关’?” “怎么会,我可没这么说。” 豪嘿嘿笑了。一边傻笑着,嘴里一边嘟囔着“指挥”、“指挥”。 不远处传来一声喇叭声。一辆白色的小车开了过来。豪脸上的笑容一下子僵住了。 “不好,是妈妈。” “豪。” 节子几乎是连滚带爬地从车子里出来。睡衣外面披了一件绿色的开襟毛衣。 “你在这干什么。刚才发现你没在屋子里我都要吓死了。还以为你离家出走了,满城找你。” 豪走到巧身边小声说:“Thank you,就到这吧。明天见,啊,应该说今天见了。” 巧手里拿着风衣和手套,转过身背对着节子和豪。身后传来了两个人的对话。节子的声音带着哭腔。引擎声响起。巧走到院子门口,回头望去。汽车的尾灯映入视野。在渗透着黎明的夜色中,鲜红色的两道人造光线显得分外刺眼。 巧本来没有目送两个人的意思,但直到汽车消失在拐角,巧都不自觉地站在那里。豪在车里,跟他的妈妈都会说些什么呢。 “算了,反正跟我没关系。” “什么关系?” 巧吓了一跳。 “姥爷!” 洋三穿戴整齐站在那。 “怎么起这么早。” “人一老,起床就早喽。” “刚才一直在这看着?” “不,我刚出来。黎明中的投接球,真浪漫。不过,到了白天可就没精神了,快去补一觉吧。” “我知道啦。” 巧刚迈出步子,差点啊一声叫出来。突然想起来了。就在大门后面。梅树下。像昨天傍晚的天空一样,混合了红和紫的颜色。那是从前院子里那一大片绣球花。 “姥爷,以前这边是不是有一片绣球花?就是那种不知是紫还是红的,开起花来挺漂亮的那个。” “哦,你还记着呢。你姥姥可喜欢绣球花了,在院子里种了好多。当时,这边开得可是最好的。” “后来枯死了?” “枯死了。别处种的都没事,但唯独这片,你姥姥死的第二年就枯死了。大概是追着你姥姥去了。对了,你小时候也特别喜欢这花,动不动就跑到叶子下面吃饭团子,找蜗牛玩。” 洋三看着那片不存在的绣球花说。昨天,夕阳映照的那短短的一刻,天空被染成了绣球花的颜色。而现在,天空正在春天的晨色中,逐渐变得透明。 “其实那些花是姥爷你没照顾好才枯死的吧。小心到了那边姥姥骂你。” 巧故意编了个笑话。他不怎么喜欢回忆往事时的姥爷。看起来一下子老了好多。 “我去睡了。” 巧又故意大声打了个哈欠。困意涌了上来。 “巧。” 巧被叫住,回头看着洋三。往事就别讲了,但话到了嗓子眼又被洋三的话压了下去。 “投得不错。” “嗯?刚才的球?” “你的确有本事。可以随时投出来自己想要的球。我也见过好多投手,不过能像你这样控球的,还一个都没有。嗯,这可不是光靠努力就能得到的。上天给了你不得了的才能啊。” 巧不知道摆出什么表情来合适。只是,心里好高兴。不是因为受到了表扬。而是洋三理解了自己的能力。 “但是,棒球本身可不像投球,总能按着你的意思来。” 洋三轻轻的补充了一句。巧觉得自己耳朵里又响起了BP机的声音。猛得一惊。烦人的声音。不,不是。那是…… “姥爷,你该不会是看了昨天的……” “昨天?不,我是说广岛的那场比赛。你们输了吧?” “哦,那次啊……” 尘土飞扬的赛场。稍稍有些下坠的球。三振。屁蹲。巧勉强挺了挺胸。 “那次只是比赛输了。没得分是因为队友的失误,最后一个三振也只是我犹豫了一下而已。但作为投手的我并没有输。” 天空开始变亮了。小鸟落在梅树上,叽叽喳喳叫着。晨光映在它们不断煽动的翅膀上,羽毛反射出亮光。 “巧,比赛输了,就意味着你也输了。这就是棒球。明明每个队员都很强,但作为一只球队却输掉了比赛。输了就是输了。队伍输了,就意味着每个人都输了。” “我知道,不就是什么团队合作吗。” 洋三无奈地摇摇头。 “是啊,团队合作。但所谓的团队合作又岂是这一个词就能概括的。其实我也不太明白。只是,如果每个选手都能享受自己的棒球,那绝对是一场有意思的比赛。巧,你享受过有意思的比赛吗?” “赢的比赛都有意思。” “是嘛。有意思就行。如果能够享受棒球,那大概就是你想要的棒球了。” 巧看着那棵梅树。那只唱得正欢的小鸟的肚子是黄色的,很漂亮。那只鸟站在洋三头顶的树枝上叫着,就像在唱歌。 “姥爷,你刚才绕了那么一大圈,我也没太听懂。乱七八糟的。刚才不是还在表扬我的吗?” “是啊,我也跟棒球打了好几十年的交道了,也没弄懂多少。非要用语言表达出来,就说得乱七八糟。不说就好了。但一看到你,就忍不住说了出来。对不起。嗯……有些话的确不太好说。” 洋三挠了挠满头的白发。像是少年般的动作。巧没明白姥爷想跟自己说什么。只知道他正在努力地告诉自己一些道理。 “反正我这辈子还长得很,有时间的话,就想想你说的吧。” “我也长得很。对了,我就用手记体写本书吧。就叫《我的棒球人生》。” “俗死了。” “一棒子就把我打死了。跟你妈一样。” 巧笑着抬起头。小鸟飞了起来。天空已经变成了柔和的蓝色。比昨天的晚霞美多了。 (第七章 黎明中的投接球 完)

傍晚一回家,青波就开始咳嗽了。眼睛也红红的。 “看,谁让你跟哥哥出去的。难不难受?” 真纪子从药箱子里面翻出来了好多种药,排了一溜。对清波来说吃药早就是家常便饭。粉剂、片剂、口服液,随便哪样,青波张嘴就能吃下去。就是持续好几个小时的点滴,也打小就习惯了,从不闹人。止咳胶囊上那吓人的鲜红,巧光是看着就闹心。 “我去跑步。” 巧朝着屋里打了个招呼,就走出了家门。虽然感觉比平常累,但是心情却并不差。好久没踏上过投手丘了。那脚底传来的触感,现在还留在心里,舒服极了。 “明天还来吧。” 临别时,豪问。 “当然。” 巧答道。看来这个春假不会无聊了。 “哥哥。” 身后传来青波的脚步声。巧回头看到弟弟,皱起了眉头。 “青波,怎么了?” 青波跑过来,站在哥哥身边。眼角比刚才更红了。 “哥哥我也去。” “你去哪?我可是要跑到神社那边。” “嗯,我也要跑步。” “笨蛋。” 巧站住,挡在青波面前。 “别胡闹,快回家。” “不要。” 青波摇头。 “青波,我是去跑步,不是去玩。知道吗?” “知道。所以我也要去跑步。我要加入小真他们的棒球队。” “棒球队?你真想打棒球?” 青波笑着,使劲点点头。 “青波。” 巧试着尽量温柔地叫出弟弟的名字。青波抬起白白的小脸,看着哥哥。 “你打不了棒球的。还没等你练球呢,身体就先垮掉了。而且妈妈……” “跟妈妈没关系。” 青波撅着嘴,翘着下巴。 “哥哥不也是四年级开始打球的吗。我只要努力,肯定也能做到的。” “你啊,别把我和你放在一块比。我能做到的事,你可不一定能做到。快回去。回家看看书,老实呆着。” “不要,我要打棒球。” 青波头摇得更使劲了。 “那随你便了。我可不管了。” 巧丢下青波,跑了起来。不断提高着速度。 巧不想惯着青波。要跑步的话,就自己一个人跑。一个人跑,找到合适自己的节奏,逐渐向前。 别以为我会陪你吊儿郎当地跑。 身后传来了一声响声。回头。身后很远的地方,青波蹲在路边。一辆车几乎是擦着青波的衣服急驰而去。 巧跑回了青波身边。缩成一团的青波正在不住发抖。 “难受?” 青波没说话。但巧看出来,青波正哭着。 “青波,听话,回家吧。想打棒球你打就好了,但是别把身体弄坏了。你变不成我这样。有些事无论怎么努力都做不到的。” 青波的后背哆嗦了一下。 “做不到吗?” “做不到。” 眼泪从青波的眼中滚落下来。泪水不断从青波的眼角涌出,然后聚成大颗大颗的泪珠落下来。巧仿佛听到了泪珠落在地上时发出啪嗒的一声。 “青波。” 是真纪子的声音。 “看,妈妈来了。你没跟家里人打招呼就跑出来了吧。妈妈多担心你,都出来找了。快回去吧。” 青波瞪了巧一眼。那目光一瞬间充满了怒气。 “我一定能做到!” 青波急急否定了哥哥的结论,跑向真纪子。真纪子说了句什么,伸出了手。青波没理真纪子,从她身边跑过,消失在了拐角。真纪子穿着围裙站在那。巧移开了目光,深吸一口气,跑了起来。巧不认为自己说错了。青波不可能打球的。不可能…… (青波真好。) 洋三的话又出现在了脑海里。 (有这种目光的孩子,肯定有出息。) 巧心里一阵难受。腿脚也不听使唤,跑步的节奏乱掉了。 (青波真好。有这种目光的孩子,肯定有出息。) 洋三确实这么说过。 是那样吗?真的是那样吗?青波,那个病弱、动不动就生病、被妈妈捧在手心里挣扎着活下来的青波,能不能像自己一样投着跑着,打棒球呢。 巧抹了一把脑门上的汗。青波能做到。越过了大蛇岭,来到了新田,青波好像一夜之间就坚强了起来。不知道是洋三,还是豪,还是这个城市,不知道是谁给了他这个力量。拿着手套、接球,大声地笑着,用愤怒的眼神瞪着自己……从来没见过这样的青波。 别开玩笑了。 巧咬紧下唇。 天天被妈妈捧在手心里宠着护着,在床上睡大觉的家伙怎么能和我一样打棒球呢。 巧使劲地咬着嘴唇。心脏仿佛感觉到嘴唇的疼痛似地漏了一拍。腿软了下来。巧倚在路边的护栏上,喘着气。难受得一步都跑不动了。汗水不停地从毛孔涌,多得吓人。 巧两手支着护栏,撑住身体。就这么呆了一会,汗凉了下来。 肩膀是不是要受凉了。 巧呆呆地想着。还不想活动。一抹黑影掠过视野的一角。燕子。漂亮地转身。顺着燕子飞行的轨迹抬起头,天空映入眼帘。天空在夕阳的映照下,看不出是红是紫。好奇异的颜色。像一朵圆圆的、大大的花。绣球花。好像看过这种颜色的绣球花。在哪看过的呢…… “小巧。” 一辆白色的小车停在了跟前。车窗开了,节子探出头来。 “怎么了,在这种地方呆着不动。上车,送你回家。” “啊……不用了。” “你怎么了?脸色那么差。快上来吧。” 节子担心地看着巧。 跟永仓一个性格。 巧觉得节子的邀请似乎很难拒绝。 “那能不能把我送到神社呢?” “神社?行是行,不过那边不是跟你家方向相反吗?” 巧坐进副驾驶的位置,节子把车头调向了神社的方向。 “都这个时间了,去神社干什么?” “Running。” “Running是指跑步?跑回家?” “嗯,是啊。我们都说running,其实就是跑步。” “啊呀,就是就是。” 节子笑了出来。连笑都跟豪一模一样。 “豪回家可兴奋了,直说巧太厉害了。我是完全不懂棒球,不过还是头一次看到那孩子那么高兴。” 巧没说话。也没法想象豪是怎么跟妈妈说话的。两人一下子没了话题。软塌塌的椅子难受得要命。 车停在了那条通向神社的小路前。 “谢谢您。” 巧轻轻点头,下了车。松了一口气。 “小巧。” 节子也从车上下来。衬衫上细细的带子随风飘着。 “阿姨有件事求你。” 真难听。心里忽然沉了一下。 “那个……你能跟他说,让他放弃棒球吗?” “跟永仓?” 明知故问。节子点点头,下巴微微向里收着,像个一本正经的孩子。 “其实,本来跟他说好了,上初中就不打棒球了。每周上三天补习班,其他时间也得学习……豪心里也清楚,但他还是说要打棒球,还说不想去补习班了。真拿他没办法。所以,我想让你去劝劝他。” “您还是自己跟他说吧。这些不是都跟我没关系吗。” “怎么没关系呢?” 节子的声音高了一度。说完她自己也意识到这么说不好,急忙捂住嘴,红了脸。 “对不起。但是,都是你,豪才想继续打棒球的。他回家可高兴了,说能和原田搭档了,这么好的机会,不跟原田打球才怪了。真是没办法。” 没办法的是我好不好。 巧踩上了脚边的一块小石头。 永仓啊,为什么我要站在神社门前听你老妈发牢骚呢。 “你肯定认为我是个高压妈妈吧。” “是啊。” “但是,他是独生子。” 巧听得头都疼了。真想马上叫眼前这个人闭嘴。就在差点喊出口的时候,巧看到了节子的双眼。那双眼睛跟豪的一样,但却不像豪一样敢于直视自己。节子像是故意要躲避巧的视线一样,看向了一边。 “这些事情本来不该跟你说的,但是啊,还是得说啊,那个,家里的医院总得有人来继承吧,当家长的得考虑很多事情呢。所以呢,还是,嗯,现在得让他拼命去学习了,不然就太晚了。其实现在已经晚了,他们队的江藤啊……” “那个BP机?” “嗯?” “啊不,当我没说。我得赶紧往家跑了。” 巧转过身就要跑。 “小巧,算我拜托你了。你跟豪说,说他没有打球的才能,让他快别打球了。你说的他肯定听。” 巧停下脚步,回头说:“他很有才能呢。我跟永仓肯定能成为场上的搭档。” 而且,说不定还是最棒的搭档呢。巧的心中毫无前兆地就产生了这种想法。那是一种强烈的预感笼罩了全身的感觉。巧深深吸了一口气,向前踏了一步。 “你怎么能这么跟他说呢。那我怎么办?我就是看他天天学习学习的太可怜才让他打棒球的。但真的不能继续让他玩下去了,知道吗,小巧。” 节子身手抓住了巧的胳膊。巧甩开了节子。 “阿姨,棒球不是别人施舍来的,是要自己去参与的。” 节子张着嘴。巧再没有耐心多听她说一句话,跑了起来。用比以往快得多的速度。 巧没生节子的气。非但没有生气,反而觉得,她没在豪的身上也装个BP机就已经是万幸了。只是,心里很是压抑。有一件眼睛看不见的东西,紧紧压在心头。 你的棒球是施舍来的吗? 不是开玩笑。节子是认真的。 永仓,你的棒球是施舍来的。不会吧。你没这么想过吧。但你妈说了,是她让你打棒球,你才能打棒球的。你的棒球,仅此而已。 巧越跑越快。不能这么跑。但就算心里明白,也控制不住自己。不,与其说控制不住,不如说是不想控制。真想就这么直接冲进玄关。 他会不会妥协呢。 巧一边听着自己的心跳一边跑着。一边跑着,心里又一边想着豪。 他会不会跟老妈妥协,放弃棒球呢。 不,他不会放弃。肯定不会。 没错,他的棒球才没有那么软弱。 巧就保持着这个速度,跑回了家。全身都是汗。一屁股坐在玄关的地板上。一动不动。 “巧,你回来了?呀,你怎么搞的?” 真纪子来到玄关。 “稍微……有点跑猛了……” 巧站了起来。不想叫别人看到自己脆弱的一面。 “巧,妈妈求你件事。” 巧抬起头。刚才也听到过一样的话。只是真纪子并没有移开视线。真纪子看着巧,指了指二楼。 “青波?” “是啊。刚才他不是追着你出去了吗?回来之后就把自己关在屋子里,好像还哭来着。你能去看看他吗?” “为什么让我去。你去不就得了。” 求你了。求你了。放过我吧。 “但是他在里面把门反锁了,就是不开门。青波还发着烧呢,真愁人。巧,你们刚才怎么了?” “我哪知道。我可没欺负他。” “这我知道。但是青波这是头一次不让我进屋。你爸爸又还没回来……” “让姥爷去呗。” “爸爸?他更不行了。刚训完我,说让我放着别管就行。但是我还是不放心。你就去看看吧,巧。” 妈妈一直紧绷着、线条分明的脸垮了下来。巧移开了视线。不想看妈妈这副心神不宁的表情。只要摊上青波,妈妈一下子就不见了平时的强悍。心里越来越烦。巧只好上了楼梯,来到青波的房间门前,敲敲门。 “青波,醒着呢吧,快开门。” 没有回答。但是屋里好像有了动静。 “青波,快开门。” 巧转了一下门把,门锁着。 “别闹了,再不开我踹门了。” 说完巧不等青波回应就踹了门一脚。咣的一声。 “巧,不许乱来。” 真纪子站在楼梯下面喊。咯的一声,门开了。巧一下子推门挤了进去。 “你睡觉呢?” 床上的被子是铺着的。 “快把门锁上。” 说完青波钻回了被窝。巧也坐了下来。刚才跑得太猛,腿软软的用不上劲。跑完之后也没做放松运动。巧伸开双腿,腰向前曲。青波吸了一下鼻子。 “你哭了?” “没哭。” “胡说。回来之后肯定接着哭了吧。” “没……咳咳……” 青波突然躬着背咳了起来。巧光是看着就喘不过气来了。 “我去叫妈妈。” 青波躺着把头转过来,摇了摇头。 “你这不是有药吗?只有妈妈才明白怎么吃。” 巧站了起来。想早点离开青波身边。 “不用了。没那么严重。哥哥,别走。” 巧回头,看到青波坐了起来,喘着粗气。 “别动不动就妈妈妈妈的。” 巧觉得自己后脑被人打了一拳。吸了一口气,走到床边。 “再敢说看我揍你。一天到晚跟妈妈撒娇的是你好不好。” 青波沉默了一会,嗯了一声。 “是啊。” 说完,青波调皮地吐了吐舌头。 “哥哥总是说,‘你动不动就妈妈、妈妈的’,我就学了一下。” “好啊,你敢逗我。” “没逗你。” 青波伸手打开窗户。夜晚的空气和呼呼的风声流了进来。青波又咳了起来。 “外面那么冷,开窗户干什么。” “这真好,怎么咳嗽都没人管。” 巧咣一声使劲关上窗户。 “你这叫什么话,在哪不能咳嗽。” “当然不能。在冈山的时候,晚上咳的声音大了,隔壁的阿姨肯定来抱怨,说我咳的声音太大吵到她了。” “隔壁是谁?” “森口阿姨。我一生病,第二天就上不了学。然后一到十点,她就来了,跟妈妈说‘昨天晚上那么吵,都没睡着觉’。然后妈妈就一个劲的道歉,我就觉得总咳嗽不好,但越是忍,咳得就越厉害。那时候最讨厌的就是晚上。” “真是,咳嗽哪能忍住啊。是那个阿姨不对,甭管她就得了。” 青波笑了。大概是发着烧,笑容看起来干巴巴的。 “我特别不愿意看妈妈跟别人道歉。不过,在这就没人嫌我咳嗽声大了。” 不过是咳嗽。想咳就大大方方地咳好了。但是,一看到笑眯眯的青波,话一下子就卡在喉咙里,说不出来了。 “哥哥,你跟我住在一块,觉不觉得我咳嗽声大?” “一点也不。我一沾枕头马上就能睡着。别拿那个森口阿姨跟我相提并论。” “没有没有。” 青波话音刚落,敲门声响了起来。 “看吧,妈妈终于忍不住了。” 青波急忙抹脸。 “我看起来像哭过吗?” “啊?原来是不想被妈妈发现你哭了啊。” “妈妈担心起来多烦人。” “喂──” 是广的声音。 巧看了一眼钟表。七点五分。打开门,爸爸站在门外。 “爸爸,怎么了?” “这话该我问才对吧。我刚到家,妈妈就跟我说,青波把自己关在屋子里,让巧去看看,结果连巧也不出来了。” “这回轮到爸爸来看了?” “就是。” “妈妈呢?” 青波一问,广调皮地闭上一只眼睛,轻轻打开了门。就听见洋三的怒喝声和比平时高了八度的真纪子的声音一齐从门外传来。 “现在正在父女吵架中。好像是光想着你们,结果把姥爷最爱吃的干烧竹笋给弄糊了。” “……你个傻孩子……怎么……” “我有什么办法……青波……” “都跟你说不用管他……你早就这样……” “说得好听。你也是……光顾着……” 两个人吵架的内容断断续续地传来。 “看来吵得相当凶啊……” 真纪子很少大声吵架。巧觉得有意思,笑了出来。 “都怪我。” 青波没笑。 “不是不是,他俩从前就那样了。不过,至少不用担心他俩像以前那样冷战就是了。看他俩,好像是好久都没吵了,好不容易吵上一回,正享受着呢。嗯,他俩性格倒真像。” “都够顽固的。” “巧,那叫‘一个心眼’。” 广表情认真地说。青波从床上下来,坐到广的身边。 “爸爸,什么叫‘一个心眼’啊。” “我想想……嗯……专心致志?或者说是一根筋到底?” “什么叫一根筋到底?” “就是说……嗯……真难解释。就是像你哥那样。巧最像你妈了。” “噢,那我懂了。” “胡、你胡说什么。” 巧站起来。不想让别人说得像是很了解自己似的。赶紧回到自己的房间,一个人静静。 “巧。” 巧被爸爸叫住。 “稻村很佩服你,说‘多亏了巧,隔了这么多年,我的棒球之血又沸腾起来了。巧真是个了不起的孩子’。” “应该的。” “他要在公司里面组织一个棒球同好会,还拉我入会来着。他觉得我是你爸,所以棒球肯定也特别好。” 巧看着爸爸的脸。 “爸,你该不会是真加入了吧。” “喂,不用这么瞧不起爸爸吧。不过,我还是拒绝了。我哪打得了棒球啊。不过,作为赔礼,我答应给他画海报了。好久没动画笔了呢。” “嗯,还是这样好。” 广还想说些什么,不过巧说完之后马上转身离开,关上了门。楼下已经恢复了平静。空气中飘荡着一股烧焦了的酱油味。巧感觉有点累,想早点睡觉。 晚饭到底没吃上干烧竹笋。洋三和广拿生鱼片和炒鸡蛋下酒,正喝得高兴。青波吃了药,早早睡了下去。真纪子一句话不说,心思全放在二楼。刚吃完晚饭,就有人打电话过来,这电话一打又是大半天。 大概是永仓的老妈吧。 谁都无所谓。今天实在是漫长的一天啊。巧爬上床,闭上了眼睛。马上就坠入了梦乡。 (第六章 跑步 完)

1 花瓣飘落。 白色的花瓣就像在黑暗中飞舞的蝴蝶,环绕着渡。不冷,不热。也不知道自己是站着,还是躺着。看着眼前飘落的花瓣,渡感觉自己正在向天上飘去。 “喂!你打算睡到什么时候。” 声音将渡拉回了地面。 “?……” “喂──起!床!啦!” 渡一睁开眼睛,眼前一下子就浮现出虎王的脸。 “哇!” 渡下了一跳,刚想挣起来,脑袋一下子就撞上了树根。 “好疼!” 疼痛让渡找回了冷静。 “?……虎王……” 渡环视了一下周围的环境。不是龙神池畔。 “这是哪?” “你睡糊涂了?咱俩不是约好在这见面的吗?” “嗯?” 渡抬头看去,樱花的花瓣竟然跟梦境中一样,不住向下飘落。 “……这棵樱树……” 渡站起来,仰望着樱树。树高得有些让人产生敬畏的感觉。渡从来不知道龙神山上竟然有这么大的樱树。 (这就是那棵文月所说的龙樱吗……) 虎王略带惊讶地看着对樱树发呆的渡。 “你这是怎么了。我一来,就看你张着嘴睡得正香。现在倒是醒了,又开始发呆。” “?……我?…睡着了?” 渡想起刚才发生的一切。 “是他!” (是他把我搬到这的?……为什么,为什么没杀了我?) 渡坐在地上,挠挠头。虎王正奇怪地看着渡。一片,两片,花瓣落在渡的头上。渡慢慢抬起头。 “虎王,你还记得咱们在创界山时候吗?” “嗯……” “……我有时候,会觉得,其实那一切会不会都是一场梦呢……” “嗯……” “所以,只要你在我面前,就说明那一切都不是梦……我好高兴……真的。” “我所在的神部界和这边的世界,或许就是通过梦境相通的……做着同一个梦的两个人或许就会相遇。” 渡想起来,文月说她做过和自己一样的梦。 “虎王……有人正要杀了我和我身边的人……他不是人类……是魔界之人。” “!……” “虎王,快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 “……” 虎王看着眼前的巨树说:“好悲伤的颜色……” 2 虎王一蹬地,跳了起来。 “?……” 虎王落在了一根树枝上,坐了下来。 一大片花瓣从渡的头顶落下来。 “你遇到的,跟我长得一样的家伙。” “御形?……” “没错……我就是追着他才来到这个世界的。” (果然。) 渡突然想起来,刚才那个少年所说的。 我绝不把翔龙子给你…… “翔龙子……御形难道是翔龙子王子?” “说不定。” 渡站起来向虎王看去。 “到底是怎么回事?……翔龙子和虎王不是一个人吗?” “没错……但我们分开了……” “分开了?……什么叫分开了……” 虎王坐在树枝上,一边晃着腿一边说。 “……你为创界山带来和平之后,虎王就变回了翔龙子……多古达的儿子虎王永远消失了。” “那你又是……” “你知道创界山的圣龙殿吧。圣龙殿的宝物库里面有一面‘命运之镜’。传说照这个镜子的人,可以在镜中看到自己真正的面目。渡,你知道自己真正的面目吗?” “嗯?我觉得现在的我就是真正的我。” “不是肉体!命运之镜会照出你的内心!就算拥有温柔美丽的外表,只要心中寄生着恶鬼,镜子里也会照出恶鬼的面目!” “……” “世界上有可以存在的东西和不可以存在的东西……谁都不愿意看到自己的真实面目……所以那面‘命运之镜’在宝物库沉睡了好久好久,被当作绝对不能去看的东西。” 渡又坐在了树下。 “翔龙子看了那面镜子。” “什么?” 从山脚吹过来的风掀起了一大片花瓣。 渡想知道,翔龙子真是的面目是怎样的。 “……翔龙子看了‘命运之镜’之后,镜子里照出了另一个翔龙子。” “另一个?” “镜子两边,各站了一个翔龙子。” “两个翔龙子?” “这时,‘命运之镜’碎成了两半。” “!……” 渡脑子里响起了一声镜子破碎的声音。 “一个翔龙子拿着一半镜子不知所踪……剩下另一个翔龙子,就是我。” “!……” “之后就麻烦了……虽说我是翔龙子的半身,但我本是魔界之人。圣龙殿那帮人肯定不乐于看到我的存在。虽然分头寻找另一个翔龙子,但他根本就不在创界山……其间,圣龙殿的贤者们开始解读万物之书……他们从中发现了一个事实……” “……” “如果在两次月圆之内不让‘命运之镜’破镜重圆,翔龙子和虎王就再也无法回到一起。” “什么?……无法回到一起?……无法回到一起是指什么?” “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永远彷徨于时间的流逝之中……” “!……” 渡不知道怎么才能让虎王从无情的命运中解脱出来。 “我追着翔龙子离开了神部界……虽然我知道翔龙子就在这个世界,但还真没想到他就在你身边。” “……御形……不,翔龙子王子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呢?” “……不知道……总之,如过不把我和他手里的镜子合为一体,我们两个都会消失。” “说得简单……现在我虽然知道你们两个存在的原因了,但是那个在黑暗中准备杀了我们的人又是谁呢……还有那只叫做狼虎的狼又是怎么回事……” “我也不知道,但的确有人盯上了翔龙子。” “魔界之人……” “说不定。” 渡很担心御形和文月的状况。渡又站起来看向虎王。 “我现在该怎么办好?我怎么做才能帮到你们?” 虎王看着渡。 “……我不想把你卷进来的。” “你都把我叫出来了,怎么还这么说。” 渡笑着说。虎王也笑了,从树上跳下来,落在渡的面前。 “你帮我找到翔龙子的住所!白天我不能行动,我身体里好像还有魔界之人的血勒,哈哈……” “没有那种事!” 渡严肃地说。虎王胳膊上的伤口格外刺眼。 “……但是,既然你和御形不是一个人,又为什么会和他一同受伤呢?” “……虽然我和翔龙子分开了,但毕竟还是一个人……我受伤,翔龙子也会受伤,反过来也一样……” “!……” 渡努力摆出来一个高兴的表情。 “我明天肯定把御形家找出来。” “拜托了!……但是,白天不要单独出来。等到晚上和我一起行动。知道了吗!” “……好。” 虎王高兴地笑了。 “咱们两个就是……” “好朋友!” 两人异口同声说。说完,都开心地大声笑了。凉凉的晚风中,樱花飘落。 “那明天晚上还在这见面吧。” “好!” “下次可别打瞌睡了。” 虎王笑着说。渡一边向虎王挥手,一边向山下走去。虎王又跳到树上,对渡说:“明天带点吃的来啊!” (第九章 命运之镜 完)

第二天上午,豪不到十点就来了。 运行李的卡车刚到,全家人正忙得团团转。一辆白色的小轿车停在了卡车后面。 “喂──,原田,我来帮忙啦。太阳鱼也给你拿来了。” 豪挥着手说。驾驶座的车门开了,打车上下来了一个身材稍胖、戴眼镜的女人。圆圆的鼻子跟豪一模一样。 “小真,好久不见啦!” “哇,小节,你来真是帮大忙了,谢谢你噢。” 两个妈妈抱在一起又说又笑。豪卷起袖子从两人身边走过。今天豪穿了件长袖的运动服。 “原田,戴好手套再搬东西,别把手指头弄伤了。” 巧皱起了眉头。 “不用你多管闲事,少命令我。” “俗话说捕手就是投手的老婆,啥都得管。我这不是关心你嘛。” “我还没答应当你的投手呢。” “我可是当定你的捕手了。” “昨天说好了,你得先接住我的球。” “我知道你的球快,上次见识过了。” “我的球比看起来还快。” 豪开心地笑了。 “知道啦。我要是不知道哪还敢这么说呢。好啦,开始搬啦。阿姨──这个箱子往哪搬?嗯?厨房?” 豪搬起纸箱,进了屋。黑色运动服里包裹着的肩膀看起来比昨天更结实了。巧不慌不忙地戴上了手套。 豪刚到没多久,一辆大发就停在了门口。车上下来了三个身穿蓝色工作服的男人。工作服的胸前,绣着广的公司的标志。 “原田先生,我门来帮忙了。” “啊呀真不好意思,这大放假的还麻烦你们。” 问候完之后,三人之中块头最大的那个向洋三走去。 “教练,好久不见。” “噢,稻村啊,真是好久不见了。最近怎么样?” “嗯,还好还好。” 豪对着巧的耳朵小声说:“那个叫稻村的人,可是去过甲子园的。井冈爷爷当教练的时候,他就是队员之一。” 巧只是嗯了一声,就把手里的箱子给了豪。 “小豪,拜托,把这个箱子搬到我的房间。” 巧说完,自己又搬了个箱子,和豪一起上了二楼。 “那个……原田,咱让他讲讲?” “谁?” “稻村啊。让他讲讲甲子园的事。” “听甲子园干啥。” “嗯?井冈爷爷也没跟你讲过甲子园?” “我不是说了,听了又有什么用。” 巧把箱子扔在了屋子的正中间。豪把自己手里的箱子摞在了上面。 “喂,原田。” “原田原田的你烦不烦。” “你的口头禅是不是就是‘没兴趣’啊,对甲子园也没兴趣?” “有啊。” “那就问问他们呗。” 巧回过头来对豪说:“笨。我是想站在甲子园球场里投球。对站在看台上加油或者是去那打过球的人可是一点兴趣都没有。” 豪的嘴唇颤了一下。 “真不愧是井冈爷爷的外孙,说话都一样的。” “怎么?” “上次我让井冈爷爷给我讲讲甲子园,他就说,与其听别人讲,还不如多想像一下自己在甲子园打球的样子。” 也是,姥爷肯定会这么说。 “然后呢?你想了么。” 本来是当开玩笑才这么说的,但豪却没笑出来。 “嗯,说实话,我没想。虽然我挺憧憬甲子园的,但在这之前,我可是根本不敢想象几年之后我能在甲子园球场打球的。” “之前?那现在呢?” “能想象!我能去!在县大赛上看到原田投的球,那个原田竟然搬了过来,而且要和我搭档。所以我现在特别有信心!” 豪使劲吸了口气。 “真好,以前模模糊糊的梦想现在正在变成现实,光是想想心脏就咚咚直跳。” “我都说了,你得能接住我的球……” 巧刚开口,豪就用胳膊揽住了他的脖子。 “原田我爱你!” 巧突然觉得一口气憋在了嗓子里,没喘上来。不是因为脖子被豪勒住的缘故。是因为突然有人毫不掩饰地跟自己说“我爱你”,有些不知所措。 “快放开,你同性恋啊。” “你可别误会了,我是说我喜欢你投的球。你的球太棒了。” 门开了,青波探头进来。 “你们干什么呢。” 豪慌忙把巧放开。巧不停咳嗽着。 “妈妈说要把床搬上来,叫你们赶快下去。哥你没事吧?” 豪赶忙接过话:“没事没事。” “来吧,再加把劲就完成了。啊,还有,原田啊……” “干啥。” “能不能别叫我小豪呢……你想想,咱们去了甲子园,赛场上你要是喊一嗓子‘嘿!小豪,回投本垒!’,多丢人啊。至少,把那个‘小’字去了。拜托了。” 巧忽然爆发出一阵狂笑,笑得直咳嗽,笑得心里直发痒。太搞笑了。巧一屁股坐在地上笑得浑身直抖。 行李一直搬到了下午三点多才搬完。最后一件被搬进玄关的东西,是鱼缸和太阳鱼。 鱼缸就放在玄关的鞋柜上。铺好沙子,灌好水,太阳鱼也就住了进去。看到太阳鱼最高兴的要数青波了。 “哇!这就是太阳鱼啊!头一次见到活的呢。” “这种鱼随便哪个池塘都多得是。不过这种鱼吃鲫鱼和鲤鱼,所以不招人喜欢。用蚯蚓或者青蛙喂它就成……” 青波认真地听豪讲着,不时点点头。巧越过青波的头顶,看着鱼缸里的太阳鱼。清水里的太阳鱼似乎有些害怕,昨天的凶猛和威风都不见了踪影。 这么没劲的鱼,白期待它半天了。 巧有种遭到背叛的感觉。这时,豪啪的一声拍了一下手。 “该收拾的都收拾完了。原田,咱打球去。” “我都已经准备好了。” “OK,这就走。” 豪的口气跟古装戏里要踏向战场的武士似的。 巧把球塞进手套,夹在胳膊底下。昨天晚上仔细地把手套擦干净,涂好了油。现在手套正散发着油的清香。 “豪。” 客厅的门开了,节子走了出来。客厅里传出笑声,大人们正在里面吃寿司喝啤酒,热闹地开着宴会。 “咱们差不多该走了吧。” “啊?妈妈那哪行啊。我自己的事这才开始呢。” “你看看都三点啦。明天再玩不行吗?” “我这可不是玩。” 豪撅了撅嘴。 “你看看时间还来得及吗?” “没事没事,补习不是五点才开始嘛,来得及来得及。” “补习班的作业你不是还没写吗?” “现在哪有功夫写作业啊。” 豪拉起巧就把他拽了出去,然后嘭的一声使劲关上了玄关的门。 “豪。” 节子的声音随着门的嘭的一声传了出来。巧轻轻晃了晃被豪抓住的那只胳膊。 巧最讨厌别人连声招呼都不打就碰自己的身体。不,就算打了招呼也一样讨厌。昨天晚上,对青波都感到了一丝厌恶,就更别提现在有人这么抓着自己的胳膊了。如果是平常的话肯定当下就把对方甩开了。之所以没这么做,是因为豪的动作太自然了,自然得让人感觉不到丝毫的犹豫与目的。 豪无奈地叹了口气。脸上依旧是那个天真少年的表情。完全看不出他就是昨天傍晚那个严峻老成的豪。 捉摸不透的家伙。真弄不明白他像个大人还是像个孩子,性格是开朗还是阴郁。 算了……管他呢。他爱怎么样又跟我没关系。 巧又晃了晃胳膊。豪注意到了巧的沉默,低下了头。 “抱歉,你别在意。” “我倒是没在意……你还上补习班?” “嗯。每周三天,每次晚上五点到七点。烦死了。” “你得好好学习啊。” “甭提了。” 豪一扭头,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 “你就不用去补习班?” “我爸我妈倒是没要我去过。” “有善解人意的家长真幸福。这年头,你父母这样的实在罕见。绝对的珍稀动物。” 巧握住了手套里的球。 真纪子和广从来没叫自己去过补习班,也没见他们催着自己学习。 “青波刚生下来的时候连能不能活下去都不知道,所以还哪有心思关心他学习怎么样啊。他只要活下去,健健康康地长大成人就是我们全部的心愿了。” 巧 记得妈妈在跟人打电话的时候这么说过。青波很聪明。成绩也应该不错。就算他成绩不好,真纪子也绝对不会勉强他去补习。只要青波活下去就好,只要待在这个家 里就好。青波的存在意义对于真纪子来说仅此而已。但真纪子为什么又从不强迫自己呢?不是出于跟青波同样的理由。肯定不是。 “喂,走吧。” 豪扛起了放在玄关前的体育包。 “去哪?” “嗯……本来想去个像样点的场地的。” “但是没时间?” 豪没出声回答,只是吐出舌头耸耸肩膀。虽然这个表情挺调皮,但他脸上却没有笑容。 结果,二人只好决定在屋后的一片空地上来。据豪说,这是附近一家咖啡店的停车场,可惜那家咖啡店上个月刚刚倒闭。对此,巧表示哪都无所谓。空地相当的开阔,南边是井冈家,东边是那家倒闭的咖啡店。西边和北边都是水田。田间小道上长着一簇簇的蒲公英。 “来吧,咱们开始。” 豪边从运动包里拿出捕手手套,边高声说道。这个手套豪用得相当顺手,看得出来平时打理得也很精心。 巧心想,这家伙或许还真行。 心跳稍微快了几拍。一眼就能看出来,这个手套豪用得相当爱惜,收拾得干干净净,戴上之后仿佛要同主人融为一体。不只是目光,连心都被吸引了去。豪抬起头,微微眯了眯眼。 “怎么了?” “不,没什么。” “哦,那咱先从投接球开始。” 豪就这么站着,抬起了戴手套的手架在胸前,左脚向前迈了一步。巧看准了位置,将球笔直投了出去。豪纹丝不动地接住球,照样笔直投了回来。这样的投接球实在是舒服,在认真投球之前,可以将身体和心情都调动起来。 就这么投了二十球,豪问巧:“准备好了?” “嗯。” “那我蹲下了。” 巧点头。豪轻轻敲了敲手套,蹲下来,摆好了捕手接球的姿势。豪的姿势宽松大方,身体显得更壮实了。捕手的身形宽大,意味着好球区也会变得比较大。巧的心跳得咚咚直响。 巧握好球,双臂慢慢摆至脑后,抬起左腿,右手向后摆,踏出左脚。 巧的眼里只剩下豪的手套。自己投出去的球飞进那只手套里。手套接住球,发出啪的一声。好久没听到这个声音了。仿佛身体里窜过一阵电流。面前的人能接住自己的球。简直没有比这再开心的事了。 “再来一球。” 还球。巧又向着豪的手套投了过去。正好投了十球。豪对着巧歪了歪头。 “原田,认真投吧。” “哪有上来就全力投的。” “就知道你没尽全力。这种程度的球,随便谁都能投出来。” 巧一瞬间无语回答。脑袋里嗡得一热。手里攥紧了豪刚反回来的球。 少扯了。什么随便谁都能投出来。少把我跟你们那些乡下投手混为一谈。 “青波。” 巧早就知道青波站在空地的一角在那看着。巧叫了一声,青波没有反应。 “青波!” 巧几乎是用怒吼的声音叫了一声弟弟。 “去把我的球鞋拿来。” 青波像个突然被上紧发条的玩具人一样一下子窜了起来,一溜烟跑回了家。 “既然原田投手认真起来了,那永仓捕手也得像样点才行。” 豪在运动包前蹲了下来,把捕手面罩、护胸、护腿,一样样地拿了出来。一整套都全了。 “哦?原来永仓捕手还有自己的用具呢。” 姑且不说手套和面罩,连护胸和护腿都自己买的人实在少有。这些东西都不便宜。如果是软式棒球的话,更有人只在比赛的时候才用这些护具。 “刚想起来,你家是开医院的吧。果然富家少爷就是不一样。” 豪嗖一下子站了起来,阔步走了过来。一转眼,就揪住了巧的衣襟。 “原田,你别太过分。有的话能说,有的话不能说的。” 豪的声音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低低的听不清楚。 “干什么,你不也说我投的球随便谁都能投出来吗?” “我是说你没认真投!我说错了吗?” 巧没有回答。 “我家有钱还是没钱跟棒球有什么关系?原田巧投手难道就是这种没事就把无关的事扯出来无聊八卦的家伙吗?” 豪手上向前一推,放开了巧的衣襟。巧向后一个趔趄。 “原田,咱们是在打棒球。少提那些有的没的。” “知道了啦。” 终于说出来了一句话。巧没有勇气抬头看豪的表情。没错,豪说得没错。无论父母是干什么工作的,无论成绩好坏,无论家里贫富,这些都跟棒球毫无关系。刚才自己手里握着球,嘴上不但尽扯些跟棒球无关的废话,而且还拿这个认真面对自己的捕手寻开心。巧觉得脸上一阵发烫。 “哥哥!” 青波气喘吁吁地把球鞋递了过来。 巧终于松了一口气,至少自己换鞋的这段时间里不用面对豪了。自己的脸色也应该恢复一些了。巧突然发现,青波总能在绝妙的时机现身。 “再投那种没水平的球,看我揍你。知道了吗?” 巧做了几次肩绕环,用行动回答了豪。肩膀感觉很轻。刚才的热身已经很充分了。豪小跑着回到了刚才的位置。巧用脚轻轻刨了刨脚边的土。这没有投手丘,也没有投手板。没有野手,也没有打者。但就是紧张。比赛前的兴奋,如同潮水般涌来。 振臂,抬腿,投球。 “啊!” 青波叫了出来。豪为了捕球跳了起来。如果打者在的话,肯定是个越过打者头顶的暴投。 “原田,你按我的指示投啊。” “指示?” “正中间,直球8。” 豪的声音回响在春天傍晚的空地上。豪在要最快的球了。巧吸了口气,抬起胳膊,用上全身的力气,将球投了出去。 你要的,正中间,直球。 豪短促地哼了一声。听不清是“呜”还是“啊”。球飞进手套,却又弹了出来,滚到了豪面前的地面上。 习习微风,吹在满是汗水的脖子上舒服极了。 豪脱下手套,夹在胳膊底下,用手捡起了地上的球,用心地拍掉球上的土,才扔回给巧。 “别掉球啊。”巧对豪说:“一垒上要是有人的话肯定被盗垒了。” 豪大大出了一口气,擦了擦脸上的汗。脸红得跟发烧了似的。 “怎么,你还打算让人上垒?” “一场比赛总该有一两回吧。” “最多三回,再多可不行。” 豪再次摆好了姿势。巧投球。球又落了出来。豪一言不发。 第三球和第四球也是一样。但第五个球没落出来。球紧紧地握在豪的手套里,纹丝不动。豪吹了声口哨,抬头朝巧大声说:“原田,看!我接到了!” “是啊,你接到了。” “我太了不起了。” “别忘了你是捕手,捕手不就是管接球的。接到个球至于这么得意嘛。” “可是我只用了五球就跟上你了。” 是啊,只用了五球。只用了五球就跟上我投的球了。 “我为了接住学长的球,苦练了多久,学长知道吗?” 脑海中又响起了中本修哽咽的声音。豪作为捕手的实力的确比修强。对于这点,巧自己感受最深。刚才自己面对豪的时候,感觉到了面对修的时候从来没有感觉到的兴奋。虽然已经预料到了豪回比修更快地掌握自己的投球,但绝没想到只用了五球。才五球而已。 “喂──!别发呆了,你倒是投啊。” 豪自己在那笑着。切,有什么好笑的。 巧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使他咬紧了嘴唇。 混蛋。不过是个县大赛第二轮就败下阵来的乡下球队的捕手。怎么能让他这么容易就接住我的球呢。 但豪接下来一个球都没漏地全接住了。巧投出去的球飞到豪的手套里发出清脆的响声。无一例外。 “你放松点。” 汗水顺着巧的额头流下来。豪横着摆了摆手套。内角偏低。接下来是外角偏低。 球笔直地沿着豪要求的轨道飞过。刚才心里的怒气不知不觉间已经烟消云散。巧奋力按着豪要求投。真的是用尽全力。就算是在炫耀球技,也决不再认为豪只是个乡下捕手了。可以尽情地投球了。太高兴了。心坎里热乎乎的。心里只剩下这种感情。 “原田,稍微歇歇。” 豪走到巧身边,满脸的汗,气喘吁吁。夕阳斜照,空地被染成了橘黄色。黑乎乎的土地上,人和建筑的影子被拉得长长的,显得更黑了。 “看看,观众都这么多了。” 豪朝空地的一角努了努下巴。洋三和三个身穿蓝色工作服的人站在青波身边。刚才完全没注意到他们。连青波的存在都忘记了。 “嘿,投得真不错,真不愧是教练的外孙。” 洋三身后一个穿工作服的人鼓掌道。洋三没回头,对身后的人说:“稻村,你去打打看。” 男人停下了鼓掌,看着巧和豪。 “可以啊,不过他们两个能让我加入吗?” “巧、豪。能陪叔叔玩两三球吗?” “好啊。” 豪答应。 “我拿球棒来了。刚才回家帮哥哥拿球鞋的时候顺便就拿来了。啊,还有手套。” 青波递出来两根金属球棒。洋三笑了。 “噢,真机灵。实在了不起。” 稻村脱了外套,接过球棒。旁边又响起了鼓掌的声音。鼓掌的是另两个穿工作服的人。 “稻村,对手是小孩,可别被三振了。” “加油,明星大叔。” 另两个穿工作服的人笑得前仰后合。稻村也微微笑着,空挥了两下。 “来吧,手下留情。” “准备好了吗?” 巧问稻村。稻村依然笑着,摆了摆手。 “第一球来正中间,投最快的球速。” 豪小声说。巧点头。 “永仓。” 豪刚要回捕手的位置,巧又叫住了他。 “虽然我觉得大概没问题,不过还是提醒你一下,别漏接了。” “嗯?” “这次可是有人在你眼前挥棒。别犹豫。” “你担心我能不能接住”豪两手叉腰说:“就是说他绝对打不到?” “还用说。” 豪的表情放松下来,又露出了那个天真的笑容。 “你们说什么有意思的事了?” 豪回到捕手区之后,稻村问道。 “超有意思。” “呵呵,真好。” 稻村又挥了一次棒,呼的一声。豪戴上面罩,轻轻敲了敲手套。洋三站到了豪身后。 “咦?教练,你当司球裁判?看来是来真的了。” “内场手也上场了。” 青波戴上手套,站在了巧左边靠后的位置。 “姥爷让我在这防守。” 青波对巧大声说。稻村的表情严肃起来。 “这样会不会有危险?万一打出直线球……” “这个不用担心。” “但是,就算是软球也……” “没事。地滚球青波还是能捡到的。开始!” 洋三举起右手。 (原田,你姥爷认为他会打出地滚球呢。) 巧开始准备投球。胳膊、肩膀、腰、脚,全如行云流水一般自然。巧做出肩上投球的姿势,丝毫没有多余的动作。 太美了。 豪刚这么想道,手上就传来了球飞入手套的振动感。 “好球!” 洋三说。稻村没有挥棒。豪觉得他是没能挥棒。豪十分确信自己的想法。 回传。右手手套下面朝着打者摆了摆。内角偏低。虽然是临场的暗号,但巧应该是看懂了,很明确地点了点头。 (挺听话。) 豪 感觉到一阵电流从从脖子窜到后背。面对自己的暗号,巧点头了。巧会按照自己的暗号投过来。好高兴。无论是县大赛还是中国大赛,自己都只有在看台上干瞪眼的 份。太厉害了,豪打心里佩服。好羡慕那个名叫中本的干脆利落的小个子捕手。当初心里只剩下佩服和羡慕。但是,现在不同了。虽然只是在新田郊区的一个空地 上,但自己的确就在巧的面前。巧全力投过来。大概,现在他投的球比中国大赛的时候还要有力。而巧的捕手,则是自己。 (稻村叔叔,下一球你可一定要挥棒啊。) 豪心里小声说着。实战性的训练越多越好。就像回应豪一般,稻村手里的球棒动了。球棒呼的一声。但球却落在了豪的手套里。 豪抬起头,正好迎上了稻村的目光。 稻村小声感叹:“好快啊,中学生竟然能投出这种球。” “他们还不是中学生呢。四月十号才是入学仪式呢。” 刚到嘴边的话突然咽了下去,稻村的嘴唇僵硬地合在了一起。 刚刚还浮现在稻村眼里的沉醉和飘飘然一下子消失了。 “暂停。” 稻村迈出打者区,嘴唇紧闭,开始挥棒。 “稻村,怎么搞得,打不着可就丢人了。” “小心扣你工资。” 边上的两个观众一边笑着一边起哄。稻村一言不发,重新握紧球棒,双脚在地上踏了几下。 (总算认真起来了。) 豪把球传回给巧。 巧接住球,心里想,稻村终于认真起来了。 这帮大人真是讨厌。巧真想叹口气。明明一直在看自己和豪的投接球。怎么就没意识到,自己的投球不认真起来根本打不到呢。迟钝。迟钝得叫人生气。 如果巧是大人的话,稻村从第一球开始就会认真对待了吧。或者一开始就意识到自己根本打不着,早就放弃了。无论如何,都不会带着这种无所谓的情绪来打。 巧又看看稻村。他脸上已经不见了刚才的笑容。身体的姿势也不同了。微微发胖的身体好像绷紧了一样。巧觉得自己全身充满力量。 就是,快认真起来吧。认真地面对我。什么孩子,什么小学生,什么初中生,把这些无关的事情都给我忘掉。把注意力都放在我的球上。 心 里畅快了不少。巧不慌不忙地摆出投球的姿势。就算他认真起来,就算他参加过甲子园的比赛,也一样打不到。自己的球,绝对不是这种喝喝啤酒、笑着挥挥棒的家 伙能够打得到的。在棒球方面,还没到十三岁的自己,绝对比稻村这样的大人来得强。豪大概也一样。豪的手套依然端在正中间。真要强。巧很欣赏豪这点。好球区 正中间。巧集中全身的力量,将球投出。 球棒动了。金属声。球落到了巧和青波之间,在地上弹了两下之后,滚到了草丛里。青波追了过去。一个弹地球,回传给了豪。 “漂亮。” 豪喊道。喊完,微微笑了。 “我可不是夸你打得好,我是夸青波的传球呢,稻村叔叔。” “我知道。我出手太慢了。” “二垒前地滚球,笨死了。” 洋三推了稻村的肚子一把。 “快把你这肚子收回去吧。丢死人了。刚才你的腰根本没转。” “教练您饶了我吧。再来一球,一球就好。” “再来一百球也是一个下场。看你这样子,不减上五公斤是根本打不到快球的。” 洋三说完一甩头。 “你从前明明反应很敏锐的。实在是丢人。实在是太丢人了。” “我都那么长时间没摸球棒了,就饶了我这一次吧。听您的,我减五公斤就是。其实我也不甘心啊……” 豪一边忍着不笑出来,跑到了巧跟前。 “原田,多亏你,稻村叔叔决定减肥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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