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
是异形。
若称其为“怪相”,则不足以形容其异样。“奇相”,亦嫌力道不够。
因此,只能称其为“异形”。但就算称其为“异形”,也不能完全表达出人们见到它时所受的冲击和恐惧。
它方才──噢,虽说是方才,但也有大概半日的光景,便倒在那里,一动不动。那样子,恰似被丢弃荒野的尸体一般。
但它还活着。

之前,阿关还只是对月夜有所恐惧,这事发生后,连太阳都一起怕上了。走到阳光晒到的地方,看见自己的影子映在地上,就害怕着被谁踩到了,于是变得太阳都不敢见。她变得喜欢暗夜,喜欢会暗的天气,躲在屋子里也喜欢阴暗的角落,一个好端端的姑娘家,也随之变得愈发阴郁沉闷了。

Y君说:
上次说到十三夜的事,我也知晓一些与十三夜相关的异闻。那是和踩影子游戏有关的故事。

踩影游戏如今已经不流行了。现在的孩子,都不兴玩这等无趣之事了。从前,在月色皎洁的夜晚,却是颇受欢迎的游戏, 尤以秋夜为宜。秋夜的月色潋滟可人,清辉遍地,映得四野缀落的夜露熠熠生光。每到这样的夜晚,町市里的孩子们就纷纷跑出家门,唱着这样的童谣,相互追逐嬉 闹,睬着彼此映在地上的影子

原作:英田 サキ 翻译:dgwxx 从医务室出来,迪克在走廊里遇到了米奇。 “嗨,这就去吃午饭了?” “是啊,你呢?” 迪克反问,米奇不怀好意地笑着说:“找你讨债来了。” “你们又赌什么了?” 米奇在设局招赌方面简直是个天才,常常花言巧语地招犯人们来赌博。擅设赌局自然会招致帮派的不满,但米奇可是滑得很,肯定是把进帐的一部分交了上贡,所以至今无事。 “赌的篮球赛。A区对D区,我们A区赢了。” 迪克苦笑道:“不可能吧。” 论篮球,谁能赢过黑人呢。 “没骗你。好久没看到今天这么精彩的比赛了,比赛当中奇克那家伙扭伤了,本来以为这下子输定了,但尤特投篮准得出奇,替上去没多久就翻盘了。” “噢?尤特?” 看他运动神经不错,按道理说篮球打得好也没什么好稀奇的,不过他向来不爱抛头露面,所以还是有点意外。肯定是谁强拉他出场的。 “尤特呢?” “凳子上躺着呢。比赛之后有人趁乱狠狠给了他一拳。” 迪克顺着米奇所指的方向看去,尤特仰面躺在场边的长椅上。 “我去看看他。待会食堂见。” 迪克告别了米奇,朝球场走去。看守部长盖斯理罕见地出现在了出口。盖斯理装作搜身的样子,一边在迪克身上摸着,一边小声说:“还不能行动吗?上边怎么这么小心。” “他们好像想观察目标的行动。” 盖斯理瞥了尤特一眼,点点头。CIA正怀疑尤特就是FBI探员。所以他们想通过监视尤特,来得知FBI已经掌握多少克鲁布斯的情报了。 “──没问题,班福德,去吧。” 盖斯理又变回了那个严厉的看守,离开了迪克身边。盖斯理是CIA派来协助迪克完成调查的,为迪克在监狱内的行动提供便利。将迪克和尤特分到同一间牢房的也是他。 迪 克不知道盖斯理加入CIA的原因。斯宾塞医生也是。盖斯理同为医生,却担任CIA联系人的职务。不知道是CIA手里抓着他的把柄,还是他过去就在从事跟 CIA相关的工作。虽然迪克有些好奇,但他并不打算去刨根问底。别人的事情,还是别去追究比较好。对于迪克来说,只要他们帮自己完成工作就万事大吉了。 场上的犯人门在激烈地拼抢,尤特光着上半身躺在一旁的长椅上。尤特闭着眼睛,就算旁边的囚犯朝他猥琐地吹着口哨,他也毫不理会。 光着身子的并不止尤特一个人。这么大的太阳,场上的犯人们大多光着身子。但尤特向来都把衬衫的扣子一棵不落地系上,现在看他这么开放反而不习惯,感觉像是看了什么不该看的东西似的。 这时尤特突然伸了个懒腰,双臂朝头顶伸去。就如同一只柔软的猫,正优雅地享受闲暇一般。 你这不是在挑逗他们吗。迪克刚想生气,又突然意识到如果这么说了,反而显得自己是最可疑的那个,所以又把已经到了嗓边的话咽了下去。 迪克捡起尤特的衬衫,若无其事地扔到了他胸前。 “快穿上,这可不是裸体海滩。” 尤特微微睁眼,嘴角浮现出一丝微笑。 “怎么,不知道眼睛往哪看好了?” 当然不知道往哪看好!但是,既然已经跟他说过不喜欢他这类型的,现在也不好再说什么。迪克坐下,尤特起身穿上了衬衫。 “米奇可高兴了。真不知道你还会打篮球。” “上学的时候打过。” “这样。不过没想到你竟然会上场。” 迪克觉得有些奇怪,为什么一向低调的尤特会这样。尤特只是耸了耸肩膀,什么也没说。迪克觉得其中有问题,就又问了一遍。 尤特瞥了迪克一眼,一脸不高兴地说:“巴里逼我的。” 巴里是隔壁牢房的犯人。虽然有点小心眼,但并不是坏蛋。 “你有什么把柄落在他手里了?我怎么没听说。” “有把柄就怪了。他去赌球,无论如何都想让A监区赢。我以前跟他打过球,他知道我投篮厉害,所以他就威胁我,让我上场。” “威胁?他威胁你什么?” 尤特跟吃了只苍蝇似的,瞟了迪克一眼。 “他说床咯吱咯吱响。” “什么?床什么?” 迪克一问,尤特极端不爽地啐了一口,一跺脚。 “巴里那个混蛋!说如果我不上场,就跟所有人说每天晚上隔壁的床都咯吱咯吱地响。” 迪克惊呆地看着尤特微微变红的耳根。 “就为这个?” “什么就为这个!你不在乎他们说你每天晚上都在玩我?” “我倒是不在乎这个……” 迪克大大咧咧地回答。尤特眼角唰地就立了起来,瞪了迪克一眼。 “你不在乎我可在乎!” “传言就像是棒棒糖。棒棒糖越舔越小,传言也是一样,你说说我说说,也就消失于无形了。你全这么在乎还不累死了。──还是说,因为对象是我,你才这么在乎的?” 迪克意味深长地眯起眼睛看着尤特,尤特赶忙有些狼狈地移开视线说:“我、我才不是这么想的……” “对象是谁都一样。一次为娼,十年为娼。一旦有人觉得我跟男人搞在一起,我就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现在已经有人冲我吹口哨抛媚眼了,我可不想再忍受什么侮辱了。”(<—某夏:你最后还不是跟这个男人搞在一起了 囧) 虽然平时没表露出来,但他心里果然还是很在意的。他虽然脸蛋长得漂亮,但内心却很坚强。可能在外面既没被当女人对待过,更没像现在一样陷入过贞操危机。 “ 你别在意这种事。无论是BB还是别的家伙,都没当你是女人。你看起来那么弱,又是匹独狼,他们只不过是想通过欺辱你来耀武扬威而已。你要是战战兢兢的话他 们自然高兴,要是激烈反抗他们反而乐在其中。跟欺负人一个道理。只要你像现在一样别理他们,不久他们的注意力就会转移到新的目标身上。” “那样最好。” 尤特咕哝着,摸了摸左脸。颧骨附近都红了,眼皮也很疼。 “……那你呢?” 尤特好像有些张不开嘴。 “我什么?” “你不是那个……Gay么,有跟谁交往过吗?” “别说了,在监狱里恋爱,光是想想就起鸡皮疙瘩。” 迪克的声音冷的连他自己都讨厌。尤特的脸毫不意外地僵住了。迪克心里暗自咂了一下嘴。不过是闲聊而已,怎么又冲着他发起脾气来了。 “就算有了恋人又怎么样?又不能两个人去约会。欲求不满能把人憋死了。” 迪克开玩笑似的补充了一句,尤特的表情这才有了点放松的迹象。 “脸被打得挺惨呀,让我看看。” 尤特把身子转过来,朝着迪克。迪克叫他闭眼,尤特就把眼睛闭上,但马上又疼得一咧嘴。这点上倒是又老实又可爱得叫人无法形容。 迪克觉得双眼紧闭仰着头的尤特对自己来说实在是太过于诱惑了。尤特现在的表情,简直就行在求吻一般,迪克的心脏咚咚直跳。 迪 克掩饰住心里的小九九,例行公事地扶住尤特的脸,帮他检查伤势。但视线最终还是偏离了伤口,彷徨在尤特的鼻梁和唇边。虽然谈不上姿色,但确实是一张坚强而 又威严可敬的面孔。虽然有些禁欲主意的色彩,却又很诱人。如果就这么亲一下,他会是什么表情呢。肯定是满脸通红地狂怒起来吧。 迪克不由自主地把尤特想象成了一只暴怒得全身的毛都立起来的小猫,变得莫名地好笑起来。迪克拼命忍着才没笑出来。这时一个叫卡库的囚犯从旁边经过,打趣道:“呦,俩人打得火热嘛。” 迪克开玩笑地说:“别碍事,好戏还在后头呢。” 结果尤特还是生气地格开了迪克的胳膊。 “你到底听到我说的话了吗,我可不像招致别人的误会。” “你才没听我的话呢。一一在乎这种无聊的玩笑,反倒此地无银三百两。” 尤特一下子无言以对,只好嗖一下子站起来说:“跟你说话简直是头疼。” 尤特把迪克抛在身后,一个人走了出去。迪克看着尤特带着怒气的背影,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了。 尤特是监视对象,虽然和他拉近距离不是坏事,但绝不能移情。如果他是FBI的爪牙,必须要针对最坏的情况制定对策。万幸,目前尤特做梦也想不到克鲁布斯其实就在他身边,但或许总有一天他会发现的。 绝不能把克鲁布斯交给FBI。他是自己的猎物。就算拼上性命也要杀了他。 尤特突然站住,转过身来。 “你不是要去吃饭嘛,快过来啊。” 尽管尤特还生着气,但依然向迪克发出了邀请。迪克注视着尤特黑色的眼睛,打心底许愿。 ──尤特。求你,千万别碍我的事。如果你阻碍我,你就是我的敌人了。不论是谁,都别想阻碍我这次倾注所有的复仇。 “迪克?” 见迪克呆着不动,尤特的耐心终于耗尽,又叫了他一声。 “这就来,真是没耐心的家伙。” “是你太磨蹭啦。” 迪克扯出来一个笑容,站了起来。 此时的迪克并不知道,这个率直而又坚强的青年,就是自己的命中之人,他将会从此改变自己的一生。

这里有一个因遇见龙而丢了性命的人的故事。 江户大地震后第二年,即是安政三年的八月二十五日,江户地区暴风雨骤降。刚遭遇了地震的家家户户都只搭了临时的棚房,还没有盖起真正的房屋,被狂风一吹, 屋顶就卷刮飞了。加上河水暴涨,掀起海浪一样的滔天巨波,品川与深川河中的大小船只都被打到了岸边。本所,深川涌出的洪水,甚至把有的屋子整个冲垮,也有 人被溺死。去年是地震,今年是暴风雨,江户的人们可算是遭尽了老天爷的罪。 那暴风雨最猛烈的时候是二十五日夜里四时(晚上十点)后。当时,一个叫诸住伊四郎的男子却走在日本桥的浜町河岸边。伊四郎住在下谷御徒町,是将军御护队的武士。这日碰到了不得不出门的急事,这是在往回走的途中。 他这么顶风冒雨,在深夜里赶路,是因为住在新大桥边的叔母的缘故。叔母在松平相模守的下屋操劳多年,忽然病倒了。那日下午,伊四郎接到消息后立刻放下手中 所有的事赶去探望。叔母是因为食物中毒,一时间上吐下泻,痛苦不堪。同住的人担心她年老体弱撑不住,赶紧通知外甥伊四郎。不想老人却恢复得意外的快,等伊 四郎赶到时,她已安然地躺在床上了。医生说这吐泻的症状是过度疲劳所致,不过没有大碍,不必担心。平日身体硬朗的叔母也还精神不错地感谢他这么迅速赶来。 伊四郎也就先放下了心。 不过既然已经这么特地赶来,也不好马上回去。陪在病人枕边聊天的时候,风雨愈发猛烈了。本想等阵子雨小点再往回走,不料随着夜深却变本加厉地更凶了。伊四 郎想不能再等了,这才断然决定离开。叔母说干脆就在这里住下好了,他却不想给其他住的人添麻烦。而且风雨这么大,也担心自家屋子的安危。于是谢绝了叔母的 好意离开了。 出门一看,外面的风雨却比想象的更厉害。想想不走不行,伊四郎就把履袜脱了,裤脚卷到膝盖上,打着赤脚往前走。雨伞反正也无济于事了,他就把手巾扎在头上,一手拎着伞和木屐。本想至少能保住手提灯笼吧,谁知刚走了几丈地就被吹灭了。他只好在漆黑的风雨中急步向北前行。 与现在不同的是,当时这一带是连片的板屋,每个屋子的窗户都关得紧紧的,一丝光也透不出来。一边是武家住屋,另一边就是大河。暴风雨吹来,不小心脚一滑摔 到河里就呜呼哀哉了。伊四郎只好尽量贴着屋子的一侧走。不时还有大瓦片哗啦哗啦地从他脑袋上掉下来,把他吓了一跳。风向是东南,正对着他的背吹,像在后面 推。他想好歹还是顺着风势走,那风却忽上忽下,忽前忽后,似乎一用力就能把他吹跑似的。暴雨如瀑布倾泻而下,浇得他骨头里都湿透了。夹在扑面而来的瓢泼大 雨中的,还有残枝败叶,瓦砾石块,碎竹破帘,甚至连桌木板凳都有,一不留神就砸过来。他边防着自己别给吹飞,还要防着吹过来大小物件,狼狈不堪。 “早知如此,干脆住下算了。”他现在才后悔。 不过再回头也是件困难的事。伊四郎冒着种种危险努力往前走。在穿过一个路町边的时候,他好象忽然看见什么发光的东西。大河中虽然暗涛翻滚,但在漆黑浑浊的 水面上,依稀还能反射着点点微弱的波光。借着这微弱的波光,他看清了那发光物。那是沿着地面爬过来的某种东西的两只眼睛。然而又不像是野兽。那双眼睛好象 逆着风雨向这边看过来,伊四郎连忙藏身于某个大屋子的门边,偷偷窥视着那东西。虽然四下昏黑看不清楚,隐约觉得似乎是像蛇或者蜥蜴之类的东西,而且还在地 面上蜿蜒爬行。不知是什么东西,或是因这风雨之故出现的。伊四郎全神贯注地盯着它,那东西拖着硕大而修长的身体,在泥泞湿漉的土地上爬行。肚皮摩擦地面, 哧啦哧啦作响,透过风声雨声清晰传来。真是个庞然大物啊,伊四郎深深吃了一惊。 它渐渐爬过来了。他从伊四郎藏身的屋子门前静静地经过时,才发现发光的东西不光是眼睛,那全身上下都是金光闪闪。它像蜥蜴一样挪动着四条腿向前爬行,那身体比想象的还要长,从头到脚竟有二三十尺有余,伊四郎吓得胆战心惊。 那怪物终于从自己面前经过了。伊四郎松了一口气。忽然却又狂风大作,大雨滂沱,那势头竟比之前更凶暴得多。河川上巨浪汹涌,有如狂怒的海面。黑压压的天空 中电闪雷鸣,一副凄厉骇人的景象。那怪物巨大的身体发出越来越明亮的金色光芒,向着翻滚的巨浪腾身飞去,消失了踪影。伊四郎再次被吓破了胆子。 “那到底是什么东西?!” 他想起马琴的八犬传中,里见义实在三浦的江边见白龙的那段故事。那怪物该不会就是龙吧? 在那个时代,人们还相信不忍池中有神龙栖住。伊四郎这样的想法也是不足为奇。他为这不可思议的偶遇而兴奋不已。世间传闻,遇见神龙是出人头地的象征。如果那真是龙的话,不谛是个好兆头。 这么一想,刚才的恐惧顿时化为满腔欣喜。等风雨的势头小了一些后,他再次跨出步子。走了十几尺路,他忽然看见自己角边掉着什么闪光的东西。他停下脚步,拾 起来一看,却是大块鳞片状的东西。伊四郎心想,这大概是龙鳞吧?遇见神龙,又拾到龙鳞,他不由更加高兴了。他把那鳞片用怀纸包好小心收入怀中。不想这样的 风雨之夜,竟有如此意外的收获! 伊四郎终于平安回到御徒町的家中。他刚拖下湿透的衣物,就从怀里取出包在纸中的鳞片。用行灯的火光一照,那鳞片发出淡淡的金光。他让妻子取出佛龛,将那鳞片放在上面,恭敬地放在壁间里供奉。 “此事不可轻易外泄。”他再三告诫家人。 第二天,外边传闻昨夜风雨最盛时,有人看见永代的河川里神龙升天的影子。伊四郎听闻以后,越发相信自己所见的是龙了。期间,大约是家里嘴巴不牢的仆人走露 了风声,他家有龙鳞的消息竟也传开了,许多人纷纷前来,想一睹那宝物的风采。伊四郎也不好隐瞒了,只能尽量推脱,但是来者还是络绎不绝,拦也拦不住,只好 让他们去客间,看看供奉在佛龛上的宝鳞。一时间,门庭若市,热闹非凡。 “那真的是龙吗?不会只是大鲤鱼之类的鳞片吧?”有一起当差的人私下这么说。 “不是不是,和普通的鱼鳞不一样。北条时政在江之岛洞穴遇弁财天获赐的三羽鳞,许就是这类东西吧。”也有人煞有介事地解说。 “伊四郎这下可发达了,就是不能得到天下,当个组头的一官半职总有吧。”也有人羡慕地说。 这样的谣言传了小半月,也传到他叔母做事的松平相模守屋子里,传话说也想看看那物事。此时叔母已经痊愈了。这次伊四郎没有推脱,痛快地答应了。九月二十日后一个晴朗的早晨,他去往新大桥的下屋。鳞片用锦布包好放入小白木匣中,上面再盖上袱纱,郑重其事地揣带在身上。 叔母自己看了以后,又拿到内室,不知道传了几人看。伊四郎在一边耐心地等候。 “承你好意,真开了眼界了。大家都很满意。”叔母也很高兴地说道,“这可是你的传家宝啊,可要好好收着。” 内里发话,招待伊四郎在这里用午饭。伊四郎喝了点酒,还没到醉的程度,又吃过了饭,九时半(下午一点)后才告辞回家。 他出了门,看门人也看着他离开。此后也不知去了哪儿,到了这天晚上还没回到御徒町的家中。家人担心,又向叔母处打听,却只知道他出了门,行踪不明。之后过了两天,三天,依然到处都没有看到伊四郎的身影。他带着龙鳞去了什么地方,谁也想象不出来。 不过有一点线索。那日九时半左右,酒家伙计从浜町河岸路过,刚才还是晴朗的天空忽然暗了下来,平地里刮起了一阵龙卷风似的强烈旋风。伙计抵受不住,赶快趴 在地上。那旋风一阵子就过去了,天地即刻又恢复了清明。秋日的青空阳光普照,河水静静流淌,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那旋风仿佛只是局部起的,附近的地方都没 有遭到什么破坏。只是,之前走在他前面的一个穿羽织袴服的武士,在旋风停止之后就不见了。不知是不是在伙计趴在地上的当儿走过去了。 有人说,伊四郎见到的不是龙,可能只是娃娃鱼。那时江户的河川、古池里还有大个儿的娃娃鱼出没。也有人说那是因风雨迷失出现的其他鱼类。不管怎么说,伊四 郎行踪不明的事实却是确定的。他当时二十八岁,夫妇间也还没有一儿半女。事情归事情,也没来得及收继姓养子,一家子就这样可悲地断绝了。 译后记: 又是一个像“异闻”多于“怪谈”的故事。似乎在聊斋还是哪个笔记小说也看过类似的东西,伊四郎遭的横祸,应该是教育人贵有自知之明吧(模仿语文课本“这个故事告诉我们……的道理”),这么说又像说教的寓言了。唉,想找一个正宗的怪谈。郁闷郁闷!

这是从一个老妇人口中听来的故事。 老妇的名字叫阿直,住在浅草的田岛町。田岛町当时俗称北寺町,与浅草的观音堂比邻相接。街町上多有寺院,是个极为僻静的地方。 话说嘉永四年的三月,刚过了女儿节两三日的光景。旧历三月,正是单樱盛开的时节。从上野到浅草一带,游人如织,接踵摩肩,热闹非凡。这日傍晚,天色阴霾,云脚低沉,当时只有十一岁的阿直与住在附近的四五个小姑娘一起跑出来玩耍。 玩着玩着,忽然一个孩子叫了起来:“小兼,你要到哪里去?” 小兼是这条街上念珠店家的女儿。下午八时(合下午两点),和朋友一道从学艺的师傅家回来以后,一直没在外面露脸。小兼和阿直同龄,是个肤色白皙,娇秀可爱的小姑娘。平日文静乖巧,经常受到师傅的夸赞,在同学艺的朋友中也很有人缘。此是已近日落时分,春日夕照的余晖尚未褪尽。四下沉沉的暮色中,小兼的脸色苍白得吓人,大伙儿清楚地看在眼中。不知是谁叫了一声,孩子们纷纷围了上去,阿直自然也跟在其中跑过去,探视着她的脸问道: “小兼,怎么了?从刚才开始就不见你出来玩?” 小兼闷声不语,许久,才用低低的声音说: “我再也不能和大家一起玩了。” 同伴们非常震惊,异口同声问道: “为什么?” 小兼却又沉默了。她神色悲戚地转头,向街边的小巷子走去,小小的身影几乎要融化在暮色中消失。其实并不是真的消失,直到她拐过巷角前,那身影都是清清楚楚的。孩子们都隐约觉得她的样子有些古怪,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开口,只能默默地目送她的背影。 小兼离去的方向和她家店屋正好相仿,而且那巷子深处有片茂密的竹林,即使是白天也总是笼罩在一片阴翳中,谁走过去都觉得阴森得吓人,哪个小姑娘都不敢靠近。阿直全身泛起一阵鸡皮疙瘩。像得到信号一样,孩子们不约而同哭了起来,然后纷纷向自己家里跑去。 阿直家是做裱糊生意的。这会儿天色暗了下来,手边渐渐看不清了,阿直的父亲开始收工整理东西。却见女儿惊慌失措地跑进来,他不由训斥道: “慌慌张张,成何体统!小姑娘家的,怎么在外面玩到这么迟才回来!” “可是,阿爹,好可怕啊!” “什么可怕?” 阿直把情形详细说了一遍,父亲却没有放在心上。一边母亲也在抱怨她贪玩,居然弄到天黑才回来。她只好老老实实地跟着进了屋里。一家三口开始吃饭。天色暗了之后,父亲和伙计一起到附近的澡堂洗澡。干活的人洗澡都还快,一会儿工夫他回到家里,偷偷对阿直的母亲说道: “刚才阿直说的有点奇怪啊。念珠店的小兼,好像真的不见了。” 他是在澡堂听到的话。这天中午小兼从学艺师傅那里回来后,被叫去往广德寺前的亲戚家,之后就在也没有回来。家里人觉得担心,去亲戚家打听,却说没见她来过。会不会是在路上哪儿玩忘记时间了?可是这个岁数的小姑娘,都到了这个时候还不回家,却也是件不同寻常的事。父母都非常担心,刚才已经叫人分头去找了,可是现在还是不知去向。 “早知如此,刚才就该通知他们!”父亲后悔不已地说道。 “是啊,以后给她家怨上可就不好了。你还是快带这孩子到小兼家去一趟吧。迟了总比不去好。”母亲也在一旁这么劝说道。 “嗯,那我就先去了。” 父亲带着阿直向念珠店走去。一路上,阿直总觉得害怕。天色黝黑,空中暗云密布,直如一副哭丧的表情。阿直也很想放声大哭,小小的胸口也充满着难以言喻的恐惧与不安。 念珠店的人似乎也已经得到消息了,知道有人在傍晚见过小兼。那片竹林连着寺院的墓场,据说已和寺里打过招呼,这会正派了大量人手去竹林中搜寻。 “是这样啊,那我也来帮忙吧。”阿直的父亲这么说着,也向街巷的方向走去。 在巷子的路口拐角处,父亲对阿直说:“你就别跟过来了,快点回去。” 说着走进了巷子。阿直悄悄踮起脚尖,伸头张望,仿佛可以瞧见什么可怕的东西。黑森森的竹林中,七八盏提灯的火光漂游晃动着,不时还能听到人叫唤的声音。阿直又怕又难过,赶快跑回自己家里。一进门,她的眼泪就扑扑地掉下来了。 把情况告诉母亲之后,店里的伙计也往那巷子的竹林去找了。 直到夜很深了,父亲和伙计才和附近的人们一起回来。 “不行啊,怎么也找不到。实在太黑了。只好等明天再说了。” 阿直越发觉得悲伤了,又抽噎着哭了起来。母亲也是神情沉重。小兼是个长得很可爱的小姑娘,该不会是被人贩子拐跑了吧?这也难说,父亲叹息着回答。确实,在那个时代,还不时有小孩子被人贩子拐走,或者是被天狗捉走,亦或是遭遇神隐之类的传闻。 “所以叫你天黑了,别一个人跑到外面去。”母亲吓唬似地对阿直说。 其实也不完全是吓唬。现在有个小兼的例子摆在眼前,阿直也只能乖乖地听母亲教训。 忽然,母亲好像想起什么似的,问她道: “对了,你刚才说,小兼说过再也不能也大家一起玩的话吗?” “是啊。” “那就怪了。”她转向父亲道,“这么看来,不像是被拐走或是神隐啦……小兼许是知道这回事自己躲起来了吧?” “唉,想不明白哪。”父亲也歪起了脑袋。 小兼是独生女,一直很受双亲宠爱。她刚满十一岁,还不至于有什么情恋之事。这么看来,怎么也不像是计划好的私奔。结果到底也没有解开这个谜。裱糊店一家人只得先去睡了。 这一夜,阿直心中悲惧交加,怎么也睡不好。 第二天,小兼的去向终于清楚了。附近的竹林虽然闹了很大的乱子,其实却不在那里。小兼是在更遥远的深川一带边境,洲崎堤的枯庐中被找到的。发现时已然是横陈的尸体。小兼是被缢死的,还被剥光了身上的衣物,只剩下缠腰的内衣 裙。赤脚边落着一只穿旧的女鞋,似也是同龄女孩所穿的。更令人惊诧的是,还有一个只有两岁左右的幼小女童,在她的尸体边哭着。那女童倒穿得整齐,毫发无伤,相好没有被野狗咬到,只是一味哭泣着。从那女童的线索查起,发现她 是花川户一家叫“八百留”的蔬菜店家的孩子。 八百留中有个上总地区出生,名叫阿长的女孩,今年十三岁,在店中负责照看小孩。前日下午,阿长和往常一样背着孩子出门,到了第二天早上也还没回来。八百留 家也忧心忡忡地四下寻找。如此说来,是阿长在洲崎勒死了小兼,还脱走了她的衣服,鞋子多半也是被带走了。她把自己背的孩子丢在这里,然后逃逸到别处去了。 两个女孩怎么会跑到这个地方来,这已经是无法知晓的事了。将小兼诱出绞杀,谋取衣物,这也不像是十三岁小姑娘做得出来的残忍手段。 既然知道了阿长的家乡,人们就先到她上总的老家打听,却发现她也不曾回来过。念珠店只能把女儿的尸体带回家收殓下葬。 不过最不可思议的还是那天傍晚在街町上出现的小兼。她向阿直和其他同伴说了道别一样的话后离开了。小兼是从那儿走到深川去,还是当时就已经死去,归来的只是魂魄呢?还有一个疑点,不只是阿直一个人,其他的孩子也都看到了小兼,绝不可能是看花了眼。 当时看着她走向竹林深巷的背影,孩子们都感到难以言喻的恐怖,似乎确有一种鬼气森森的感觉。总之,阿直和其他人所遇到的,确实是小兼的幽灵。从此以后,再也没有孩子敢在日落前还在外面玩。父母们也再三告诫他们要早回家。 不过,孩子毕竟是孩子,整天关在屋子里不出去是不可能的。事件发生约十天之后,阿直等孩子又跑出来玩,不知不觉就过了七时(合下午四点)。忽然又有谁叫了起来: “看哪,小兼走了!” 这次谁也不敢出声,大家都吓得屏住呼吸,畏缩着身体,目送着小兼的背影。只见小兼用手巾遮着脸,还是向竹林的巷子方向走去。当然没人敢跟过去。等一看到她的身影在巷子中消失,孩子们就一哄而散了。不过这次不是逃跑,而是跑去告诉各自的父母。 听了孩子的话后,町里的大人们都出来了。裱糊店阿直的父亲也来了,念珠店的父母更是飞奔而出。一大群人陆陆续续赶往那街巷。他们没有很快发现像小兼模样的 女孩,但还是拨开竹丛细细搜寻。终于在靠近墓场的一棵大山茶花下,发现一个很像小兼的悬吊着的尸体。因为穿着小兼的衣服,孩子们一度以为那就是小兼。后来 却发现是八百留看孩子的阿长。 阿长剥下小兼的衣服穿在自己身上后,这十天里到底在哪里,怎样度过的,没有人知道。而且,就像是被小兼引到这里,在竹林里迷了路,最终断送了短暂的生命。 有人说,阿长是乡下女孩,平日只能穿着短衣窄袖的缟织衣服,双手脏污地干粗活,看到白皙可爱,衣装鲜丽的小兼,羡慕之余忽就心生了邪念。是真是假,已然不 得而知。不过,阿长是如何把小兼骗走的呢?两人是之前就相识吗?这些谜最后也是无人可解。 留下的所有谜团中,最令人发毛的,还是最初出现的小兼。 “我再也不能和大家一起玩了。” 小兼悲切的声音似乎还回响在耳边,时时化为恶梦出现,持续了很长时间,阿直老人如此说到。 译后记: 这个故事与其说是灵异故事,倒更像侦探事件。结果的谜题还是没有解开,总觉得不会是这么简单的,大概换在柯南里会更合适一些。夏夜里翻译这样的故事,还真 有些毛骨悚然的感觉。比起妖怪和幽灵,果然还是人更可怕。唉,这种故事真不像我的风格,不过既然翻了就凑合着看吧,闪~~

异妖篇 新牡丹灯记 冈本绮堂 剪灯新话中所载的牡丹灯记,古往今来,为其翻案者甚众,其中,如山东京传的浮牡丹全传,三游亭元朝的怪谈牡丹灯笼,都是流传颇广的名篇。不过此处所说的故事,却与它们有所不同。 那是嘉永初年的事。四谷盐町油店龟田屋的老板娘带着名叫熊吉的小伙计,从市之谷的合羽坡下路过。那日正值七月十二,约莫夜里四时半(合晚上11点)左右时分。这天夜里,此处恰好有个规模不大的中元节草花集市,参加者多是附近村落的店家。四时,以山之手月桂寺的钟声为信号,商贩们纷纷关店收摊,打道回府,只剩下一地狼藉,卖落的香叶草片,丢得遍地都是。 “真是的,也不收拾清楚就走了。” 妇人絮絮叨叨地抱怨着,借着小伙计手中的提灯辨认着方向,在黑暗的夜路上前行。这样死寂的夜晚,一个市井的妇道人家本不该在这里赶路的。却是因为亲戚家遭了丧事,她正去往奔丧回来,本是应留下守夜的,但是正好在中元节前,店里也忙得抽不开手,于是只守了半夜,四时一过就从那里急急忙忙赶回来了。那是个没有月光的沉沉暗夜,夜风带着初秋的寒意吹来,渗入肌骨,妇人不由拢紧了单薄的衣袖,加紧了步子。 一刻半刻钟前还是热闹非凡的草市,此刻却静无人烟,就像妇人所说的那样,商贩们几乎没有收拾就走了,落草残叶,瓜皮果屑,都脏乱地丢落了一地。两人踩在这一堆狼藉中,恨不得早点飞离这里。 这时,在前方三四丈远的地方,忽然看到一盏灯笼。那是一个长式的白色中元花灯,样式寻常的,没有什么特别怪的地方。不过它正落在往来道路的正中央,像是有意搁在那儿一样,不由引起了两人的注意。 “熊吉,看哪,那灯笼是怎么回事?看着奇怪哪。”妇人小声说道。 小伙计也停下了脚步。 “是不是谁掉下的东西呢?” 不过,要说掉东西的话,在来来往往的道路正中央把灯笼掉了,也真有些奇怪呢。妇人想着。小伙计拎着提灯上前,想 照清楚那灯笼的模样。不想,刚才看着还是白的灯笼,这会儿却微微亮了起来,好象点上了灯芯似的。然后,它晃晃悠悠地从地面上浮起来,长长的白色灯尾拖曳在风中轻轻飘舞。妇人吓得手脚冰凉,好像全身浸在冷水中,下意识攥住了小伙计的手。 “喂……你看,这是怎么回事呀?” “……怎么回事…” 熊吉也倒抽了口冷气,屏息凝视着那奇怪的花灯。花灯已经越浮越高,离地足有三四尺,忽高忽低晃摇着,时前时后地游荡,飘摆不定。看着好像是被风吹着跑的,仔细一想偌大一个花灯没理由能被风吹到半空,而且那里面还渐渐明亮起来,真是诡异。那灯笼里该不会是什么游魂野魄钻进去了吧?想到这里,妇人越发害怕了。 这夜正逢中元节草市,夜又很深了,再加上是在奔丧回来的半途中,她越想越是胆战心惊。往左右一看,两边店屋都是大门紧闭,虽然遇到这样的异常状况,却也不好这么冒然冲撞进去。她只能僵在那里动弹不得。 妇人低声说道:“那是人魂吗?” “很有可能吧?”熊吉也这么想。 “不如回去算了。” “回去啊?” “是啊,你看,这也太怪异了,还怎么敢走过去呢?” 两人正在说话的时候,那灯笼的光忽然暗了下去。他们猜想是不是灭了,那灯笼却又腾起飞到五六丈远的地方。 “一定是狐狸之类的东西捣的鬼。畜生!”熊吉咒骂了起来。 熊吉今年刚满十五岁,少年的前发还没有剃掉,身板却比同龄人粗壮许多,气力也不小。妇人正是看中这一点才把他带出来的。他先前也是被这奇怪的灯笼唬得一惊一诈的,现在渐渐胆子上来了,认定这是狐狸之类耍的把戏。他举起灯看得真切了,又随手从地上拾起两三块石头。 “我说,还是不要了。” 妇人担心地想制止他,熊吉却没有当回事。他把手中的提灯递给妇人,两手拿起石块,看准那灯笼的去向。现在它又开始亮了起来,接着,忽然改变方向,像飞蛾扑火一样朝着妇人手中的提灯一直线非过来。妇人尖叫一声,撒手丢下提灯,掉头逃跑。 “畜生!” 熊吉操起石头向灯笼砸去,一开始慌不择手,第一颗石头打空了。接着第二发扑地正中灯笼正中央,确实有打中的手感。灯笼好像吹灭了一样消失在黑暗中。 再说那妇人找着右边的一扇店门,拼命敲打,此时她吓得魂飞魄散,也顾不得会吵醒人,只想着赶快找到人求救。谁知 ,那刚刚已经消失的灯笼忽然又出现,而且就往妇人正在敲门的这间店屋里飞去,旋即不见了。眼见此景,妇人呀——地尖叫一声倒在地上。 门敲得那么大声的那家似乎还没什么动静,倒是隔壁那户人家被吵醒了,一个四十岁上下的男人半袒着身子走了出来, 睡衣都还没换下。他和熊吉一起把倒在地上的妇人搬到自己屋里。这家是个卖烟草的小店。妇人虽然还没有背过气去, 却脸色惨白地抽搐着,捂着胸口呼吸困难的样子。男主人把妻子叫起来,给妇人端来水喝了几口,妇人总算恢复了正常 。她和熊吉两人把今夜遭遇的事说了一遍,烟草店的主人皱起了眉头。 “那灯笼确实是在隔壁那屋消失的吗?” 两人都点头说是。店主人的脸色更加凝重了。身边像是他女儿,十七八岁的年轻姑娘也是容颜失色。 “原来如此,也许真有这么一回事。”店主人终于开口,“那东西,一定是隔壁家的姑娘。” 妇人又吓了一惊,看着对方。店主人身体僵硬似的,压低了嗓门: “隔壁是卖针线杂物的人家,当家的六年前过世了,现在剩下一个守寡的老板娘,和一个伙计一个女佣,日子过得挺紧的。不过据说家底还是有一些的,也许没有面上过得那么拮据。她还有个叫阿贞的女儿,今年十八岁,与小女从小一块玩到大的。姑娘人长得不难看,性子也不错。却在半年前发生了一件异事。” 那是正月的一个晚上,夜色昏暗,也是半夜三更时候,隔壁忽然响起了打门声。我迷迷糊糊睁开眼,爬起来看看是怎么回事。只见一个武士模样的人,把隔壁的老板娘喊出来说着什么话似的。过了一会儿人就走了,我也回头睡去了。第二天,隔壁的阿贞姑娘却和女儿说了这样的事。‘昨天晚上遇上了件吓人的事儿。不知怎的我在城墙河边走着,忽然冲出 了位武士老爷,拿刀就朝我砍来。我拼命逃呀逃,那人却紧追不放。终于逃回家中,从门前跌跌撞撞扑进来,想总算没事了。这时候梦醒了。原来是个梦呀,怎么会做这么可怕的梦呢?我正在思量时,外面的大门却响了起来。母亲出去开门,门外站着个武士老爷。他说,来这里的路上看到一个燃着的火玉似的东西,骨溜溜地滚着……’” 听到这里,妇人的胸口又吓得咚咚直跳。店主人顿了顿,又道: “那武士想这一定是狐狸之类的东西变化出的把戏,就拔刀追来,那火玉却一溜烟腾空飞走,眼见就径直往这屋子飞进来了。到底是真的火玉,还是妖怪,那当然已不得而知了,不过确实是飞往这家来的。为了保险起见,过来巡查。隔壁的屋子也有些古怪,查看之下却没有发现什么异样。那武士听这么一说,也就放下心的样子,说那就好,然后回去了。阿贞也在屋里听到这些说话,从床上起来到门前偷偷张望,却吓得差点叫出声了,那站在店外的人正是刚才在梦中追自己的武士!” “阿贞姑娘和小女说了这些,她也不知这是否真的梦,总之这样恐怖的经历却是生平未遇。不过比起本人,倒是听到的人更觉得可怕。那火玉到底是什么?难道是阿贞姑娘睡梦中生魂出壳变出的?从那以后,小女也觉得害怕,再也不敢跟阿贞姑娘接近。如此想来,今夜的中元花灯之事,恐怕也是阿贞姑娘吧?小兄弟砸的那石块,是打破了隔壁家的灯笼,还是伤到了阿贞姑娘本人,等明日我去探问一下吧。” 听了这话,妇人更觉得害怕了,哪里还敢待在这家里过夜,赶忙谢过了店主人,心惊胆寒地离开这里。好在回去的路上都没有遇到什么火玉或中元灯笼之类的东西,不过到家的时候,也已是冷汗淋漓,遍衣湿透了。 两三天后,龟田屋的妇人从这里经过,为前次的事到烟草店道谢。店主人小声说道: “还真是那么一回事,隔壁家的花灯被石头打破了,老板娘还一直抱怨不知是谁的恶作剧呢。阿贞姑娘倒没什么事,刚才还从店里出来呢。真是什么怪事都有哪!” “是啊,真不可思议。”妇人也跟着叹了口气。 这个奇怪的故事就到这里结束了。那阿贞姑娘之后如何,却没有留下其他传闻。

池袋之怪 岡本绮堂 这是发生在安政年间的大地震之后一年的事。麻布某藩邸发生了一件奇怪的事件。地点是麻布六本木西国某藩的上屋。此 处本是先代藩主内室夫人隐居的住所,几年来都没有什么异事发生,也没出过什么乱力怪神的传闻,日子过得平安无事。然而就是这一年的夏天开始,奇怪的事发生 了。先是一只青蛙从房梁上爬到屋里,又扑地跳到内室夫人的蚊帐上。夫人叫来侍女们把这青蛙扔掉。奇怪的是,第二天晚上,青蛙又跳出来了,而且此后的每天晚 上都会出现。本来,府邸位于麻布的腹地,原本也是池广庭深,草木丰茂的地方,夏季常有蛇虫出没,跳出一两只青蛙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所以最初谁也没有注意 这档子事。虽然那青蛙每天晚上都会出现,也没人觉得有什么特别异常。然而随着日子的推移,青蛙的数量逐渐增加,从最初的一只,到两只三只,最后竟数不胜 数,而且不分昼夜地出现,屋檐下,壁墙上四处乱跳。到了这种地步已经不能再当做寻常了事。府里派人捣毁了青蛙的巢穴,召来草木匠丁,整理了庭院的植被,除 了草,浚疏了池塘。似乎还真起了作用,从那以后,那青蛙一只也不见了。人们以为终于可以放心了。谁也没想到那青蛙不过是府邸里种种异事的开端,更加诡异的 事又接连发生了。 有一日的傍晚,突然响起了咚咚的巨响,接着整个屋子开始呼啦呼啦地摇晃。刚刚被去年的大地震吓过的人们,以为地震又起了,慌成一团。不料忽然又停了下来, 什么声音也没有。此后每至傍晚掌灯时分,不知从哪里发出来的巨声就响了起来,轰隆轰隆,有如大浪澎湃一样。伴随着巨响整个大屋子呼啦啦地摇晃。同住的武士 武士也仔细探察了怪异现象的种种,却也始终弄不清楚是怎么回事。胆小的女眷们更是每日心惊胆战。就这样过了十天,屋子的鸣叫和震动总算是停了,接着开始闹 落石。 所谓的“落石”,以前听说过的,都是像下雨一样啪啦啪啦掉个不停的。可此处的落石却与众不同,隔三岔五地,忽地砸下三四块,然后歇一阵,又啪啪地砸下几块 来。不过奇怪的是却从不砸中人。也就是说一惯专挑没有人也没有东西,无遮挡的空地上砸落。但是,那石头并不只落在庭院中,屋子里也有掉落的。一时因此人心 惶惶,都认为是妖怪作怪,内室夫人也觉得这屋子不能住下去了,先搬回了浅草并木一带的娘家。这件事,也传到了中屋和下屋。血气方刚的年轻武士们决定找出那 怪事的真相,也像昔日的渡边纲,阪田公时等人一样扬名立万。于是纷纷摩拳擦掌到上屋一探究竟。他们轮番值夜,却没有发现什么妖怪的踪迹,依然只是每夜掉石 头。他们合计着,不如一起壮着胆子到石头闹得最凶的屋子里一探究竟。几个人聚成一堆,抬头往屋顶上张望了半天,石头却一块也没掉下来。就这样瞧了许久,他 们终于等得不耐烦了,低下头正准备打道回府时,不想就这工夫,几块石头从脑袋上砸了下来,好象有人从上面窥视下面的动静,故意等着这个时机一样。这样下去 不是办法,他们商量了半天,一个姓井神的武士说,肯定是狐狸之类的在作祟,不如弄个空铁炮来,放一击吓吓它们。于是还真把铁炮搬到这里来。井神摆弄着铁 炮,正把炮口朝向上方。说时迟那时快,只见忽地一块石头凌空飞来,正砸在他头上,顿时眉间鲜血直流。受到意外的攻击,井神一惊之下拉响了铁炮。虽说放了响 弹,却什么效果也没有,石块还越砸越凶了,最后连碗勺什么都扔过来了。人们完全束手无策。而且,以前都只是在无人的地方落石,这次偏偏就砸中了拿来铁炮的 人,毫无疑问是妖异在作怪了。他们再次检查了整个屋子,不光是房内,天井也仔细搜寻过了,依然毫无头绪,庭院里也没有发现像狐狸窝似的洞穴。然而怪事还是 天天发生。后来有人说,从前有传闻,有户人家雇佣了池袋村(北丰岛郡)出身的某个下女后,也发生过各种怪异现象。据说是池袋的神灵不愿意自己的子孙被当下 人差遣,因而降下种种祟事。这次的怪事是不是也因此而起呢?不如调查一下府中的下女看看,也许真有这回事。这么说似乎也有道理,于是调查了府中的女佣们, 果然有池袋出身的人。不管本人是否知情,都先给她们放了长假送离一段时间,观察情况。石头还是照落不误。人们叹息着连这一招也不灵。接着过了两三天,落石 却渐渐减少了,五六之后竟然一块也没有了。而且之后再也没有任何怪事发生。这下认定这些怪事果然都是因池袋而引的,终于一起松了口气。 以上的传闻都是真有其事,根据当事目击者的话记录下来的。不过是否真是池袋之灵做祟就不敢保证了。直到今天,在北丰岛也确有一个名叫池袋村的村子,那时却 没有听说过这样的传闻。不过,江户时代确实也有传下过类似的种种奇谈。比如,有名奉行之称的根岸肥前守,在他的随笔《耳袋》中,就记录过这样的事:“池尻 村,位于东武(武藏国的东部),近池上本門寺一带。传闻若招该村所生之女为侍,多有妖异之事发生,不知真伪。”这么说来也许池尻人也有过这种传闻,不过我 却没有听说过。很可能是肥前守把池袋当做池尻之误记录下来。总之江户时代池袋的侍佣是很不受欢迎的。大概是哪家发生了怪事,先前多传闻是狐狸,狸猫之类所 为,后来就隐约说到池袋的头上了。还有一种说法,单纯是召选侍佣时候不谨慎,偶有不轨之事发生,之后就会出现种种怪现象。不管是哪种说法,后来不知何故, 相关谣传都渐渐消失了。 (『文藝倶楽部』02年4月号) *〈日本妖怪実譚〉(記者)より。筆名は「不語堂」使用。 底本:「文藝別冊[総特集]岡本綺堂」河出書房新社 2004(平成16)年1月30日発行 初出:「文藝倶楽部」 1902(明治35)年4月号

百物语 岡本綺堂 那是离现在八十多年前的事了——O君说着,自己笑了起来。不,也许是更早以前也说不定,大约是弘化元年或二年间的九月,上州某大名城里发生的事。 秋天的晚上,年轻的武士们在值夜。从昨天开始的雨到现在还没停,夜色阴惨,颇有几分毛骨悚然之感。这种夜晚,总有兴讲怪谈的习惯,从过去到现在都是这样。于是,一干人等中尊为前辈的,名叫中原武太夫的男子开口了: “自古以来,关于这世上到底有没有妖怪,各种说法争论不休,谁也讲不明白。正好今晚来了这么多人,不如试试百物语的游戏,看看到底有没有妖怪出现,如何?” “哦?有趣有趣。来试试吧。” 在场的都是血气方刚的年轻人,当下就一致同意了。于是,百物语的准备开始布置起来了。首先,用青色的纸将行灯的口封糊上,依照规定备了一百根灯芯,一一点 燃罩入灯内,放在相隔五间和室远的内屋书房中。再在其侧旁放上一面镜子。约定好,每熄灭一根灯芯,一定要往镜子中看一眼。当然,在五间房内是不放灯烛的, 一路都是暗漆漆的,只能摸黑前进。 “既然叫百物语,是不是非要一百个人轮流讲故事才行?” 对于这规矩也有种种说法。不过大部分意见都认为,百物语作为一种形式,并不是非要百人才行。实际上,这里也凑不到一百人。不过,故事的数量必须说满一百 个,根据抽签结果每个人讲三到四个故事。人数也是尽量越多越好,于是连不甘愿的司茶和尚都给强拖过来了。夜中五刻(合晚上八点)左右,从第一个名叫浦边四 郎的青年武士起,怪谈故事拉开了序幕了。 因为要讲一百个故事,每个故事都是尽量挑短的讲。尽管如此,时间还是不知不觉过去了。第八十三个轮到前面说的那位中原武太夫时,已是夜中八刻(半夜两点) 左右了。这是中原轮到的第三次了。能说的怪谈也讲得差不多了。他直了直腰,简短地讲了一个山寺的尼姑与武士的随从小姓私通,双双变成鬼的老套故事,然后站 起来去熄灭内屋的灯芯。 如前文所说,要到达放置行灯的书室,须得通过五间漆黑宽敞的和室。中原之前已经去过了两次,黑暗中大体的方向还是清楚的。他镇定地站起来,拉开下一间房的 纸门,笔直地穿过一间又一间黑屋子。走到了放行灯的书室,他忽然回过头,觉得刚才好像看见了什么。在前一间经过的屋子右墙上,似乎隐约挂着什么白色的东 西。他退回去一看,却见一个白衣女子耷拉着头,悬吊在屋顶上。 “原来如此,古来的传言果然不虚。这就是所谓的妖物吧。”中原心想。 不过他是个豪胆的男子,依旧走到下一间屋子,熄灭了灯芯,然后往镜面上望了一眼,却也没看到什么奇怪的影子。回去途中又看了一次,墙边上的白影确实在那里。 中原顺利回到自己座位上,没有向任何人提到自己看到的东西。第八十四个轮到名叫笕甚五右卫门的人,他也站起身走了。接下去的人也一个接一个离开席位,依次 来回。奇怪的是,没有一个人提到看见怪影的事。中原暗自诧异,难道刚才的妖物是自己眼花了?还是说其他人也和自己一样保持沉默?正这么想着当儿,第一百个 故事也说完了。百根灯芯全部熄灭之后,屋子里陷入一片黑暗。 中原试探着向众人问道: “这样百物语算是结束了。不知诸位可曾看到什么可疑之物?” 人们屏息凝气沉默着。终于,那个笕甚五右卫门向前探膝,回答道: “本是担心会惊吓各位,所以刚才一直没说。其实,在下轮到第八十四个时,看到奇怪的东西。” 他这么一说,其他人也纷纷开口,说自己也有看到。算起来,应该是从第七十五位叫本乡弥次郎的男子开始,之后的人都看到了怪影。不过都觉得贸然说出来会被嘲笑为胆小鬼,于是每个人都装出一副不知情的样子。 “那么,我们现在就去看个究竟吧。” 中原点起行灯首先站了起来,其他人也一起跟了过去。刚才还笼罩在一片微暗中看得不甚分明的影子,现在拿灯一照,却发现竟是个十八九岁的美丽女子。白无垢和 服上系着白色织绸的腰带,长发凌乱披散,吊着脑袋挂着那里。这么多人围上来看,那样子还是没有变化。如此看来,也许并不是妖怪,一些人这么认为。不过多数 人还是抱持怀疑态度。总之,天亮之前,还是让它这么保持原状比较好。他们把前后的拉门都关起来,再安排几个人在房前看守。白衣女子依然垂吊着不动。这会 儿,秋夜渐渐吐晓露明,女人的身影却没有消失。 “这可真是件异事。” 人们面面相觑。 “不对,不是什么异事,那真的是人。”中原说道。 最初就说不是妖怪的几个同伴,因自己的先见之明笑了起来。不过,一旦认定了是人,就不能扔在那里不管了,他们这下才忙乱起来,赶紧向内值当差的人报告。差人吃惊之余连忙赶来。 “啊,这不是岛川姑娘吗?” 岛川是在内府事勤的中老职位的女侍,传闻也时被大人召蒙侍寝。众人又是一惊。差人的脸色也变了。不过仔细一想,在内府做事的女侍不可能到这里来,就算因了 什么缘故而自寻短见,也不会挑到这种地方。首先,在内外隔绝森严的城内,像中老女侍这种身份的人不可能跑到这儿来。再怎么说也不会是真的岛川。不管是面貌 相似的他人也好,妖物作祟也好,总之不可轻举妄动。差人叮嘱众人看好门户,自己赶快向当内的家老禀报。 当内的家老下田治兵卫听闻此事之后皱起了眉。不管怎样,先要去看看岛川的情形再说。进了内宅一问,却说岛川从傍晚开始就身体不适,不能会面。这也真是巧了,奇怪。下田心下生疑,又说道: “姑娘身体不适,本是不便打搅。只是此事甚为紧急,现下务必一见,烦请再代为转达。” 正静待回复时,岛川本人却从自己屋子里出来了。果然是生病中的样子,形容憔悴,除此之外倒也无甚异常。看到她本人还活着,下田也先松了口气,岛川一脸诧 异,不知有何急事。下田敷衍几句对付过去,便急急赶往外府。那白衣女却也消失了。在中原为首的众人严密看守下,那女子居然如烟雾般自行消失,又让下田大感 意外。 “岛川姑娘平安无事。如此一来,那物事果然是妖怪了。不过此事切不可外传。” 最初以为是妖怪的女子,中途变成了人,最后却又变回了妖怪。众人都恍如置身梦中。不过那女子确实是在自己眼前消失的,这是不争的事实。因了百物语之故,终于确认这世间确有妖怪之事。 当事人岛川康复之后,依旧在内府做事。此后大约过了两个月左右,又再次因病请休,闷居屋内。期间某个夜晚,在自己的房间里上吊自尽。据传此前的病状似也与他人的怨隙有关。 照此看来,那夜的白衣女子也许并非仅是一种妖怪,换而言之,可能从那时起岛川就已有了自缢的念头。那生魂化为一种幻象出现。然而真相到底是什么,已成了永远的谜了。中原武太夫老后曾向人提起过这件事。这也许与上一个故事所说的离魂病有些类似。 底本:「異妖の怪談集 岡本綺堂伝奇小説集 其ノ二」原書房 1999(平成11)年7月2日第1刷 日文版译自青空文庫。

十一 062007

经理介绍新来的木山的时候,小原心里不由得一阵失望。 好不容易有个期待已久的新人补充进来,但这新人怎么看都是个自命不凡的老头。 站在自己面前眉开眼笑的新人,是一个鬓角斑白、五十多岁的老绅士。木山穿着一身深蓝色的西服,打着领带,戴了一副粗框眼镜,胳膊底下夹了一个公文包,怎么看都像是个大企业的高管。派头比起自己那个从加油站到便利店都有涉足的老板还足。 “我叫木山,请多指教。” 木山向小原郑重地低下了头。小原第一次见到长辈朝自己低头行礼,一时间竟然有些不知所措。 “等下马上就开始实习吧,小原,你多照顾照顾新人。” 经理说完,就开车走了。目送经理的车远去,木山笑着对小原说:“那,我这就去换衣服。” 说着,木山从塑料袋里面拿出了制服。制服的样式跟小原的相同,红白条纹的工作服外加一顶帽子。 “储物柜的话,你就用靠里面的那个格子吧,反正除了我用的,其他都空着。” 这时,一辆车从路上开到了加油站里。小原急忙跑了出去。 “欢迎光临!这边请!”小原一边领着车,一边精神地喊道。 “好的,您要加满是吧。” 小原利落地操作着加油机,取下了挂得比自己都高的加油管,加油,擦风挡玻璃,清洁驾驶座旁边的烟灰缸,收钱,一气呵成。这是高中毕业后四年间练出来的身手。 但是,如果同时来两辆车的话,无论动作有多快都忙不过来。虽然只是干线公路旁的一个小加油站,但每天还是会遇到一两次这样的状况。时不时还会被等得不耐烦的顾客大声责怪。 “所以,我想让你负责风挡玻璃和烟灰缸的清洁。” 木山来的第一天,小原就把擦玻璃用的橡胶擦和抹布交到了木山手上。木山接过来,两只手捧着,一脸担心。 “客人来的时候,就要大声说‘欢迎光临!请让我帮您清洁烟灰缸!谢谢!’这三句,明白吗。” 听到小原的要求,木山乖乖地点头。不知是不是红白相间的制服和粗框眼镜太不搭边,脱下西服的木山光是看上去就叫人没信心。 小原心想:“大叔呀,你可得给我争口气,别拖我后腿啊!” 遗憾的是,小原的愿望没有实现,木山从一开始就失败连连。先是忘了打招呼直接拉开车门,伸手去拿烟灰缸,吓得那个年轻的女驾驶员尖声惊叫,慌忙间打翻了烟灰缸,附带着又将里面的烟头烟灰全都撒到了车里。 擦风挡玻璃的时候,那些顺着橡胶擦轨迹方向的水痕怎么都擦不干净,客人等得不耐烦,直跟他说不用擦了,可木山偏就发挥出永不放弃的精神跟那些水痕奋斗到底。 “你不弄快点哪行,动作那么慢,客人下次就不来了。” 木山被年龄跟自己儿子差不多的小原责备,缩了缩肩膀,带得鬓角的白头发也抖了一下。 “对不起。我越是着急,手就越不听使唤。” 这种状况一直持续到第二天,第三天,小原的耐心终于耗尽了。 “经理,你就不能雇个像样点的年轻人吗,弄那么个大叔,还不如我一个人来呢。” 小原打电话跟经理抱怨,经理那边却闪烁其词。 “好啦,别这么尖刻,你就眼光放长远一些,等到木山习惯之后就好啦。” “连您也这么说,难道还要我继续忍下去吗。当初您答应我雇个新人,我才一个人苦撑了三个月。” “我这不是实在雇不到年轻的吗……” “雇不到年轻的也不能雇个五十多岁的老大爷来啊。” “木山退休之前,可是个在大公司工作的好员工,肯定很快就会上手的,小原,你就多包涵包涵。” 谈判的结果就是,小原再次向老板妥协了。 木山向着绷着脸的小原低下了头,诚恳地说:“实在抱歉给你添了这么多麻烦,但我也正在拼命努力争取做得更好。请再多等几天,对我再严一些,让我变成一个合格的加油站服务员。我……现在只能在这里工作了。” 被木山这么一说,这回轮到小原不好意思了。一个五十过半的人,却不得不对一个自己这样的毛头小子低头,小原只好勉强点了头。 小原突然想起了自己在乡下的父亲。两年前,父亲从一个木材作坊退休,现在只能靠种地勉强度日。如果他要再找工作的话,恐怕也不得不对自己这样的年轻人点头哈腰。 终于,三周过去了。小原多少对木山有些另眼相看。 木山每天早晨很早便上班,清扫加油站,连店里厕所都清扫得干干净净。不止加油区,连加油站前的路面都认真地打扫干净。 小原的严格要求也逐渐有了效果,木山对待客人的问候和态度也和刚来的时候大不相同,做得有模有样。 虽然还赶不上小原,但干活的动作跟以前相比简直判若两人。 但是,尽管木山有时会代替小原为客人结账,但小原还没有把加油的任务给过木山。 “加油的时候一旦出现意外,后果不堪设想,所以至少要先学上三个月才行。” 小原不让木山碰加油机,但木山也老老实实听小原的话。 让小原更加对木山另眼相看的,是第四周发生的那件事。 作为加油站,却时不时有车进来,只是问路却不加油。对于这种事,小原向来只说个大概便打发了了事。而木山却总是拿出便笺,认真地画出略图交给司机。 没过多久,木山甚至画出了标有附近一带的住宅区和住户姓氏的手绘地图备着,细致地给客人指路。 小原苦笑道:“人家又不是来加油的,干嘛这么认真啊。” 木山则高兴地笑着回答:“我就喜欢帮助别人啦。而且,这次人家来问路,下次不就来加油了吗?” 一个月之后发生了一件让小原更加惊讶得合不拢嘴的事。 一辆车刚加完油,两人正要送客人离开,驾驶座上的中年妇女却僵在了那里。原来,无论她怎么转钥匙,引擎就是一点反应也没有。 束手无策只能干瞪眼站着的小原却从眼角的余光中看到木山走了上去。 “我帮您检查一下吧。我能打开您的引擎盖吗?” 虽然是在询问客人,但手里已经将引擎盖打开,探头进去开始检查了。 “看来是启动器的电缆接触不良。我这就帮您修,请您稍等。” 接着,木山跑进店里,拿了扳手和钳子来,不到五分钟就修好了车。不但谢绝了客人递上来的修理费,还对客人说:“如果这几天您有空的话,请再来一趟。您的电池套有些脏了,我帮您清洁一下。” 小原对微笑着送客人离开的木山说:“咦,你还会修车?” “哪啊,我年轻时候是车迷,只是看别人修车顺便学了学而已。” “但你看,这弄得满手都是油,修理费收下不也挺好吗。” 木山还是像以往一样说道:“我就喜欢帮助别人啦。只要客人高兴就好。” 到了第三个月,木山终于可以担任加油的职务了。 木山按照小原说的方法拿着加油管,脸上多少有些紧张。没想到第一辆车竟然是上次自己修启动器的那辆。——自那之后,那辆车便经常来加油,俨然成了熟客。 当然,不仅仅是这位客人,最近来加油的客人里面,就有不少以前没见过的面孔。 小原不由得想,该不会是以前木山给指过路的司机都来这加油了吧。虽然不全是,但多少肯定是有那样的客人。 小原又拨通了那个好久没拨过的号码。不单是为了报告近况,还要向经理看人的眼光表达一下敬意。 “您说得太对了。那个大叔已经做得好多了。” “我没说错吧,我一看他就是那种人。” “我完全对他另眼相看了。才过了三个月,就成了个优秀的加油站服务员了。” “那个人很靠得住吧。其实……”经理稍微顿了顿,继续说道:“现在差不多能跟你说了吧。小原,其实木山先生他已经是这座加油站的新主人了。” “主人!?你是说这加油站他的了?”小原几乎是惨叫着说。没想到,那个大叔竟然就是经营者。 “三个月前,我就把这个加油站盘给了木山先生。我们公司已经决定放弃一些利润低的部门了。” “怎么现在才告诉我……” “是他自己拜托我,在你认同他之前先瞒着你的。木山先生事先已经拿到危险品处理人员的资格了,只是没有实践经验而已。而且他应该还拿到了三级修理工的执照。” 小原简直是越听越生气。自己不知不觉间经营者就换人了虽然也是原因之一,但一想到木山先生之前肯定一直暗地里笑话自己,就更加窝心了。 “经理说得没错,我瞒着你,是我不好。……但是,我没有恶意的。” 木山坦率地向小原道歉。但小原却半自嘲半讽刺地说:“木山先生,当初您说只能在这工作,我还同情您来着。……您一定在笑话我吧。” “我当初是拿房子做抵押贷的款,加上退休金才盘下这里。现在也是只能在这里工作啊。”木山一脸认真地注视着小原说道:“我把我的一切都赌在这座加油站上了,除此之外,我已经一无所有了。” “您已经这么棒了,肯定没问题。……请加油干吧。” 小原想,既然经营者已经能独自干下去了,自己也只好辞职了吧。 “如果可以的话,我想一直跟你一起干下去,你就是我的搭档。……我打最开始就这么想的。我想让这成为能让司机从心底感到快乐的加油站,想迎来更多熟客。怎么样,你愿意帮我吗。” 木山的眼神中充满了对小原的信任。 小原稍微想了一会,微微笑了。两只手紧紧握住的时候,又一辆车开了进来。 “欢迎光临!这边请!” 两个人高声喊道,争着跑了出去。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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